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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人身分在唐迄北宋間的地位與演變

第二章 願拋心力作詞人:身為詞人的晏幾道

第二節 詞人身分在唐迄北宋間的地位與演變

文學活動始終都伴隨著文化發展,創作者或群體或個體的在文學史相繼活 躍,對於這些文學的創作者,或簡稱「作者」。但最早的「作者」是種群體共性 的身分,作為文學之源流的《詩經》,作者以模糊、群體、不具名的方式出現;《楚 辭》蔚為先秦南方文學的代表,作者的面目、性格漸趨清晰,而其中最重要的作 家——屈原,現今不僅可見〈離騷〉、〈九章〉、〈九歌〉、〈天問〉……等篇章,屈 原身為一個作家的情志、思想仍可由其著作令後人「悲其志」及「想見其為人」

124。而這些作品也告訴人們——身為作者的屈原是獨一無二的,即使在相似的歷 史情境中創作,和原作者的差異亦將不證自明。除了「作者」的出現之外,屈原 的形象也象徵了另一層深意,《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強調屈原在政治上的作為 與遭嫉罹讒的過程,太史公就其際遇,羅列相關的文學創作,昭示其在身分上不 僅是政治家(年紀輕輕任楚懷王左徒),也是一位優秀的「辭人」。更有一段整體 評論屈原的文字:

其文約,其辭微,其志絜,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 遠。其志絜,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汙泥之中,蟬 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 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125

司馬遷將屈原高潔之人格與其作品中之激憤怨情和直諫的精神相結合,使得作品 思想與作者人格之間有了必然性的聯繫,可謂是儒家文學觀的延伸。126以其從事

124 漢‧司馬遷著,李偉泰等選注:〈屈原賈生列傳〉,《史記選讀》(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 心,2014 年),頁 285。

125 漢‧司馬遷著,李偉泰等選注:〈屈原賈生列傳〉,《史記選讀》,頁 268。

126 先秦儒家的文學觀大抵可從孔子的言談中窺得一二,如《論語‧憲問》「有德者必有言。」;

《論語‧學而》:「巧言令色,鮮矣仁。」,都將作者的德性與作品的意涵緊密契合。

的創作體式而歸類為「辭人」,且後續仍有一批辭人相繼出現,司馬遷如此稱之:

「屈原既死之後,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屈 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127此處我們無意探究屈原或司馬遷的文學觀念,

而是要指出身分之於人的多重性。太史公重視的是屈原政治家的身分,以及其遭 憂罹謗後的辭人「發憤之所為作也」,士大夫與文學家的身分在此〈傳〉中涵容 結合,其被他人所重視的部分標誌著他是被如何認識、理解的。從政失敗的屈原 終成為與日月爭光的辭人。既然「身分」是雙重性,不只是自我認同,亦有他人 如何看待的自我的問題。關於「身分」,亦有幾點需要釐清:

其一,身分的多元性與重疊性。身為一名具有思考能力,一生遭遇各種不同 景況的人而言,加諸於身上的身分是極為多樣的。簡要言之,身為一名父親,在 取決於現實人際情境時,其同時具備「兒子/丈夫/兄弟」等諸多在各種關係下 存在的不同角色,又由於身分的差異,相異面目底下的自我又得服膺社會對於該 角色的價值規範;同樣的,作為一名古代知識分子,亦可以概略劃分他的身分,

如「政治家/經學家/史學家/理學家/文人」等許多意涵。我們甚至可以從一 位作者所創作的不同文體,又再區分為「詩人/辭賦家/駢文家/古文家/詞人

/曲家」等,雖然這些身分和上述一樣,在意義上皆可重疊,如天才型文人蘇軾,

兼擅了「經學家、詩人、詞人、古文家、書法家、畫家……」等身分,身為詩人 的蘇軾與詞人的蘇軾,雖然文情稍異,但更豐富了人們理解的蘇軾的文學形象。

其二,身分的認知與確立究竟是自我內在認同抑或他人、後人的後設理解?

兩者又孰輕孰重?從前者而言,部分人們有意識的認知「我是什麼身分?」、「我 為什麼是這個身分?」、「這個身分代表了什麼?」、「我是否甘願成為這種角色?」

或許對屈原而言,後人較目之為「辭賦家、文學家」,但屈原更希望自己是個優 秀的「政治家」這種現象也普遍反映在傳統的知識份子當中。「致君堯舜上,再 使風俗淳」128的想望對照「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129的遺憾亦可想而知。但 自我對身分的認定,亦有極其內在的意涵,尤其是文人若有明晰的創作自覺,創 作者雖要背負這種文體的原罪,卻也可更深入該文體之中,尤其是出身卑俗、被 目之為小道末技的詞體。在小晏之前,柳永可說是第一個不畏人言而「願拋心力 作詞人」的作家。130身為一個詞人他將承受此文體所帶來的負面觀感,以及這種 創作身分所招來的非議與批判。但這種內化的身分認同,也讓他更無顧忌地馳騁 其中;另一方面,從外鑠的角度觀察,讀者在認定某個人物時,更偏向將其定於 一端,例如兼擅近體律絕與四六文的李商隱,相較於駢文家,其更被目為是詩人。

127 漢‧司馬遷著,李偉泰等選注:〈屈原賈生列傳〉,《史記選讀》,頁 276-277。

128 唐‧杜甫著,清‧仇兆鰲注:〈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杜詩詳注》(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卷一,頁 73-80。

