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北宋詞人晏幾道,只要是稍有涉獵宋詞者,對他的名字應不陌生。讀者對其 佳句甚至可以信手拈來,隨口道出。或驚豔於《小山詞》的深情華美,或哀嘆於 字裡行間的頓挫曲折,傳統的印象式批評裡不乏此類稱賞的意見。但晏幾道的尷 尬之處也在於此:讀者、論者眾口稱道,眾人無不積極指出小晏詞作的精彩之處;
但另一方面對其生平背景、詞史地位、詞人身分、父子關係、內在心靈等面向,
或視其無足輕重、或避重就輕,也有草草帶過,無法深入了解者。但十九、二十 世紀以來西方思潮的各有擅場,就是指向一個共同的問題——人的存在與構成是 何其複雜。故本文的目的並非欲將晏幾道作為一個平板化的人物,而是正視其成 長、存在、他擁有的所惡所懼,以及所喜所好,力圖重新認識晏幾道,並且藉由 這個論述的基礎,重新深化身為詞人的晏幾道與作品《小山詞》的聯繫。
據此,首先面對的問題——晏幾道身上那既辯證且矛盾的特質。讀者往往不 吝指出小晏幾個有趣的特徵:特異的性格,彷彿是《紅樓夢》裡賈寶玉的具現、
1身為相府暮子卻不好仕進,也不與主要的士大夫群體往來、傾心投入於詞中,
甚至以詞人自居、和父親的價值取向與人生追求背道而馳、在詞中所依循的情感 與形式,亦偏向於光譜的兩極等。除了這種種複雜之外,晏幾道他更常抱持一種
「依違」的態度。「依違」不只是簡單的「欲拒還迎」,而是經過內心的一番辯證,
試圖跨越橫亙於內在的矛盾,但卻無法作出果斷、堅決的處置,使得整體生命,
或實際表現上,總是處於一種猶豫、徘徊、或迎或拒、看似接受實則違抗、抗拒 之下又蘊藏著順從的態度等。於是本文關注的焦點,以「晏幾道其人其詞的內在 辯證」為主,並藉此探討他不同面向的依違姿態。
不過本文也無法迴避前人已處理過的問題,且這些部分不在少數。如晏幾道 的生平、性格、際遇;他和父親的互動關係等。筆者以為,唯有藉由這些外在的 現象,方能抽繹出更為內裡、內蘊的珍貴質素。簡而言之,在本文的論述上,除 了對於表面的現象、外在的形式有一番討論外,也欲深求隱含在表面之下的深層 意涵,也才能結合論文的主旨——晏幾道的「內在」辯證。是故不避重複,也不 怕重複探討相同的課題。
1 「我每讀《小山詞》,追味其中情事,很容易聯想到《紅樓夢》所描述的賈寶玉在大觀園中與 晴雯、芳官諸少女相周旋的情況;而晏幾道的《小山詞序》亦彷彿曹雪芹寫《紅樓夢》在開卷 時追憶往事的淒涼心情。」,見繆鉞:〈人品與詞品——再論晏幾道〉,葉嘉瑩,繆鉞:《詞學古 今談》(臺北:萬卷樓,1992 年),頁 13;楊海明稱晏幾道與《紅樓夢》之賈寶玉的相似處:
一是出身高貴;二是雖然貧困,卻生性高傲,不肯趨炎附勢;三是為人極為深情,極重感情。
楊氏更把〈小山詞自序〉和《紅樓夢‧自序》相對照。見氏著:第五章第三節〈「追逼《花間》」
的晏幾道詞〉,《唐宋詞史》(高雄:麗文文化,1996 年),頁 249-250
至於本文探討的次序,首先關注他生平事蹟、性格特質以及這兩者對於詞體 的回應。並藉由這個基礎,論述小晏面對詞史發展、詞壇環境、甚至自我定位的 繁複議題,也就是晏幾道和詞體環境的辯證關係。詞在唐五代作為一種漸次流行 的文學體式,迄至北宋,前代餘緒與國朝新聲皆在詞壇迴響,2位極人臣的晏殊、
歐陽脩承續南唐遺風,不僅結合個人的學識襟抱,3對於《花間》、南唐以來的詞 風又多所新變。另一方面,詞人柳永的創作衝撞《花間》以來的傳統,「庶使西 園英哲,相資羽蓋之歡;南國嬋娟,休唱蓮舟之引。」4的士大夫雅調與小令的 形式亦面臨詞體演進的考驗。從文學史的角度觀察,詞體創作在北宋的采麗競繁 實為可觀,但對當代創作者而言,「著意填詞」卻包含著難以言之的負擔。五代 曲子相公和凝焚毀詞稿、5錢惟演如廁讀詞、6陸游晚年對作詞一事的「悔之」、7文 人詞集往往獨立成集,不與文集合出等現象,都揭示出「小道末技」的文體原罪,
以至於宋代以降,以詩為詞、尊體、寄託說等都是針對出身卑下的詞體而發。
然而,城市發展與物質生活的轉變,青樓酒館甚至文人、仕宦大家等,對於 娛樂的需求日漸增多,如晏殊、歐陽脩等臺閣重臣在筵席前偶一填詞者亦不算少 數,奠定北宋文人填詞的心理基礎。但他們謹守「文人填詞」的分際,對於越界 的作家——諸如柳永則多所排斥。柳永以通俗的字詞、長調的形式、關乎大眾生 活的內容入詞,從其仕宦多舛與當代文人對其的批評來看,「詞人填詞」可謂是 甘冒大不韙的行徑。詞體出身本就低下,間或為之、寄情遣興無傷大雅,若傾盡
2 不可不察的是,柳永(987?-1053?)的年代甚至早於歐陽修(1007-1072),與晏殊(991-1055)、
