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父親的反抗與順應——人格、價值觀與政治性格的差距

由摯友黃庭堅所描繪的晏幾道圖景——〈小山集序〉裡，黃庭堅首要提出的 問題，或許說，他最早為知己「打抱不平」的，是他親眼所見小晏在仕宦上「連 蹇」的際遇。〈小山集序〉在兩個層面提到這個問題，包括：其一「諸公雖稱愛 之而又以小謹望之，遂陸沈於下位。」即父執輩們對小晏性格、為人的忌憚；「平 生潛心六藝，玩思百家，持論甚高，未嘗以治世。」是小晏刻意不以自身的才華 學養積極入世，也可見到黃庭堅對於好友未能順遂地「繼承父業」感到惋惜。第 二個層面是上述這兩段描述其實都呼應著「四痴」的說法，尤其是當中的前三者，

可見在好友黃庭堅的眼中，這種「痴狂」的性格在程度上是朝著晏幾道不致力於 仕宦而來。包括不傍貴人之門、不作新進士語、揮霍家財而不努力營生，都和「仕 宦連蹇」的遭遇息息相關。但如此執拗的晏幾道，卻有個一生平步青雲的宰相父 親，從這個角度而言，他刻意不積極投入宦海，在意義上而言是否是對父親的一 種背叛？這種父子間的價值觀落差，其背後形成的脈絡為何？他們對於士大夫身 分的認同與懷疑又是如何呈現的？第二章曾淺述晏幾道對於仕宦在迎拒之間的 特殊姿態，但此處除了與父親的對比之外，也將納入晏殊的為官狀況、身分認同、

仕宦性格、價值去取作為考量，期能從兩人幾乎未有交集的現存資料中找尋蛛絲 馬跡。

一、父子的仕宦追求與心理質素

（一） 「富貴優游五十年」：晏殊的仕宦追求與心理質素

在文學史中被以「詞人」界定的晏殊，³⁹⁷首先會吸引論者注意的是，他在仕 途上的高位與順遂。此處並非意味著前代未有宰輔高官的詞客，與此相反，五代 詞人們大多位居廟堂高位，無論是花間、南唐的諸多重臣，甚至帝王也參與其中。

但政治的紛擾與不安，在他們的身上沾染了一絲末世的色彩，自然使人忽略這批 作者在社會地位上的特殊意涵。北宋開國之初，這種高官為詞的風氣較前代衰 歇，對填詞的心態也更趨於單純遊戲。是故晏殊的出現讓我們更加注重他在士大 夫正統價值上的地位——歷任樞密使與同中書省門下平章事等軍政首長，更重要 的是他躬逢詞體漸趨成熟以來的第一個政治盛世。在政治的貢獻上，他對於仁宗

處。見氏著：《二晏研究》，第三至第五章。

397 此處並非推翻前述將晏殊定位於「詩化進路」的說法，因前述是針對詞人地位流變中的細部 來談，但若將這個論述放到宏觀的文學史當中，即使晏殊現存詩之數量較詞來得多，但他也無 異議地被歸入「詞人」的群體裡，即使他不具備詞人身分的諸多邊緣意涵。

盛世的局面，也多有形塑之功。³⁹⁸這些豐功偉業都得從他過人的天資與踏入仕途 的方式說起。

〈觀文殿大學士行兵部尚書西京留守贈司空兼侍中晏公神道碑銘〉（以下簡 稱〈碑〉）³⁹⁹、《宋史‧晏殊傳》卷三百一十一（以下簡稱〈傳〉）⁴⁰⁰是兩份記載 晏殊生平的重要文獻，皆記載著晏殊踏入仕途的戲劇化過程。早先他七歲時即以 神童名於鄉里，稍後擔任宰相的張知白於安撫江西時，聞晏殊之名，遂以神童薦 於真宗。並且有一段關於神童的側寫：

