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內在辯證的核心:回憶與深情
第二節 「任重而道遠」 :晏幾道的情感姿態
「回憶」與「情感」是筆者深味《小山詞》後,認為是其中最重要的兩種質 素,也是其「依違」表現的最根本原因。上述對於回憶的方式、姿態,甚至其中 的樂園感受、理想追求已有一定的討論。但支撐回憶的運作,無非是晏幾道個人 曲折且隱微的情感。黃庭堅所謂之「清壯頓挫」,「頓挫」除了是前述論及的內容 外,情感之幽深細膩,也自然是「頓挫」的主要來源。第三章曾約略述及小晏和 父親在表情上的不同:晏幾道的深情往往伴隨著剛勁的重語、不計代價的執著而 來;晏殊則擅以平和、婉轉、閒雅的情調緩緩鋪敘。在比較兩者不同後,實有必 要更深入的論述其中的幽微表現,故此節以「情感的姿態」為討論標的,細部闡 述小晏在言情、表情時的特殊樣態。
754 《二晏詞箋注》,頁 405-406。
755 「為了獲致更多的好夢,為了能有更多、更長的睡夢時間,詞人往往要借助醉酒的力量。在 小山詞中,『酒』與『醉』常常同『夢』緊密聯繫在一起,成為孿生姊妹。上引諸詞,幾乎均 有『酒』字或『醉』字,甚至『酒』、『醉』、『夢』三者樣樣齊全。」陶爾夫、劉敬圻:〈晏幾 道夢詞的理性思考〉,《詞學檔案》,頁 120。
上述稱晏幾道嚮往一種「自由」的權利,這份自由表現在詞作中,是他時而 化身為情感的主宰,或悲或喜、或驚或懼都在個人的筆下肆意調配,每個細節都 能符合他的預期並順利運作;有時他又以完全被動,甚至逆來順受的樣態面對氾 濫的情感——可能是他人的無情或是個人的過於陷溺,在主動與被動、致人與致 於人之間,不計代價的隨心所欲,或許是他夢寐以求的自由。其中他所賦予「情」
的意義又何其崇高,詞體本善於言情,無論是男女愛慕抑或今昔流轉,音韻的纏 綿與推移都像是人生事態的唯美轉喻。晏幾道又在詞情當中不斷淬煉,無論「補 樂府之亡」是他創作的職志或是理由,都和此一「情」字緊相連屬,故此處除了 闡述晏幾道主宰、或受「情」之折磨的樣態外,筆者也注意到小晏對於「淺情」
採取的不屑態度,也足以反證他對「情」的重視。晏幾道在「情」字的進退之間,
無疑就是他對於情感的依違態度,也自然聯繫他的內在矛盾與辯證。此是本節首 要探討的問題。
順此而下,在各種不同情緒當中,我們發現小晏無疑特別喜好「悲哀」、「低 回」、「向下」、「負面」等情感。若說東坡詞「指出向上一路」、使「弄筆者始知 自振」756,「向上」、「自振」也意謂著詞作的情感、思想更趨於言志傳統中的「積 極精神」,但小晏對於悲感的沉浸,也像是個人刻意的逆向而為。但這種態度也 不是為反而反,就像是他和「詞人傳統」對話、互動時,所作所為也只是順應著 個人的情感、特質而發一般。如同情感裡的迂迴,這份悲哀他要求的是完全的沉 浸,時而出之時而入之,達到一種完整的自由與自如。
最後,在個人內在的情感與悲哀的體證裡,我們想起圍繞著小晏詞作的歌女 們——蓮、鴻、蘋、雲,他們不但集小晏的關注於一身,又隱喻著那段華美的過 往與風流雲散的失落。作為如此珍貴價值的存在,小晏不管何時,總是想像著她 們的離去與不存。在擁有、富貴、享樂的生活裡,他已經能清楚意識到「終焉不 存」的結局。於是他對失落的體會絕對要比擁有的實感來得更加確切。無時都在 臆想,甚至「期盼」著失去的詞人,我們又要如何理解如此複雜的情緒?晏幾道 的這種想法,其用意與目的為何?在看似纏繞、難解的心態裡,是否有何正面的 力量支撐著他?上述種種,皆是此節所要論述的要點。
一、自如的追求:言情、表情的自信
(一) 「致人」抑或「致於人」:情感的主宰與自由
古典韻文的研究者,應無人對〈詩大序〉所謂「情動於中而形於言」感到陌 生。然而「情」的特質與類型實有諸多差異,無論是個體所感知的不同情緒,或 文體與文體間適宜搭配的情意,相關的討論本無法一以貫之。但在「情動於中而
756 宋‧王灼:《碧雞漫志》,收錄於《詞話叢編》,頁 85。
形於言」的大纛底下,彷彿又得到某種形上、抽象的連結。這個創作的指導原則 在詞中的轉譯,甚至於晏幾道《小山詞》中的實踐,我們實有必要先釐清這份「情 感」的意涵。清代詞論家陳廷焯謂:
詩三百篇,大旨歸於無邪。北宋晏小山工於言情,出元獻、文忠之右,然 不免思涉於邪,有失風人之旨。而措詞婉妙,則一時獨步。757
論者所謂「工於言情」並且結合《詩經》的「無邪」之說,強調小晏詞在男女之 情上的工巧。陳廷焯承認小晏在此情中的流盪與不禁雖違背詩教之旨,但在整體 的藝術表現與成就上仍是「一時獨步」。上述也針對回憶之情有一定的敘述,但 對於情感的「姿態」而言,是否有更清楚的描述?未能算是名作的〈木蘭花〉(初 心已恨花期晚)或許能概括他在其中的折磨、期盼與恐懼:
初心已恨花期晚。別後相思長在眼。蘭衾猶有舊時香,每到夢回珠淚滿。
