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怪物形象
《牛津大辭典》中，怪物 (monster) 意旨巨大的、醜陋的， 而且令人畏懼 的想像生物；又或者，是指那些先天畸形的動物和植物。想像給予人無限創作的 自由，藉由將原本生物形體的變形、扭曲、增、減、或與不同生物相合併或拼貼，
就可產生各式各樣怪物的樣貌。早在中國商周時代的青銅器上，就烙刻著藝術裝 飾的奇怪動物紋樣，如饕餮、肥遺、龍……等神獸，而鑲嵌藝術的發展，更讓藝 術家們可自由創作創作出各種意想不到的「怪物」，張光直說：
鑲嵌藝術……使雕刻木頭的人們在處理按規則分割好的材料時有了更 多表現的自由，這是他們以往僅同一截截木頭打交道時所未曾得到過 的。……這種新的配列法為這些藝術家帶來了自由感，使他們能任其想 像力沿著這個方向發展；他們開始按著這個模式來處理動物身體的各個 部分，並且把甲動物的一部份配合乙動物的另一部份，反之亦然；或誇 張身體之一部分而忽略他部；這種想像力的發揮僅受到裝飾面範圍的限 制。裝飾藝術家們一定為了獲得這種新的創作自由而興奮不已；很快 的，雕刻工、陶工、玉工和銅工亦相繼效仿。因是之故，乃有虎頭加於 猿身、人頭長出兩角之現象出現……，不過，重要的是應看到，他們的 題材都是來自於他們與現實世界的直接交往。30
林珮熒的論文〈圖畫故事書中的怪物〉中，將怪物的外形分類為「加怪物」、
「減怪物」、「變形怪物」與「拼裝怪物」。31那麼，在高栗的圖畫書中所出現的怪
30 張光直著，《美術‧神話與祭祀》（遼寧市：遼寧教育出版，2002），頁 66-67。
31 引自其論文〈圖畫故事書中的怪物〉中第二章第一節＿怪物變裝秀。「加怪物」的技法是在生 物的物體上多加上某個器官或部位（如眼睛、鼻子、手、腳…），「減怪物」則反之。「變形怪物」
是本質不變但外形改變如「怪」冰淇淋、「怪」蛋糕、「怪」靴子…等，「拼裝怪物」可以是動物 與人的拼裝、動物與動物的拼裝、或動物與其他物體的拼裝；牛頭馬面、人馬獸…等，頁 28-33。
物外形又是如何？筆者將此節欲探討的七個文本：《哇果力怪》(The Wuggly Ump)、《昆蟲王》(The Insect God )、《邪惡花園》(
The Evil Garden
)《下沈的咒語》(
The Sinking Spell
)、《音叉怪》( The Tuning Fork)、《猶豫客》(The Doubtful Guest)、《無名書》( The Untitled Book)中的怪物圖像擷取出來，分析如下：
圖 2-1-1
圖 2-1-2
哇果力怪
典型的怪物形象，有著龐大的身軀、尖 利的牙齒、長而捲曲的尾巴。
圖 2-1-3
昆蟲王
有著一般昆蟲的基本樣貌，纖細且毛茸 茸的四肢與觸角，如同人般可站或坐、
有著透明斑點翅膀。
圖 2-1-4
下沈的咒語
看不到任何怪物外形，只能順著故事中 角色人物引導的方向來猜測怪物所在 的方位。
圖 2-1-5
猶豫客
如企鵝般的身軀與扁而狹長的臉，特別 的是腳上的白布鞋與頸上的長圍巾。骨 碌的大眼睛，不時展現古靈精怪的神 情。
圖 2-1-6
無言書
五隻怪物，有些如同真實世界的動物卻 有稍加變化：蝙蝠、綿羊、青蛙、螞蟻。
還有從地底下冒出來不知名的奇怪生 物。
圖 2-1-7
音叉怪
如鯨魚般的軀體，卻有著大而有力的兩 對鰭，足以支撐起身體，尾巴則呈現捲 曲狀。
圖 2-1-8
圖 2-1-9