年始十四，一日起田里，進見天子，時方親閱天下貢士，會廷中者千餘人，

與夫宮臣、衛官，擁列圜視。公不動聲氣，操筆為文辭，立成以獻。天子 嘉賞，賜同進士出身，遂登館閣，掌書命，以文章為天下所宗。⁴⁰¹ 從晏殊的幼年經歷看來，他除了發揮自己聰穎的天資外，也相當沉穩的抓住了這 個足以一躍龍門的機會。他的父親晏固雖不具功名，只為地方上之吏役，⁴⁰²但顯 然在教子上卓然有成，這點從早慧的胞弟晏穎身上也可見得。⁴⁰³除此之外，晏殊 以他和真宗應對時的誠實、⁴⁰⁴可靠，⁴⁰⁵不僅早歲登館閣讀書，更入東宮與日後的

398 雖然晏殊在政治上的作為不若他文學創作來得引人注目，但他不僅曾任知貢舉，在朝時對求 賢用人上也極為著力，對於仁宗朝的盛世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歐陽脩謂：「當世知名之士如 范仲淹、孔道輔等，皆出其門，及為相，益務進賢材。當公居相府時，范仲淹、韓琦、富弼皆 進用，至於臺閣，多一時之賢。」宋‧歐陽脩撰，洪本健校箋：〈觀文殿大學士行兵部尚書西 京留守贈司空兼侍中晏公神道碑銘〉，《歐陽修詩文集校箋》（中）卷二十二，頁 639-640。

399 同上註，頁 636-647。

400 元‧脫脫等：〈晏殊傳〉列傳第七十，《宋史》卷三百一十一（北京：中華書局，1977 年），

頁 10195-10198。但因〈碑〉之資料較為詳實，且是歐陽脩的第一手手筆，故下述資料以〈碑〉

為主。

401 〈碑〉，頁 637。

402 唐紅衛引《宋名臣言行錄》前集卷六：「同叔父固本撫州手力節極」，其以為：「節極蓋唐宋吏 役之職。」〈第一章 臨川蘊玉萬山輝——二晏家世、生平、交遊〉，《二晏研究》，頁 3。

403 晏穎不只留下近乎傳奇的神童故事，晏殊家鄉的《臨川縣志》亦載：「元獻曾祖自高安居臨川。

郜子固，固生三子，元獻與弟穎舉神童，入祕閣，而穎夭。」此外，又有傳奇性的記載：清‧

厲鶚：《宋詩紀事》：「晏穎，〈臨蛻遺詩〉：『江外三千里，人間十八年。此時誰復見，一鶴上遼 天。（《全宋詩》另一作：兄也錯到底，猶誇將相才。世緣何日了，了卻早歸來。 ）』」又引《道 山清話》：「晏穎，臨川人，丞相元獻公之弟。童子時有聲，真宗召試翰林院，賦公沼瑞蓮，賜 出身，授奉禮郎。穎聞報，閉書室高臥。家人呼之不應，掊鎖就視，則已蛻去。旁得書一紙云 云。時年十八。」清‧厲鶚：《宋詩紀事》卷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年），頁 178。

404 「後二日，又召試詩賦論，公徐啟曰：「臣嘗私習此賦，不敢隱。」真宗益嗟異之，因賜以他 題。」，〈碑〉，頁 638。《夢溪筆談》中也有一段關於晏殊誠實的記載：「及為館職時，天下無 事，許臣寮擇勝燕飲。當時侍從文館士大夫為燕集，以至市樓酒肆，往往皆供帳為遊息之地。

公是時貧甚，不能出，獨家居，與昆弟講習。一日選東宮官，忽自中批除晏殊。執政莫諭所因，

次日進覆，上諭之曰：『近聞館閣臣寮，無不嬉遊燕賞，彌日繼夕。唯殊杜門，與兄弟讀書。

如此謹厚，正可為東宮官。』公既受命，得對，上面諭除授之意，公語言質野，則曰：「臣非 不樂燕遊者，直以貧，無可為之。臣若有錢，亦須往，但無錢不能出耳。』上益嘉其誠實，知 事君體，眷注日深。仁宗朝，卒至大用。」，見宋‧沈括：〈人事一〉，《夢溪筆談》（北京：中 華書局，1985 年），卷九，頁 65。

