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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臨淄之風,罕能味其言也」——二晏詞風格、內容、形式上的異

第三章 「二晏」並立的反思:依違於乃父晏殊之間

第二節 「有臨淄之風,罕能味其言也」——二晏詞風格、內容、形式上的異

若說小晏其人及其詞的種種矛盾、依違是本論文的主旨,則有必要在上述的 基礎之上,論述小晏與父親詞作在創作心理、風格、形式的辯證關係。二晏詞的 比較研究一直是研究者關注的課題,然而除了比較詞牌、用語、成句、風格、情 感之外,似乎未能觸及到「父子」這個重要的關係,只是把兩家詞人的作品單純 的比較,失去了這種深層意義之於文學的詮釋空間。是否該考慮到作為兒子的晏 幾道在填詞時,「詞人」父親給他的影響與壓力?這種影響並非只是單純地受到

「前人影響」,論者應提供更內在、深刻的解釋,但很遺憾文學的研究者或避重 就輕,或害怕「詮釋性」的論述淪為空談而轉入客觀、實證的考據或片面比較,

不啻為二晏研究的缺憾。故此處在純粹的比較之外,將導入更多的文學詮釋,試 圖建構父子詞作在表面之下的深度聯繫,以及闡述作為人子、後輩如何看待父 親、前人的文學視域。

一、人格與風格的延續與斷裂:兼論晏殊詞的「理性」思致

繆鉞在〈詞品與人品——再論晏幾道〉一文中稱賞晏幾道:「詞品之高由於 人品之高。」488人品與文品的問題,489亦可分出諸多細項討論:一是此處的「人 品」及「文品」的指涉具概括化的意涵,如「文品」包括:文學風格、文學形式、

文學評價等;而「人品」則含括:性格特質(可能具有高低判準之分)、道德價 值、他人評價等;二是文學史中不乏「因人廢言」或由於人格評價而帶動文學評 價者;490三是將人品與文品互相牽涉,已暗示著人與文的關係絕不可輕易分割,

然而作品與作者的關係——究竟作者是作品的主人,還是作品已然成為一個獨立 的藝術客體?葉慶炳謂:

488 繆鉞:〈詞品與人品——再論晏幾道〉,繆鉞、葉嘉瑩:《詞學古今談》,頁 20。

489 此處以「文品」含括「詩品」、「詞品」等概念,大意是如上述所言,這個概括包括諸多文學 體式評第,也考量到「文」的義界較詩、詞來得廣泛,故泛稱為「文品」

490 葉慶炳謂:「人品好壞的認定,因人而異。把人品當作評定詩品的主要準則,詩品的評定將變 得更複雜,更盪無定論。……陳廷焯對陳子昂的人品亦極為不滿,說他『諂事武后,騰笑千古。』

而杜甫〈陳拾遺故宅詩〉,有『終古立忠義,〈感遇〉有遺篇。』(《杜詩鏡銓》卷九)之句。杜、

陳二人對陳子昂的為人,竟有如此懸殊的看法。所以說,以人品決定詩品,不但容易迷失方向,

而且會把問題弄得很複雜。」葉慶炳:〈詩品與人品〉,臺大外文系主編:《文學批評研討會論 文集》,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印行,1986 年,頁 7。

文學作品在寫作過程中,固然或隱或顯的接受了作者人品方面的影響,但 是一旦寫作完成,它本身已成為一獨立完整的藝術品。要給予評價,應該 就作品論作品,不要把作者人品牽扯在內。寫作是作者與作品的關係,批 評則是讀者與作品的關係,兩者不宜混淆。491

上述的思考與看法皆有其觀照之處。繆鉞的說法也是強調小晏的風格與人格在狂 豪磊落、深情執著等質素的「延續」關係,筆者亦認同這種看法。不過在述及晏 殊詞時,前述提及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處理自己的性格中「剛峻」的一面,雖然在 政治與文學方面都曾短暫的失控,暴露出異於平時的惡相,但他還是積極維護著 雍容閑雅的形象。晏殊在詞體之外的創作也是這麼努力著的,譬如就二晏的作品 流傳而言,晏幾道沒有文集、詩集傳世,只有《小山詞》一編;晏殊在詞之外,