張先(990-1078)同時。但部分論述容易將柳永在詞體的發展中置放於諸人之後,或從各自風 格立論,但易令人誤解柳永與長調的漸興是在晏歐之後,其實詞體在北宋的變化極早,但由於 柳永個人的風格、地位等因素,迨至蘇軾時,詞體特質的變化與鬆動才被有意識地察覺。關於 柳永的生卒年及相關事蹟,唐圭璋有專文探討,見氏著:〈柳永事迹新證〉,《詞學論叢》(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頁 610-611。
3 葉嘉瑩認為,地域關係上晏殊、歐陽脩都是江西人,馮延巳雖非江西人,但和江西的地緣關係 亦相當密切。但這只是外在的因素,真正讓三家詞在風格相似、詞史發展上重要的原因,是「他 們三個人所具有的心靈情性之資質稟賦與詞之某一種特質都各有其相近之處的緣故。」,並且
「他們都能掌握運用詞體的要眇宜修的之特質,而且都在無意中結合了自己的學養與襟抱,為 詞體創造出一種深隱幽微而含蘊豐美之意境。」見葉嘉瑩:〈論歐陽修詞〉,《唐宋詞名家論稿》
(新北:大塊文化,2013 年),頁 93、94。
4 五代‧歐陽炯:《花間集‧敘》,收錄於陳良運主編:《中國歷代詞學論著選》(南昌:百花洲文 藝出版社,1998 年),頁 20-21。
5 「晉相和凝,少年時好為曲子詞,布於汴、洛。洎入相,專託人收拾焚毀不暇。然相國厚重有 德,終為豔詞玷之。契丹入夷門,號為『曲子相公』。所謂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士君子 得不戒之乎!」見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
頁 135。
6 「錢思公雖生長富貴,而少所嗜好。在西洛時,嘗語僚屬言:『平生惟好讀書。坐則讀經史,
臥則讀小說,上廁則閱小辭,蓋未嘗頃刻釋卷也。』」見宋‧歐陽脩:《歸田錄》(北京:中華 書局,1981 年),卷二,頁 24-25。
7 「予少時汩於世俗,頗有所為,晚而悔之。然漁歌菱唱,猶不能止。今絕筆已數年,念舊作終 不可掩,因書其首,以識吾過。」見宋‧陸游:〈長短句序〉,收錄於陳良運主編:《中國歷代 詞學論著選》,頁 106。
心力於其中,士大夫多以此為畏途。然而身為仁宗朝承平宰相晏殊暮子的晏幾 道,生於鐘鳴鼎食之家,相府的教育使其成為一典型文人,本應不在話下。是什 麼契機使其傾心於詞體?二百六十首詞作在北宋只僅次於蘇軾與賀鑄,8傳統詞 話亦對晏幾道的評價極高,如王灼《碧雞漫志》卷二:「叔原詞如金陵王、謝子 弟,秀氣勝韻,得之天然,殆不可學。」9、陳廷焯《詞壇叢話》:「晏小山風流 綺麗,獨冠一時。」10……等,但至王國維《人間詞話》不標舉小晏,甚至略有 微詞。11葉嘉瑩對王氏極有研究,也師法其論詞的方式,自然順其評詞之標準。
12當代對於《小山詞》的研究仍有一定數量,但未有以詞之為體、詞人角度探討 晏幾道的論著,因此,本文欲探討北宋「文人」與「詞人」的分界,晏幾道為何
「願拋心力作詞人」?他的創作動因只是單純的「外表情事的追懷」嗎?13和他 生平相關的兩篇文獻——〈樂府補亡自序〉、黃庭堅〈小山集序〉,這兩份資料也 是否有未破譯之處?他如何消弭源自「詞人」、「詞體」的寫作壓力?〈自序〉中 屢言「補樂府之亡」的意義為何?這也是歷來研究多所忽略的部分。
另一方面,「文人」與「詞人」的分際是疊合抑或衝突?又得服膺何種價值 規範?社會氛圍如何看待、形塑二者?兩者的填詞背景有何不同?填詞態度又各 有何異?作家們又如何自我審視,甚至界定自己的身分?若將中唐以降諸位作者 粗略分之,則文人一類與詞人一路是否能提供不同的詞史觀照?以唐代迄北宋為 界,前者從白居易、劉禹錫以降到蘇軾;後者由溫庭筠至周邦彥等人,明白創作 者的身分、意識,應能對詞之為體與作家的文體抉擇有更深刻的掌握。故第一部 分的用意除了明晰「詞人史」的發展流變、晏幾道在其中的定位,以及作為詞人 的晏幾道之外,此處不諱言的,當然也有替他翻案、重新「認識」他的用意。但 最主要的關鍵仍是晏幾道與這龐大的詞學傳統之互動關係,以及他應對的樣態。
基礎論述完備,且處理完最外緣的複雜問題後,第二部分將更深入小晏的內 心——晏幾道對父親的依違態度。曾位極人臣的宰相父親,以富貴、風流的形象
8 據學者統計,蘇軾有詞三百六十二闋;賀鑄則有詞二百八十三闋。見王兆鵬、劉尊明:〈歷史 的選擇——宋代詞人歷史地位的定量分析〉,《文學遺產》,1995 年第 4 期,頁 50。
9 宋‧王灼:《碧雞漫志》,收錄於唐圭璋主編:《詞話叢編》(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卷二,
頁 83。
10 清‧陳廷焯:《詞壇叢話》,收錄於《詞話叢編》,頁 3722。
11 清‧王國維《人間詞話》第二十八則:「馮夢華《宋六十一家詞選序例》謂:『淮海小山,古
11 清‧王國維《人間詞話》第二十八則:「馮夢華《宋六十一家詞選序例》謂:『淮海小山,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