華,指事物最有價值的部分,也代表美麗、多樣、豐富。那麼惡之華代表的 意義就可有多種的解釋了。以高栗的圖畫書作品而言,惡之華代表著惡所展現出 的美與其吸引人之處,代表著惡之本質之精彩、多樣,也代表著惡所存在的價值。
(一) 惡的吸引力
悲慘的字眼,還不足以形容高栗圖畫書中孩子的命運。但弔詭的是,悲慘的 故事卻是具有吸引力的;或許因為這類的故事題材是禁忌的、少見的、黑暗的、
驚悚的、刺激的、與駭人聽聞的。人性八惡之中,有一項為貪婪94,這讓我們對 越不可碰、越不可知、越不可懂之事物,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如童話故事《藍鬍 子》中那握有房間鑰匙的新娘,想要開啟那扇唯一不可開啟之門,一窺門後有著 什麼不可告人的事物。所以,高栗的創作,捉住的不僅是將孩子脆弱的特質發揮 至極限,更捉住了讀者對邪惡、恐怖、未知、悲慘等故事的閱讀慾望。
佛洛伊德在〈欲力及其命運〉( “ Triebe und Triebschicksale”)一文中指出,
施虐/受虐,窺視/暴露,愛/恨這三種欲力的對立發展,以及其中「曖昧並存」
的狀態。文中提及施虐者由於與受虐者感同身受而因此經驗快感;受虐的傾向則 起因於主體認同於外界他者,以其為主體,而原本施虐的動力反向施加虐待衝動 於己身。由於主客易位,主動被動互換,此觀看主體進入被看對象之位置,以其 身所處之狀態感受,其中引發的,便已經不是主客分離的透視點或是觀看距離,
而是兼納對象所經歷的視覺、觸覺、嗅覺、聽覺、味覺甚至空間感之綜合知覺經 驗。因此,當我們閱讀高栗的作品時,彷彿也會暫時產生跳脫現實安全世界,與 故事中的兒童共同經歷苦難與折磨。雖然現實世界中理智的我對於孩童之純真與 其安全,有著相當的重視,但另一方面,卻對具有惡之特質與受難的兒童懷有某 種程度之遐想與了解的欲望。當我們論及被視覺化的對象以及空間中透過妄想機
制而固置的理想自我與理想孩童,其中必然也牽連著愛戀模仿與吞噬摧毀的雙向 動力。於是從我們閱讀高栗作品的那一刻開始,不論是情緒上的嫌惡厭棄或道德 上的義憤填膺,皆一觸即發。
(二)不按牌理出牌的高栗
但要讀懂高栗的作品,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如同他所宣稱的:「我從我 的淺意識中把他們(作品)組織起來,然後以一種『翩然上昇的古怪方式』將他 們排列」。95高栗喜歡挑戰我們的閱讀習慣,將事件打散重新排列組合,考驗著 我們的邏輯與思維。於是在情節的安排上時而不按牌理出牌,時而沈悶難耐,時 而嘎然而止。留下一頭霧水的我們,需經過再次的反覆咀嚼,才能洞見智慧之光。
高栗的創作就如同他所帶給人的感覺一般,一開始或許令人難以接近,因為 他不是那麼和善且渾身上下充滿神秘了與不確定性,但你卻無法將目光從他身上 轉移,直到一個偶然的機會與他相識,他的一切就會令你深深著迷。高栗孤絕一 生,只將一腔熱情奉獻給藝術以及與他相伴至死的貓。他不貪圖名利,是個努力 追求真實、呈現真實且勤奮不懈的藝術家。他不避諱地捕捉真實生活中的苦難呈 現給讀者,讓華麗與悲傷完美起舞。他不信仰美好幸福的結局,卻選擇相信悲慘 的故事才能讓人在浩瀚苦海中喘一口氣。
(三)黑色幽默背後的反抗精神