405 「公既以道德文章佐佑東宮，真宗每所諮訪，多以方寸小紙細書問之，由是參與機密，凡所

仁宗交遊，奠定其後個人的政治實力。

晏殊年幼即登仕途，他在成長過程中相當順遂，雖然少年得志，但卻沒有過 於踰矩、自滿的表現。這種質素反映在他身上反而是正面的自信、積極的處世態 度。也由於他早年在政治上就有相當圓融的舉措，可見他不只有成熟穩重的氣 度，更有一份在人情交際時敏銳的觀察。或許這份敏銳也影響了他在文學創作中 那能體察人情、善感的詩心。

不過，當我們想起晏殊並非以正式的科舉制度擠身仕途，結合他日後曾任樞 密使與同平章事的顯赫地位，不住驚嘆晏殊他在天資與際遇上的過度順遂。宋代 的科舉制度遠較唐代來得嚴謹，⁴⁰⁶學者更指出：「《宋史‧宰輔表》載有宋 133 名宰相中，由科舉出身的人達到 123 名之多，大大高於唐代的比例。」⁴⁰⁷故晏殊 雖然未正式投入科舉，但能歷任要職，和他取得真宗的信任與仁宗的重用亦有絕 對的關係。⁴⁰⁸包括兩次奪服起復、⁴⁰⁹仁宗為皇太子時，晏殊即以「道德文章佐佑 東宮」，⁴¹⁰在在可見晏殊被真宗賞識的程度。真宗崩時（1022 年）仁宗尚幼（仁 宗當時十二歲），以章獻明肅劉太后權聽軍國事。此時晏殊扶搖直上，歷任諸多 要職，包括樞密副使、三司使、參知政事等職。天聖八年（1030 年）正月，知 禮部貢舉，舉歐陽脩為第一。雖因墓誌一事罷副相，但後於慶曆元年（1041 年）

任樞密使，同年與歐陽脩有隙。慶曆二年（1042）七月，自樞密使加同平章事，

翌年罷相。晚年於穎州、陳州、永興軍、河南等地出任。

整體而言，雖然晏殊任相時間不長，但自踏上仕途以來，而立之年即為翰林 學士知制誥，大抵無甚波折，其後一路升遷，歷任顯宦。他和真、仁二君的互動 亦極為密切，在仁宗朝時，儼然是前朝元老的身分。不同時期的晏殊，分別被群 臣以「青年才俊」、「少壯有為」、「德高望重」、「國之重臣」等形象所理解。由他

對，必以其稿進，示不泄。」，〈碑〉，頁 638。

406 學者認為，宋代科舉制度相較於唐代而言，有三大點不同之處：其一是徹底取消了門第限制，

無論士、農、工、商，只要被認為是稍具文墨的優秀子弟，皆允許應徵入仕，從而擴大了取士 範圍；其二是廢除一切薦舉制度的殘餘，最大限度地防止了考場內外的徇私舞弊活動，使「一 切以程文為去留」的原則得到真正實行；其三是考試內容趨向多樣化，進士科由以詩賦為主轉 變為經義、詩賦、策、論並重；經義由試墨義改為試大義。見何忠禮：《科舉與宋代社會》（北 京：商務印書館，2006 年），頁 70-73。

407 同上註，頁 75。何氏更引研究資料供參酌：「據統計，唐代有宰相 524 人，進士出身只有 232 人。」見卓遵宏：《唐代進士與政治》（臺北：國立臺灣編譯館，1987 年）

408 真宗對於晏殊的賞識這點無庸置疑。仁宗初即位時「大臣執政皆罷」（〈傳〉語），晏殊亦不例 外。後任參知政事時，由於撰李宸妃之墓誌而不言其為仁宗生母，罷知亳州。不過數年後又晉 任樞密使、同平章事等職務。雖然晚年晏殊出任各地，但仁宗在其逝世前以宰相之禮奉之侍講

408 真宗對於晏殊的賞識這點無庸置疑。仁宗初即位時「大臣執政皆罷」（〈傳〉語），晏殊亦不例 外。後任參知政事時，由於撰李宸妃之墓誌而不言其為仁宗生母，罷知亳州。不過數年後又晉 任樞密使、同平章事等職務。雖然晚年晏殊出任各地，但仁宗在其逝世前以宰相之禮奉之侍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