尚有 240 卷的詩文,492更有所作詩歌過萬篇的說法。493雖然散佚的作品極多,但 相較於備受重視的 138 闋詞,就檢索資料發現,晏殊詩尚存 160 首,494文、賦所 存雖大半散佚,但仍可見一斑。論者針對他的詩作,有如下描述:

我們在晏殊詩集中接著看到的是一幅幅北宋歷經近百年發展後的承平盛 世的生活畫卷。節日是最容易體現太平盛世景象的,因此幾乎當時的每一 個節日的盛況,在晏殊詩裡都有描繪。……最後我們在晏殊詩集看到還有 太平盛世的士大夫官員優游富貴的生活寫照。……即使是官場的一些重大 挫折和失利,表現在承平盛世的晏殊筆下,往往是淡淡的惆悵。495 從這個簡要的描述來看,似乎晏殊的詩作和詞作的基調是大抵相同的,也無怪乎

〈傳〉謂其「文章贍麗,應用不窮,尤工詩,閒雅有情思。」496而在晏殊現存的 九篇賦中,唐紅衛認為晏殊在其中所表達的情感在在顯露著作者的富貴悠遊生活 和北宋仁宗統治下的承平盛世,尤以描寫田園生活的〈中園賦〉為最:「由此可 見,差不多的內容在紛擾亂世的陶淵明和庾信的筆下完全沒有承平盛世之下的晏 殊的雍容富貴、風流閑雅。」497並且這種富貴之氣在晏殊的其他賦作中也十分鮮 明。晏殊極有意識地要塑造這種形象,然而這種努力的實際表現,可能是一種「壓 抑」,學者喜以另外一個詞彙稱呼晏殊的這種風格——理性,抑或是哲思、冷靜

491 葉慶炳:〈詩品與人品〉,臺大外文系主編:《文學批評研討會論文集》,頁 7。

492 見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十七,頁 491-492。

493 清‧厲鶚《宋詩紀事》引宋‧宋祁:《宋景文筆記》云:「天聖初元以來,縉紳間為詩者益少,

唯丞相晏公殊、錢公惟演、翰林劉公筠等數人而已。晏丞相末年詩,見編集者乃過萬篇,唐人 以來未有。然晏不貴重其文,凡門下客及官屬解聲韻者,悉與酬唱。」清‧厲鶚:《宋詩紀事》,

卷七,頁 173。

494 參見「網路展書讀—元智大學羅鳳珠—中國文學網路研究室—宋詩」系統,網址為:

http://cls.hs.yzu.edu.tw/QSS/home.htm;檢索日期:2016-04-17。

495 唐紅衛:第二章〈政事之餘,溢為文詞——晏殊之文學作品研究(一)《二晏研究》,頁 87-90。

496 〈傳〉,頁 10198。

497 唐紅衛:〈政事之餘,溢為文詞——晏殊之文作品研究(一)〉,《二晏研究》,頁 72。

等,498葉嘉瑩稱身為「理性詩人」的晏殊與一般「感性詩人」在處理細膩的情感 時,有如下的不同:

至於理性的詩人則不然,他們的感情不似流水,而卻似一面平湖,雖然受 風時亦復縠縐千疊,投石下亦復盤渦百轉,然而卻無論如何總也不能使之 失去其含歛靜止、盈盈脈脈的一份風度。對一切事物,他們都有著思考和 明辨,也有著反省和節制。他們已養成了成年人的權衡與操持,然而卻仍 保有著一顆真情銳感的詩心。499

像這種富於理性與思致的詞句,在一般詞作中,是極為罕見的。而晏殊則 不僅能將理性與思致寫在圓融瑩澈之觀照中,別有一種溫柔淒婉之致。500 葉氏的「理性詩人」說法一出,無疑將晏殊風格的獨到之處與詞壇地位一舉提升,

