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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寬恕的脈絡:古典語境到當代政治處境

第三節 寬恕的解構哲學脈絡

德希達(2006)在《論世界主義與寬恕》中,透過對倫理學哲學家楊克列維 奇(Vladimir Jankélévitch)對於寬恕的論述來重新思考寬恕的問題。楊克列維奇

(2005)在他的著作《寬恕》中提到,真正的寬恕是一次事件,是無回報的禮物,

是個人與他人之間的關係,他甚至以瘋狂的寬恕(acumen veniae)來說明寬恕是 毫無理由可言的,因為任何寬恕的理由都破壞了寬恕自身的存在。然而,由於楊 克列維奇自身也是納粹政權下的受害者,他在《寬恕》之前幾年又曾為文〈我們 該寬恕他們嗎?〉(Jankélévitch, 1996),對於寬恕所可能導致的遺忘提出警告。

德希達將楊克列維奇對寬恕的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當作是寬恕的一種疑難,亦即,

寬恕的理由總是會呈現出一種條件性,但有條件的寬恕卻反而讓寬恕最初的出發 點受到破壞。他藉此批評了主權國家透過「寬恕劇場」的手段實施政治的交換。

(Derrida, 2002b)對德希達來說,應該存在一種純粹的、無條件的寬恕,正是這 種無條件寬恕的存在才讓寬恕成為可能。然而,弔詭的是,無條件的寬恕本身卻 又是不可能的。「有條件寬恕」的可能性與「無條件寬恕」的不可能性並非單一 存在,而是同時並存的。德希達所提出的這種「先驗性」的疑難,很容易讓我們

陷入思考與實踐的困境:究竟寬恕是否能被思考?究竟寬恕如何實踐?這不只涉 及德希達論點想表達的意義,還牽涉到我們究竟是以何種語言來理解德希達的寬 恕哲學。當我們以「寬恕」這個詞彙來討論寬恕的問題,當我們提到寬恕的可能 性或不可能性,寬恕似乎儼然在場,並且已經做出了決斷——我們在思考或討論 正義、禮物、友愛、好客(hospitality)時,也有同樣的情況。然而,這些概念 或語言,不正是德希達的哲學事業裡首先從語言本身一一解構的對象?

我認為,我們仍舊以「在場形上學」式的語言來思考、討論德希達所提出的

「存有的本體論的差異」(ontic-ontological difference)的問題,因而把「解構」

(deconstruction)所要拆解的語言僵固性又重新範限在在場形上學語言的框架中,

也喪失了解構原本要捕捉的動態過程。在一次研討會上,發問者便問德希達,純 粹的寬恕或寬恕的不可能性是否只是一種超驗性的處理,而使得我們落入什麼都 無法做的困境。德希達則認為,他與超驗性的關係是更為複雜的,他在《論文字 學》所要呈現的便是一種「凌越的超驗性」(ultra-transcendentality)或是「準超 驗性」(quasi-transcendental)(Derrida, 2001a),而這種思考策略剛好使寬恕 的疑難對反於超驗思維。德希達認為,疑難是無法自我呈現的,所謂的疑難就是 人們在不知該怎麼做的情境下所經歷的一種承擔責任決定的痛苦。寬恕的疑難在 此所透露出的意涵其實也是一種動態的判斷過程,但不同於鄂蘭或康德,德希達 或楊克列維奇更強調寬恕本身的難以名狀(ineffable)與不可再現的狀態。這樣 的思維與德希達早期著作如《論文字學》、《書寫與差異》所探討的「延異」

(différance)的理路是極為相關的。

如果寬恕不能只是在現代主權國家的「真理政體」內的可交換/交易項,我 們便得重新思考寬恕作為一種無條件的禮物來的給出的意涵。寬恕,無論是 forgive 或 pardon,都有給予之意。但在「真理政體」的邏輯裡,寬恕的給予是 有條件性的:可能是犯罪者的悔過或要求寬恕,或是在法律的計算下由主權者發 動赦免。然而,此類層次的「寬恕」實踐只不過是對於既可被寬恕的條件進行實 踐上的肯認,並沒有深刻探討寬恕的本質——也就是對於不可寬恕的,寬恕是否 還有可能?這意味著,寬恕的給予,和禮物的餽贈一樣,都包含無法預先算計的 性質。儘管這樣的寬恕是「不可能的」,但此不可能性卻正是寬恕的根本要素。

德希達(1992)在《時間既予》一書中將禮物這個概念予以解構。禮物在一 般經濟活動中流通著,並以主體有意識地將禮物贈與他人的方式在社會關係裡呈 現;然而,德希達認為一旦禮物自身被意識到或利用來作為一種禮物而贈與時,