多應不信人腸斷。幾夜夜寒誰共暖。欲將恩愛結來生,只恐來生緣又短。
758
「初心」甚至是「初見」的確是晏幾道相當重視的價值,因為是最初的,它也將 會是永遠的,並毫無疑問地成為情感中的意識形態。但奈何兩人的情深緣淺,亦 如花期的短暫,小晏相思之深就毋庸待言了。他進而鋪陳個人受情感摧折的樣 態:「蘭衾」與「舊時香」無非是過往纏綿的證據,「舊時」作為開啟情感與回憶 的鎖鑰前述亦已提及。夢回時的珠淚是夢裡相見的喜極而泣?還是夢醒後的惆悵 眼淚?我們彷彿看見一個受「情」百般摧折的癡情人,生活中的一舉一動都被過 往、愛戀的氣息所威脅;他不知該何去何從;但另一方面又「任重而道遠」,或 許無人相信情中的曲折真能使人斷腸,但他在情中的反應已充分演繹「斷腸人」
的姿態。縱使稍有期盼,短則夜寒共暖的心願,長則放眼不可企及的來生,但思 及自我與現世的窘迫,來生是否又「緣又短」也不得而知。情意的價值早已過分 沉重,其中的或得或失也不在計較的範圍之內,至少詞人成功塑造了執著、懇切、
無怨無悔的深情形象,也在其中享受一種自由,縱使那是被壓迫、受限的自由。
表現得最為生動的無非是上述屢屢提及的〈鷓鴣天〉(彩袖殷勤捧玉鍾),它 可以說是最能代表小晏精神的詞作。上片在過往肆意的享樂裡,無論是歌女之殷 勤或個人不計代價的酬報,小晏無疑站在主動的「致人」位置上,兩人交流的情 意可以毫無節制地上綱,這是他寫情時的主動與刻意安排;但下片又極力刻劃身 為情感的苦行者,他只能「致於人」的被外在事件影響個人驚訝、狂喜、恐懼的 情緒。晏幾道喜歡搬演這種為情所困的劇碼,或許讀者也須有一層認知:將個人
757 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一,收錄於《詞話叢編》,頁 3782。
758 《二晏詞箋注》,頁 388-389。
幽微、私密的情感作為詞中歌詠的主調時,這已經有一定的「炫情」功能,展演 自我的痛苦,他要世人知道他對「情」的重視與執著,不管是否遭到非議,這是 他想來最能標舉情之地位的方式。深味其中也有一股特殊的「自信」存在。情中 的晏幾道究竟是自卑還是自信?不管如何,他都有一份自珍與自重,在這個範疇 裡,他也不吝於展現他對情感的自戀。即使他本身在身分、文學上皆有份驕傲感,
但他真正是以情自豪的,在知情、解情、言情上,他一直不諱言這種自重。
除了個人於情意中的「遍體鱗傷」外,最能呈現小晏對「情」信仰之深的,
莫非在詞中屢屢提及的深情思念了。〈醉落魄〉(鸞孤月缺)和〈長相思〉(長相 思)都積極表現思念的曲折與況味:
鸞孤月缺。兩春惆悵音塵絕。如今若負當時節。信道歡緣,枉向衣襟結。
若問相思何處歇。相逢便是相思徹。盡饒別後留心別。也待相逢。細把 相思說。759
長相思。長相思。若問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見時。 長相思。長相思。欲 把相思說似誰。淺情人不知。760
情人離散後的兩個寒暑,詞人仍未有所愛之人的音信。字裡行間看似埋怨,他認 為對方若已辜負當時的情意,那也枉費他對這份深情的看重。這種怨懟在《小山 詞》中屢見,如上述「此後錦書休寄,畫樓雲雨無憑」、「都把舊時薄幸,只消今 日無情」761等,決絕之語都帶著深情的意涵。但轉入下片,他沒有延續這種批評,
仍只是一往情深的不停思念。相逢才是停止相思的唯一解藥,且不管意中人變心 與否,在相逢後也都要毫不節制的一一道盡。另一方面,「相逢」與「相思」在 詞語上藉由「相」字的組合,對於小晏而言,這兩組詞彙就有了內在的聯繫。縱 使「相逢」是不可企及的事情;而「相思」卻是日日夜夜在搬演的劇碼。不過讀 者經由理性的思考後,不難發現晏幾道的情感在執著、堅持之外其實也帶著一股 自私。無論對方變心或日後有何其他的際遇,小晏都強調要「細把相思說」。這 種行為滿足的並非是兩廂情願的交流,而是晏幾道在這麼長的分離與孤獨(兩春 惆悵音塵絕)後,類似自白也近於指責的宣洩。他也沒有考慮到逕自把個人的情 感傾訴於他人會有什麼樣的後果,這的確是他在情感表達上的自如、自由的要 求,「傾訴」的行為似乎已經比傾訴後的結果來得更為重要了。
另闋詞中他表現得更為平易但也益發迂迴。小晏依調賦題,心心念念的也同
759 《二晏詞箋注》,頁 565-566。
760 《二晏詞箋注》,頁 563-564。
761 〈清平樂〉(蕙心堪怨):「蕙心堪怨。也逐春風轉。丹杏牆東當日見。幽會綠窗題遍。
眼中前事分明。可憐如夢難憑。都把舊時薄幸,只消今日無情。」見《二晏詞箋注》,頁
眼中前事分明。可憐如夢難憑。都把舊時薄幸,只消今日無情。」見《二晏詞箋注》,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