高栗的圖畫書卻大多是黑暗的、是驚聳的、是暴力的、是充滿死亡的,於是 在作品中我們看到了孩子陷於重重困境、孩子的無助徬徨、孩子的孤單寂寞、孩 子充滿暴力傾向或是遭到暴力的對待以及孩子面臨死亡,但在重重惡勢力的籠罩 下,我們卻也驚覺了孩子的真摯、孩子的善良、孩子的勇氣。高栗以「孩子」作 為呈現黑色幽默的工具,透過孩子的遭遇或行為,傳遞出病態、荒誕、絕望與痛 苦,尤其當負面的元素發生在孩子身上時,以上種種不好的感覺就會更加劇烈。
95 同註 17,頁 8。
但我們不可忘記了黑色幽默背後所傳承的反抗精神,那就是對真實卻又是如此殘 酷、無情、荒謬的世界,發出的一種反擊力量。於是,讓我們換一個角度再看看 這些處在悲慘世界的孩子,在暴力、病態、荒誕、絕望、痛苦、死亡的表象下,
他們想要傳遞什麼?他們要告訴大家他們確實存在著,這個世界不是只有和平、
快樂、理性、健康、充滿希望與生命力,這個世界也有腐壞、黑暗的一面。
除此之外,與惡有關的想法多多少少也存在於我們的想像與生活中。很多人 小時候都曾有過因為「壞的念頭」而感到高興的感覺;這些壞念頭包括對性的好 奇、偷竊、暴力、懶惰等。或許這些不好的想像,代表著人類想像層次提高,以 及我們平時壓抑在心底的事情。當我們為人父母,我們恐懼孩子會遭遇不幸、變 壞,或我們無法給孩子美好光明的未來…,於是這些種種的恐懼、邪惡的慾望便 在不知不覺中累積成巨大的壓力。一方面我們害怕童書所呈現的「惡」會帶給孩 子不良的影響,但我們卻無法阻止惡的事件在真實生活中發生。不可諱言地,將
「惡」帶給孩子是需要謹慎思量,但卻也是必需的。高栗跳脫世俗價值意識的牽 絆,讓故事中的孩子陷入種種不可思議的悲慘境地,是突破也是挑戰。但就是因 為突破所以它特別,也因為是挑戰所以具有爭議。
(四)繪本中安全的惡
與其蒙蔽孩子的雙眼,不讓其看到不好的事物,不如陪同孩子一同面對惡之 課題,讓悲傷、恐懼、暴力等一切不好的情緒,有個安全的出口。「其實,所有 悲傷都可以承受,只要你將悲傷織進故事裡或說一則有關悲傷的故事。」96精神 分析家布魯諾‧貝特漢( Bruno Bettelheim)也曾說:童話是幫助兒童探索內在恐懼、
欲望、與禁忌的安全工具。97或許鬼怪、恐怖、悲慘的故事意欲表現的,是一種 人的心理經驗;目的不在嚇人或使人絕望,而是具體化了孩子內心的欲望與其在
96羅傑‧海菲德著,王伯鴻、吳國欽譯,《哈利波特的魔法與科學》(台北市:時報文化,2003),
頁 33。
97杰克‧特里錫德(Jack Tresidder)著,石毅、劉玉行譯,《象徵之旅》(北京市:中央編輯,2001),31。
社會規範之間的掙扎,順著這些故事情節的發展,也就如同形象化了孩子在情緒 發展上,象徵著孩子由不能控制自我到能掌握自我的成長。當我們透過書籍,開 拓了孩子的視野,讓他們看到不幸的孩子,讓他們看到這世上也有過著與他們擁 有完全不同經歷的其他孩子,那麼或許當他們面臨自己人生的難關時,他們會更 有能力去思考該如何處理與面對。
我們不可忘記,惡雖有其破壞力、殺傷性,但也有其吸引力與創造力。故事 中的孩子們雖然命運乖舛,但卻因此吸引了讀者的目光與關注,也為圖畫書的創 作方向,開闢了另一種可能。
或許美好的故事已不稀奇,唯有當「惡」勢力盈滿之時,才能喚醒麻木的大 人,或給涉世未深的小讀者們一絲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