禮物的意涵反而喪失了,因為那會立即進入經濟交換的流通循環中,而在某個時 候再度成為一種交換物,而非不求回報的「禮物」。然而,德希達認為,純粹的 禮物與遺忘有關,卻使得禮物的贈禮成為一種瘋狂;甚至,禮物也成為具有一種 不可能性了。對德希達來說,在交換邏輯中看待禮物會導引出虧欠,但是虧欠感

已經是一種回應,破壞了贈禮的純粹性。禮物必須是置於交換經濟和互惠之外,

真正的「禮物」是不能被當作一般經濟活動中的「禮物」來給予或接受,因為:

有禮物必然有相互性、回饋、交換、回禮或人情。假若他人將我給他或她的 事物退回給我、虧欠我、或必須退回給我,則將不曾有禮物,無論這個歸還 是立即的,或無論它是透過長期延遲或差異的複雜計算被計畫的。(Derrida, 1992, p.12)

被給予為禮物的事物,必須在無回饋的預期下被給予,而回禮這個觀念是不 一致的:「這些禮物的可能性條件(某『人』給某個『他者』某『物』)同時指 出禮物的不可能條件…這些可能性條件界定或產生對禮物的取消、銷毀、破壞」。

(Derrida, 1992, p.12)因此,真正的贈禮可能須是匿名的、或即刻遺忘的:「假 若有贈禮……禮物的給予……必須不被憶起……它必須不能流通,它必須不被交 換」。(Derrida, 1992, p.7)

寬恕有可能當作一種禮物被給予嗎?楊克列維奇認為:

寬恕終究不同於禮物;禮物畢竟是一種部分且分割的私佔。禮物的贈與者除 了讓渡他的資產或部分資產,別無其他。相反地,寬恕以縱身一躍、難分割 的獨特衝力(élan)的方式給出寬恕,它全心全意地原諒;以一種獨一、激 進、難以思量的運動,寬恕將全部都抹除、掃盡、遺忘。眨眼之間,寬恕把 過去變成白板,這樣的奇蹟跟打招呼道晚安一般簡單。(Jankélévitch, 2005, p.153)

楊克列維奇並不把寬恕當作是經濟交換意義下的一種禮物的給予,這一點其 實與德希達對禮物的解構是謀合的。然而,相對於德希達將寬恕/禮物擺在解構 的疑難處境——即純粹寬恕與純粹禮物的不可能性,楊克列維奇卻提出「寬恕的 衝力」(the élan of forgiveness)的概念。楊克列維奇受柏格森(Henri Bergson)

關於時間綿延性(duration)的影響,但是他認為時間性不是連續性的,而是為

「片刻」(instants)所打斷。這種片刻是一種「幾乎無物」(almost nothing)的 狀態,它既非空(void),也非無(nothingness),而是「難以捕捉的閾限」(threshold), 那是處於變化的臨界,那是某個存有離開而另一個存有存在的那個斷裂和不連續 性。(Kelley, 2005, p .xvi)片刻,像是一顆爆炸的原子,是具有一種奇蹟般的創 造力。楊克列維奇認為生命就是處於創造與維持先前所創的間隔之間。(Kelley, 2005, p .xvii)因此,楊克列維奇說:

真正的寬恕是一顯著的事件,以歷史流變的片刻如此這般的發生著。真正的 寬恕處於所有律則的邊沿,是被冒犯者給冒犯者的一種恩賜禮物。真正的寬

恕是個人與另一個體的關係。首先,此一事件作為寬恕的決定時刻,就像是 一場對話的決定性時刻。(Jankélévitch, 2005, pp. 5-6)

對德希達來說,寬恕猶如禮物,一旦意識到禮物作為一種禮物而給予或接受,

那麼便取消了禮物的純粹性。換言之,為了保持禮物的純粹性,禮物必須不被憶 起是一種禮物,不被用來交換的禮物。若此,這樣的禮物其實更接近於「遺物」——

它可以是遺失之物,或是人死後的遺留之物,因為兩者都保有物的遺留與「拾遺」

的純粹性。如果「遺物」似乎才能滿足德希達的純粹禮物的嚴格性,那麼,遺物 的擁有者是否必須死亡或是成為幽靈——「人」的不在場的在場?這是否就是寬 恕或禮物的不可能性的原因——因為給予者已經死亡或是幽靈?不過,德希達並 非停留在純粹寬恕或純粹禮物的不可能性這個端點上,而是在不可能性中提出一 種可能性的倫理設想,那就是一種接近瘋狂的、非理性的狀態。如果我們把楊克 列維奇「寬恕的衝力」(the élan of forgiveness)納入考量,這種接近瘋狂的狀 態就不只是決斷的問題,還包含生命的衝力與時間的要素。寬恕與正義在倫理上 的趨近關係,是否猶如雙曲線(hyperbolic37,也是誇張之意),不同格的兩者僅 在「片刻」的一個切點上交會,然後又分離?這樣的觀點除了修正一般對「寬恕」

的一次性完成的見解或預設,它能否為我們提供一種不可能性的可能的設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