圖 2-1-10
圖 2-1-11
邪惡花園
圖 2-1-8~圖 2-1-11 為邪惡花園中的怪物 圖像，從中我們可發現其中的怪物形象 有身軀龐大的野獸：會吃人的熊，以及 由蝴蝶或飛蛾等飛行類昆蟲所綜合變 體之巨大飛行昆蟲和傳說中的食人花。
高栗所創造的怪物形象，其靈感可由平日所見的動物、昆蟲或植物取材，利 用將其形體放大或扭曲即可形塑成令人畏懼的怪獸，另外，我們也可看到一些動 物形體的拼貼；如形體似鯨魚的音叉怪卻長出了長而有蹼的腳（圖 2-1-7），邪惡 花園中的飛蛾有著龐大的身軀與類似四肢的肢體（圖 2-1-10、圖 2-1-11），猶豫客 雖有著如企鵝般的身體，卻圍上了人類的圍巾穿上了白布鞋（圖 2-1-5），如此的 創作手法也印證了張光直對怪物形體的描述。
第二節 怪物行徑
中世紀時，妖怪們帶著警惕人們或是加深信徒信仰的目的出現在故事裡，在 人們的心目中，他們是和地獄與惡魔緊密相關的，並代表著地獄中嚴酷的審判。
此類的怪物曾出現在《聖經》與神話故事之中。加科‧布德在《人與獸—一部視 覺的歷史》中提到：
…人們在戰爭、飢荒、瘟疫的威脅下想像臆造出來的動物，則只是 讓人恐怖不已的魔怪。人類似乎離不開恐懼這種感覺，於是各種人形或 動物外形的魔鬼層出不窮，五花八門。最初，魔鬼是以黑天使的形象出 現，不管怎麼說還是個天使。後來，魔鬼變成人形……模樣醜陋，長著 蛇鱗和翅膀。有的魔鬼青面獠牙，臉長在腹部。這些魔鬼們雖然具有人 類和野獸的特徵，但畢竟不是自然實際存在的生靈了。牠們只能在人類 的心靈和想像中覓得棲身之地。32
但除了警惕人心與使人恐懼的功用之外，在希臘羅馬神話中，怪物則多半扮 演著主角的對手，也在一場場的戰役中成就了亙古的英雄。如赫爾墨斯（Hermes）
用計斬殺受託於天后看守宙斯情婦的百眼怪阿耳戈斯(Argus)；卡德摩斯 (Cadmus) 屠殺泉水邊有著藍色腦袋、三排尖齒、眼中噴出烈焰的殺人毒龍，建立了底比斯 城；伯耳修斯 (Perseus) 砍下長著一雙鐵手、一對金翅膀，還有滿口像野豬般獠 牙 的 蛇 髮 女 妖 梅 杜 莎 (Medusa) 的 腦 袋 ， 建 立 功 業 並 博 得 美 譽 ； 代 達 羅 斯 (Daedalus) 建立了一座迷宮給牛頭人身的怪物彌諾陶 (Minotaur)居住，使他再也 無法出來危害世人；柏勒洛豐（Bellerophon）殺掉了上半身像雄獅、下半身像巨 龍，中間由羊身相接的怪物喀邁拉(Chimera)，不只洗脫罪名也分享了王位……。
這些英雄們靠著怪物而建立功績，為眾人愛載。
32加科‧布德著，李揚、王玨純、劉爽譯，《人與獸—一部視覺的歷史》（台北市：大地，2002），
頁 113-114。
但上述這些零零總總「從前從前」的怪物，對孩子們而言似乎是遙不可觸的。
那麼，有出沒在孩子身邊的怪物嗎？如果要尋找出沒在孩子身邊的怪物，那麼從 圖畫故事書中下手，可謂一大捷徑。如怪物圖畫書中頗具盛名的《野獸國》（
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
）即是描寫一個愛搗蛋的小男孩 Max，穿著狼人裝到處作怪，媽媽說他是最野最野的野東西，於是他很生氣地待在房間裡。倏地，房間變成了
Brass doorknobs, mud, and carpet tacks. 銅門把、泥土與大頭針。
How much unpleasing, to be sure! 是啊！有多麼的不愉快阿!
