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知識體系
第二節 小說中的知識體系
小說傳播知識的啟蒙功能可分為兩個層次,一是傳播知識,二是啟發思想。在 張大春的小說中,對知識的辯證一直是很重要的一塊,而作為張大春「尋找理想讀 者」之作,《城邦暴力團》可謂鴻篇巨帙的內容中充斥著各種知識體系,而萬硯方、
孫孝胥、趙太初、李綬武、魏誼正、汪勳如、錢靜農等人分別以自己的專長有各自 的著述形成了書中的六大領域知識體系。
一、飲食知識體系
魏誼正《食德與畫品》開啟的是飲食知識體系:
(一)食物:七星鱸魚、蓴羹、滷蛋、高麗菜、辣椒小黃瓜、京料理、壽司、
酒、茶、皮蛋、蔥爆牛肉、花生、素燒黃雀、齋飯、豆腐、燒臘、粽子、湘菜、饅 頭、燒餅、香菇、胡蘿蔔、海參、竹筍、韭菜、豬肉、水餃、鴨、雞、鴿、鵪鶉。
(二)飲食用具:箸、庖、筷子、刀、勺、鍋、碗、瓢、盆、鏟、醃缸、茶杯、
酒杯、茶壺、酒壺。
飲食知識的體系中像是「素燒黃雀」在小說初期作為暗示與引導萬得福的關鍵 信物:
話音甫落,半空之中猛地傳來一陣異香,兼之飛來一團物事;萬得福豈敢怠 慢?就地一斜腔膛,順手扯開上衣將來物一兜,低頭看時,竟然是一個軟綿 綿、油滋滋的荷葉包兒。
「三爺還說你一定沒吃東西,請你吃一客『素燒黃雀』。你可得乖乖地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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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為「素燒黃雀」與曹家、以及由曹仁父所衍出的魏家有如此盤錯深固 的淵源,是以萬得福一見這荷葉裡包的菜色,便知這詭秘其蹤的小丫頭口口 聲聲所說的「三爺」果真是魏三爺不假。41
原本以為萬硯方之死與六老有關的萬得福,靠著關於「素燒黃雀」的回憶,在「素 燒黃雀」的引導之下,逐步追蹤六老的形跡,並在過程中慢慢化解對六老的敵意,
之後在他們的攛掇下一步步回到祖宗家門並發現真相——萬硯方的死可能出自萬
40 張大春:《城邦暴力團》(壹)(臺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1999 年),頁 178。
41 張大春:《城邦暴力團》(貳)(臺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1999 年),頁 14。
熙勾結外人的背叛,往後才能找到張大春作為解謎人,並與六老相會並肩尋求復仇。
而筷子在小說中是作為魏誼正的隨身道具:
眾人皆知魏三爺的筷子是特製的,兩支牙骨包銀帽、鑲玉尾的筷子其實並非 一模一樣——以無名指和虎口抵架的這支稍粗而短,斷面呈圓形,軸中貫以 細鋼絲一根。魏三爺稱這支筷子叫「探真」,另一支輕輕夾在拇、食、中三 指尖上的叫「揭諦」。「揭諦」質輕而稍長,通體形狀不一,筷尖處極扁,即 使裹了銀帽,仍薄如紙葉,反而像一片修圓了的刀刃,筷身較「探真」細些,