論者也多正視葉氏所提的「理性」之說,一時謂為定論,具代表性的「理性」詞 作不外乎是〈浣溪沙〉(一曲新詞酒一杯)、〈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筆者 認為,兩闋詞恰可互參: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台。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 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501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閒離別易銷魂。酒筵歌席莫辭頻。 滿目山河空念 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502

兩詞的情景皆相當類似——春日裡的相府雅宴,晏殊在年復一年的盛宴裡慢慢能 體會一切事物在變與不變之中的位移,新詞與舊亭台除了新舊的對應關係之外,

他們仍是絕對的存在於「此在」當中,但這個「此在」卻包含著有限的過往,與 它所指向可能終止的未來。夕陽的往返仿若〈薤露〉的「露晞明朝更復落」,然 而每一滴露水都是如此的絕對存在著,若是結合花落去的無可奈何,那些生命中 不可抗力的流逝,雖然也會有新的獲得——抑或是失而復得,但燕歸來的似曾相 識在意義上而言猶如王國維所謂:「君看今日樹頭花,不是去年枝上朵。」503

498 如葉嘉瑩:〈大晏詞的欣賞〉《迦陵論詞叢稿》〈論晏殊詞〉《唐宋詞名家論稿》都有深入述 及,其謂:「然而其最主要之一點特色,則當推其情中有思之意境。」見葉嘉瑩:〈大晏詞的欣 賞〉,《迦陵論詞叢稿》,頁 124。

499 葉嘉瑩:〈大晏詞的欣賞〉,《迦陵論詞叢稿》,頁 123。

500 葉嘉瑩:〈論晏殊詞〉,《唐宋詞名家論稿》,頁 81。

501 《二晏詞箋注》,頁 21-23。

502 《二晏詞箋注》,頁 31-32。

503 王國維〈玉樓春〉「今年花事垂垂過。明歲花開應更嚲。看花終古少年多,祇恐少年非屬我。

勸君莫厭金罍大。醉倒且拚花底臥。君看今日樹頭花,不是去年枝上朵。」見氏著,陳永 正箋注:《王國維詩詞箋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 年),頁 427-428。

自然、人世的循環往復裡,每個生發與失落都是獨一無二的。504晏殊也在這層抽 象的體悟當中,從眾人享樂的春日歡宴裡跳脫,在真理的世界裡剩下他獨自一人 的徘徊於小園香徑,畢竟他難以訴說,甚至礙於自己長者的形象而不能訴說這份 傷感。葉嘉瑩認為晏殊在此詞下片,雖然有些事物已然失落,但其他方面也以不 同的形式回歸著,這是晏殊所表現的理性與節制。505但筆者更傾向理解為,晏殊 在「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表達的是一種情感上的曖昧:究竟是

「雖然花落去是無可奈何的,但至少有似曾相識的燕回來了,它在程度上彌補失 落的痛苦。」;抑或是「面對花落時的那份無可奈何的心情,正如飛燕的去來,

即使似曾相識抑或失而復得,都難掩那本質上的唯一的失落。」很顯然葉氏的詮 解注重在前者,即晏殊「體悟時的理智」。筆者認為或許該結合兩者並觀,感性 與理性兼備方能體證詞人的成長。葉氏所云的節制與理性,自然都有一種壓抑的 質素存在,從宴飲歡樂中出走,「小園香徑獨徘徊」究竟是哲思躍動時的孤獨澄

即使似曾相識抑或失而復得,都難掩那本質上的唯一的失落。」很顯然葉氏的詮 解注重在前者,即晏殊「體悟時的理智」。筆者認為或許該結合兩者並觀,感性 與理性兼備方能體證詞人的成長。葉氏所云的節制與理性,自然都有一種壓抑的 質素存在,從宴飲歡樂中出走,「小園香徑獨徘徊」究竟是哲思躍動時的孤獨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