Sing hushaboo, sing hushaby, 哈噓啵，哈噓掰，
（二） 圖畫切換敘事，營造緊張感
故事的第一個畫面，是三個小孩在草地上唱歌跳舞、面帶微笑，他們很開心，因 為哇果力怪離他們還很遙遠。接著第二個畫面，則將讀者帶至哇果力怪的巢穴，
怪物出現了，牠正在享用著牠的食物，雨傘、粗麻布袋、銅門把、泥土與大頭針。
第三個畫面，則又回到孩子們身上，他們坐在樹上聊天、看書，但文字卻敘述出 他們心中的隱憂，那就是他們對哇果力怪的一切，並非全部的了解，而這也為接
Sing tirrallo, sing tirralay, The Wuggly Ump lives far away.
圖 2-2-1
（畫面一）
It eats umbrellas, gunny sacks, Brass doorknobs, mud, and carpet tacks.
圖 2-2-2
（畫面二）
How much unpleasing, to be sure!
Its other habits are obscure.
圖 2-2-3
（畫面三）
Sing jigglepin, sing Jogglepen The Wuggly Ump has left its den.
圖 2-2-4
（畫面四）
下來的故事埋下伏筆。第四個畫面，則又切換至哇果力怪，畫面只呈現出牠的尾 巴表示牠離開了巢穴，但文字卻沒交代牠要去哪。於是故事的情節慢慢地進入高 潮，孩子們無所防備也不知道哇果力怪正朝著他們前進，而讀者卻可透過畫面不 斷地兩方切換，得知怪物正朝著孩子前進，使得在閱讀的過程中產生了緊張感，
增添了閱讀的樂趣。可惜的是，由 G. P. Putnam’s Sons 出版的 Amphigorey 版本 中，《哇果力怪》的排版方式為一個頁面刊載兩幅圖畫，大大減低了此種閱讀樂 趣，實為可惜。
（三）吃與被吃的意涵
怪物一定會把小孩吃掉嗎？當然不一定！如由圖畫故事書《爸爸！》（Philippe Corenti 著 邱瑞鑾譯／台英出版）中的小怪物，雖然名為怪物，但卻有著小孩般 的脾氣。在《爸爸！》中，怪物小孩和人類小孩彼此害怕著對方，因此每當他們 瞄見對方的蹤影時，也都有著相同的反應：尖叫、找爸爸、被安撫、再讓媽媽送 上床。故事中，人類有著什麼樣的情緒，怪物就有著什麼樣的情緒，人類小孩和 怪物小孩彼此都害怕會被對方吃掉。但，儘管現代許多作家忙著為怪物洗清「愛 吃人」的刻板印象，但怪物會吃小孩，還是每個小孩心中永遠的惡夢。到底「被 吃掉」意味著什麼？除了面臨死亡以及想像被吃的過程會是如何的痛苦之外，是 否還有別的意涵存在？
怪物的相貌，十之八九跳脫不了大嘴和利牙，而這兩項特徵，剛好在「哇果 力怪」身上也找得到。兒童文學研究者郭鍠莉在〈童年的美味〉中提到了關於兒 童吞噬與被吞噬的想望與恐懼，認為在童書中有一種「害怕被吃掉」與「好想把 你吃掉」的衝突情緒。34怪物的大嘴與利牙，也許正代表著這樣的想望與恐懼。
鬼怪吃人的傳說從古早以前流傳至今，但費人思疑的是，身處於食物鏈頂端的人 類，其實並無需擔心被吞噬的危機，但這種原始害怕被吃的恐懼，似乎自然就存 在於孩子的情緒當中，為什麼？這是否是一種原型（archetypes），一種並非來自
34郭鍠莉著，〈童年的美味〉《兒童文學學刊》，10 期，頁 32-35。
個人的經驗，而是源於遺傳的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傳遞著古時 被野獸吞噬的恐懼？心理學家菲利浦‧紐曼 ( Philip Newman) 和芭芭拉‧紐曼 ( Barbara Newman )表示，在童年早期形成的恐懼症中，常見的恐懼有：怕上學、
怕黑暗、和怕某種動物，而這些恐懼佔據了兒童的幻想空間，並且限制了他們探 索環境的能力。兒童往往想像出許多恐懼的對象，並且在產生這些想法時體驗到 極大的焦慮。
《遙遠的故事—古代神話傳說》一書提及，當兒童在夢中被怪物吃掉，就表
《遙遠的故事—古代神話傳說》一書提及，當兒童在夢中被怪物吃掉，就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