中圓而末端成了方形。魏三爺嘗言:這「揭諦」是有典故的,它本是佛祖身 邊的護法神,因為擅自出手助法海僧擒拿白素貞白娘子手下的青魚怪,給佛 祖發落了一個謫譴,從此只合在老饕手中揭魚皮,卻嘗不到分毫滋味。至於 這「探真」更是孟郊詩作裡的句子:「扣寂兼探真,通宵詎能輟?」42 在小說中,筷子幾乎就代表了魏誼正。為了交代魏誼正好美食的特點,張大春動用 了仔細的描寫——「揭諦」本為佛經中使用的梵語音譯,意為「去到」,但到了中 國小說裡變為佛教護法神,出現在《警世通言‧白娘子永鎮雷峰塔》中相助法海擒 捉白蛇與青魚精。因此此處的典故並非虛構,而魏誼正以之揭去魚皮乃是熟稔舊書 的張大春運用知識渾然天成的地方。張大春借揭諦與孟郊詩作兩個典故,給了魏誼 正使用的筷子一個華麗的登場亮相,這在其餘五人身上是沒有的,就算是趙太初的 羅盤、李綬武的放大鏡、孫孝胥的飄花令,也都沒有得到這樣的待遇。
雖然飲食知識體系詞彙總是作為鋪陳場景與情節需要時適度地在小說中出現,
但可以發現,小說中出現的飲食詞彙,是偏向於東方式的飲食系統的,只有少部分 涉及主角張大春的校園情節時有西式的飲食風情。或許這是小說題材導致,但也未 嘗不可說是作者有意營造的結果。
二、書畫知識體系
萬硯方《神醫妙畫方鳳梧》開啟的是書畫知識體系:
(一)書畫用具:文房四寶、百葉柬、毛筆、宣紙、丹青。
(二)創作名家:張旭、蘇(軾)、黃(庭堅)、米(芾)、蔡(襄)、歐(陽詢)、 柳(公權)、顏(真卿)、趙(孟頫)、倪鴻寶、張希賢、包世臣。
(三)書畫作品:喪亂帖、牡丹、《藝舟雙楫》。
(四)相關名詞:書法、行書、魏碑、草書、顏(體)、柳(體)、金(文)、
甲(骨文)、籀(文)、篆(文)、水墨、法帖、小楷、對聯。
42 張大春:《城邦暴力團》(壹),頁 32。
由於萬硯方是小說中的關鍵人物,雅善丹青,且六老之中不乏識書懂畫之人,
因此書畫知識在小說中十分重要。小說中運用書畫知識以鋪陳情節的地方不少:
萬老爺子將手中報紙一卷,往另隻掌上輕輕打了幾下,道:「你記不記得那 回洪達展自創什麼『蛇草行書』,寫了一牆歪鉤斜撇的怪字,靜農還說:從 那字裡可以看出世運將頹,現成是一幅又一幅的《喪亂帖》。」43
萬硯方將洪達展「蛇草行書」之亂,與當時世道之亂合觀,喻之以《喪亂帖》,寫 得自然又巧妙。小說第二章「竹林七閒」裡萬硯方於「荷風襲月」小集荷塘之會中 畫下一片竹林後在南海植物園內遭萬熙槍殺,這才開始了整個故事。此外,張大春 還借萬硯方之口捏造了一段方鳳梧的書畫觀:
我的老師方鳳梧先生一向以為:繪畫這門藝術有幾個漸進的層次。首先是求 形貌近似實物,因為不經過這一階段,畫家便不能體會自己和外物之間的關 係。修養稍微高些的畫家便不會以形似為滿足,他還會要求作品能夠表達意 義,這是第二個層次。若要更進一步,畫家更應視其作品為表現某一意義的 唯一形式,而非表現普遍意義的尋常形式,這是第三個層次。再進一步,畫 家還應當注意,某畫是在向某人傳達某義,而非向所有的人傳達某義,是以 畫家還須懂得如何讓這唯一的意義只容會心人賞識——這便是第四個層次 了。一旦進入這個層次,一幅繪畫便猶如一封私人的信函,寫信的人和讀信 的人都會感悟到彼此之間無上的契合。44
這段出自小說第四十二章「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中的敘述指涉的是由李綬武 為了暗示蔣介石對萬硯方存有猜殺之意而仿效方鳳梧筆意畫成,並在日後由萬熙 在民國五十五年十二月全台戶口普查時贈與張大春之父的畫。這幅畫除了讓張大 春家升格為「有電視機階層」,也與曲折離奇的人事糾葛有關。而撇開故事情節進 行,張大春自己的小說也是從寫實起步,進而精鍊形式、要求傳達意義,尤其《城 邦暴力團》中對「理想讀者」的追求更與這裡所提到的「非向所有的人傳達某義」、