129 唐‧杜甫著,清‧仇兆鰲注:〈旅夜書懷〉,《杜詩詳注》,卷十四,頁 1228-1230。

130 作為一個受傳統文人輕視的詞人,柳永不僅迎合世俗審美,並且完全投身於青樓文化之中,

下文將更深入討論為何柳永可謂是第一個「願拋心力作詞人」者。

甚至也可以說,「駢文家」的李商隱被「詩人」的李商隱身分所掩蓋了;身為「詞 人」的蘇軾之鋒芒,也不如其「詩人」蘇軾來的耀眼;現今在文學史中被視為是

「詞人」的張先,蘇軾稱其:「子野詩筆老妙,歌詞乃其餘技耳。」131,蘇軾以 為他人稱道的張先之詞作,和他老妙的詩筆相比,眾人的文學品味有捨本逐末的 情形。於是不僅是創作者,人就在自我認同與他人界定之中不斷試探自己「是什 麼」,不同的讀者與後人也反覆思考某人「是什麼?」、「應該是什麼?」,循環辯 證中,身分的複雜與界定因而豐富與多元。

其三,「身分」與「地位」二者的緊密關聯不容忽視,且有其歷史傳統和社 會功能上的意義。此將牽涉創作者在身份認同時的負擔與責任。布萊恩‧特納

(Bryan Stanley Turner)在《地位》(Status)一書中提到:

韋伯注重對地位群體或地位共同體的歷史和社會功能進行分析。地位群體 或地位共同體是享有相似的生活方式、統一的道德體系、共同的語言和文 化(或者說宗教區別)的集體。諸如此類的共同文化特徵,最後產生相互 隔離的、內部團結的共同體,並組織起來,以保護或增進自己擁有的文化 和社會的利益與特權。從這個角度來看,各種權力形式在社會內部的產 生、維持和分配,是通過政治獨占、文化再生產,以及社會排斥的途徑而 進行的,社會分層則與此關聯。地位差異是由文化排斥(culture

exclusiveness)造成的,這一思想特別是由鮑迪厄(Pierre Bourdieu)的文 化社會學研究加以展現的。132根據這些社會學研究的路徑,我們可以歸納 出兩個相關聯的地位觀念,即作為生活方式的地位(文化地位),和作為 政治法律應享權利的地位(地位的公民權成分)。133

按照特納分析社會學家馬克思‧韋伯(Maximilian Karl Emil Weber)的觀點所言,

古代士大夫階層與文人階層在士、農、工、商相當嚴明的社會裡,靠著「享有相 似的生活方式、統一的道德體系、共同的語言和文化(或者說宗教區別)的集體」, 並且藉由這種辨別來區分自我與他者,而群體利益的聯繫與傳遞又靠著生產、維 持、分配等活動延續整個群體的存在。以科舉的方式進入政治中樞,而士人自小 得習於詩書典籍,並透過相仿的文學創作過程(抒情、言志)形塑出文人階層的 意義,並且鞏固其特殊性。又如文人辨別雅俗,也是一種文化價值上的分類。134

131 宋‧蘇軾撰,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卷 68,頁 2146。

132 鮑迪厄:《分異——對鑒賞力的社會批評》(Distinction, A Social Critique of the Judgment of Taste)(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and Kegan Paul, 1986),轉引自〔英〕布賴恩‧特納(Bryan Stanley Turner)著,慧民、王星譯:第一章 〈關於地位的爭論:馬克思和韋伯〉《地位(Status)》 頁 8。

133 〔英〕布賴恩‧特納(Bryan Stanley Turner)著,慧民、王星譯:第一章 〈關於地位的爭論:

馬克思和韋伯〉,《地位(Status)》(臺北:桂冠圖書公司,1991 年 5 月),頁 7-8。

134 「所謂雅俗之別,實乃緣於文人的本位意識,是士大夫藉以維護自身階層之尊嚴、品味所致。

雅的觀念的提出,標舉了一個文人團體的基本價值標準,無疑也確立了主流文化的路線,形成

馬克思‧韋伯又道:

在連續的十二個世紀之內,中國社會分等主要由官員資格而不是由財富來 決定的。而這種資格接下來又由教育,特別是由科舉考試決定的。中國已 使書本教育變成了一種極度單一的衡量社會聲望的尺度,其對其他方式的 排斥遠比人文主義時期的歐洲及比德國的一貫作法為甚。135

孔門四科十哲當中「文學」雖較現今的「文學」意涵,仍有根本上的差異,前者 為學術的總稱,後者為現代偏向「純文學」的領域。自漢武帝立五經博士以來,

廣義的文學——經學成為利祿之途;隋唐科舉制度的奠定又讓「讀書」壟斷了政 治的參與,文學與政治遂又密而不可分。既然士的階級如此崇高,那麼「文」的 文化壟斷遂相形而來。

士大夫階層和文人階層的重疊性極高,但若專就「文人」這一群體來看,其 中又有因創作文體之殊異而有更深的分化,尤其在詩教傳統觀下「詩人」一直是 政治正確的身分,他在政治、社會的教化與維護有極大的功能。而相異於「詩人」

的其他「文人次身分」,自然面對著或大或小的不同挑戰,甚至是身為詩人,若

的其他「文人次身分」,自然面對著或大或小的不同挑戰,甚至是身為詩人,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