「只容會心人賞識」相關,因此可以認為張大春在這裡藉著小說人物之口,提出了 他對藝術的看法。
張大春為書法大家王靜芝(王師從沈尹默)之徒、名書法家歐陽中石之姪(精 於書法的臺靜農更是卷首題獻的對象之一),本人亦是能書善寫,常常應邀揮毫,
因此他在情節中使用書畫的知識體系可謂信手拈來,毫不費力,卻又替小說增添了 韻味。
43 張大春:《城邦暴力團》(壹),頁 173。
44 張大春:《城邦暴力團》(肆)(臺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2000 年),頁 218。
三、中醫知識體系
汪勳如《天地會之醫術、醫學與醫道》開啟的是中醫知識體系:
(一)醫療方法:漢方、針灸、問診、下針、開方、抓藥。
(二)醫者:葉桂、天醫星、神農、扁鵲。
(三)經絡:陰維脈、陽維脈、手太陰、手少陽、足太陽、足太陰、足少陽、
足少陰、任脈、督脈。
(四)穴位:百會、太陽、天眼、人中、空閒、天井、肩井、玄機、氣門、將 台、鳳眼、七坎、章門、丹田、勞宮、丹田、泥丸宮、百會穴、明堂、曲尺、足陽 明、三焦、氣海、百會、玉枕、神庭、期門、環跳、曲垣、陰市、三里、神封、雲 門、中府、巨闕、章門、京門、季脅、太倉、督脈、浮白、風府、天突、廉泉、風 池、腦空、承靈、正營、湧泉、然谷、照海、交信、中極、關元、命門、陰交、神 闕、水分、下脘、上脘、鳩尾、中庭、膻中、玉堂、紫宮、華蓋、璇璣、上星、囟 會、前頂、後頂、強間、腦戶、陽白、本神、地倉。
武俠小說的傳統中對於練功、點穴的描寫多仰賴中醫的穴位經絡知識以取信 讀者,並收誇張情節之效,本書亦不能免俗。小說中對於原本已遭震斷經脈的李綬 武如何在南昌行營內靠著存想內力運行練成法輪奇功一段甚為生動:
李綬武一旦觀想起那七處大穴,但覺分別有紅、橙、黃、綠、藍、靛、紫七 色微光分別自那七穴湧入丹田,七色微光倏忽衝撞、融會,居然形成一旋轉 不休的虹影,虹影越轉越疾,諸色乍然泯滅,便只剩下一圈白色輪跡。也就 在這白色輪跡方且形成的當兒,雲門、中府、巨闕、章門、京門、季脅、太 倉等七穴也相繼為應,分別在李綬武的觀想之中出現了七色微光,並再次湧 入丹田,綰成虹影,重鑄輪跡。45
張大春寫李綬武於重傷之中觀想稍前真氣運行於提到的神封、三里、陰市、曲垣、
環跳、期門和神庭七個穴道,竟然形成了七彩的法輪,而之後雲門、中府、巨闕、
章門、京門、季脅、太倉等七個穴道也在相互呼應,於是竟然就此練成了法輪神功。
在這裡,即使讀者不懂經脈順序,但這樣不厭其詳的敘述卻也能收某種「寫實」之 效。接著張大春又繼續寫道,李綬武雖然自以為記憶所及的七個穴道無誤所以奏效,
但實際上李綬武卻是悖逆七穴的次序,因此才讓他這種未曾練過氣功的人突如其 來地「以意使氣」不但沒有「五腧俱傷」,反而順利開啟了內在的法輪
但實際上李綬武卻是悖逆七穴的次序,因此才讓他這種未曾練過氣功的人突如其 來地「以意使氣」不但沒有「五腧俱傷」,反而順利開啟了內在的法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