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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本研究的目的在於一探張大春在書寫中所展現的知識分子意識,那麼在 試著為張大春下一段儘可能看似詳盡而客觀的斷語前,或許我們應該回頭一望在 遙遠那方望眼欲穿的屈靈均。

屈原並非是文學史中所供奉的小說名家,但若就其作品超脫現實的程度,直與 小說無別,且既然魯迅將在《中國小說史略》中第二篇中介紹了屈原1,那麼屈原 或許也可以作為張大春無愧的小說家前輩了。屈原的作品其情感之動盪激烈、形式 之華麗奇幻,當時無出其右者。王逸言《天問》之作乃起因於遭放之後的遭遇:

屈原放逐,憂心愁悴,彷徨山澤,經歷陵陸,嗟號昊旻,仰天歎息,見楚有 先王之廟及公卿祠堂,圖畫天地山川神靈琦瑋僪佹,及古賢聖怪物行事。周 流罷倦,休息其下,仰見圖畫,因書其壁,何而問之。以渫憤懣,舒瀉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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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滿懷惆悵、心神激盪之際,屈原雖然進到了宗教場所,想必不是以此寄託其虔誠 信仰,而是將這些「琦瑋僪佹」的傳說與神怪之事當作是自己猛烈情思的材料,神 馳其中,聊以自遣、以之進行自我療癒。

至於《離騷》,其神思物外、上下求索,不受物理與時空限制,積極猛進更乃 前所未有。魯迅評《離騷》:「較之於《詩》,則其言甚長,其思甚幻,其文甚麗,

其旨甚明,憑心而言,不遵矩度。」3《離騷》中屈原遊觀上下四方求索美女不得,

又在靈氛和巫咸指點下飛升上天、周流廣遠盼企求得歸宿。此段之奇幻瑰麗自來為 人所稱道。但屈原顯然並不認為自己真能乘風上天、御龍鳳而周遊,《離騷》中的 敘事「馳騁想像,糅合神話傳說、歷史人物和自然現象編織幻想的境界。...想像 豐富奇特,境界彷彿迷離,場面宏偉壯麗,有力地表現了詩人追求理想的精神。」

4、「終其神話之旅,主人公的性慾望、對不朽的幻想、命令宇宙神靈的能力,這些 都是政治抱負的隱喻,與傷悼、憤懣世界黑白顛倒的段落交替出現。」5不過是寄 託其心志,也因此傳統都說屈原是中國浪漫文學之祖。

但這種虛構式的書寫又與張大春何其相似?如果《離騷》可以因此被視為中國 奇幻文學的起點,那麼《離騷》裡的奇幻書寫與《城邦暴力團》中平行世界(《離

1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收入魯迅:《魯迅全集‧第九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年),頁23。

2 [宋]洪興祖:《楚辭補注》(臺北:大安出版社,2005 年),頁 123。

3 魯迅:〈漢文學史綱要〉,收入魯迅:《魯迅全集‧第九卷》,頁 397。

4 游國恩等主編:《中國文學史(修訂本)‧第一冊》(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 年),頁 99。

5 〔美〕宇文所安主編、劉倩等譯:〈劍橋中國文學史上卷:1375 年之前〉(北京:生活‧讀書‧

新知三聯書店,2013 年),頁 109。

騷》中能乘風上征的屈原顯然是另一個平行世界中的屈原)與偽知識的堆砌(《離

彙表現出如此的追求與執著,則導因於他在《離騷》第一大段中對於自己出身的矜 持與因此而來的大量且反覆的自我要求,簡而言之,即是他的知識分子意識。這即 是解昆樺所說的「從作者的身份出發,我們可以發現原本潛藏在文本內的意圖竟開 始一一浮現」9、「在透過高度技巧的書寫策略與意象隱喻自身的生命歷程中,亦『再 隱喻』自身的淑世理想」10,職此,我們可以說屈原不只是中國逐客遷士的原型,

更是中國最早具有清楚個人面貌的知識分子原型,而當代的張大春幾乎就是向上 接續這樣原型的一個人物。

對於或許是以亂世中之木鐸自許的張大春,本研究以平行時空及偽知識兩個 切入口,觀察張大春的知識分子意識如何在《城邦暴力團》的書寫中所採納的特殊 武俠敘事策略中運作,並影響小說的成形。

關於張大春所持有的知識分子意識之源頭,本研究在第二章中從其家族背景 與養成環境兩個角度追索之,並以對張大春的小說創作分析印證之。張大春在《聆 聽父親》中以近乎嘮叨的瑣言碎語一再交代、縈繞不去的,猶如屈原在《離騷》起 篇自敘系譜,反覆致意於其出身、家族等「初度」。他名字中所印記的「上古有大 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的那個傳統與期許在他進入中文系就讀與進入 媒體業這兩個當時都尚有其強調之傳統的領域後進一步得到強化,一如屈原執著 於香草美人,只想「法夫前脩」、「願依彭咸之遺則」。張大春並不是一開始就以我 們後來所熟悉的樣貌在文壇登場,他的初試啼聲之作《雞翎圖》服膺當時所盛行的 鄉土文學與寫實主義風潮,但他的知識分子意識卻使他不願意苟合於主流,因此很 快就轉而以實驗魔幻寫實與後設的技法開始了他開始於創作《雞翎圖》時所思考的 關於真實的探索之旅。這段由《公寓導遊》、《四喜憂國》開始的旅程,他接著以《大 說謊家》、《沒人寫信給上校》、《撒謊的信徒》開始質疑、試著弱化政治權威的影響 力,又一邊以《少年大頭春的生活週記》、《我妹妹》、《野孩子》一方面延續他對語 言真實度的不信任、一方面對當代社會現象以亦諧亦莊的口吻表達關懷。中間經過

《本事》與《尋人啟事》的實驗,最終產出的便是與由虛偽認知所建構知識體系決 絕的《城邦暴力團》。也因此《城邦暴力團》對於研究張大春的知識分子意識,亦 是最佳的位置。

張大春的知識分子意識表現在其具有強烈改善現實之意願,本研究第三章以 武俠小說之起源亦為追求理想之表現,觀看武俠小說書寫傳統自〈虬髯客傳〉、〈聶 隱娘〉,經《水滸傳》一路到近代金庸、古龍、溫瑞安與黃易之建立與演進過程。

接著引進平行宇宙理論,認為傳統武俠小說以合於鐵格馬克(Max Tagmark)分類 中的第一種多重宇宙——或依附歷史解釋現實、或以想像擴充歷史與現實世界的 樸素觀念創作,因此小說同時兼具建構與拓展知識的啟蒙能力。其後黃易《尋秦記》

9 解昆樺:《心的隱喻 :文學場域中知識份子的書寫意識》(苗栗:苗栗縣文化局,2002 年),頁 2。

10 解昆樺:《心的隱喻 :文學場域中知識份子的書寫意識》,頁 2。

首次使用了符合真正平行宇宙概念的設定創作,但此種設定只是為了小說情結安 排方便服務,故不具嚴肅意義。而張大春《城邦暴力團》使用平行宇宙的設定乃是 為了藉小說寫出一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激發讀者對所處的真實產生質疑,並以此 爭奪話語權且意圖啟蒙「理想讀者」,以召喚理想世界之降臨。而與此前其他武俠 小說不同,《城邦暴力團》的主角並不尋求讀者的認同,且由此確立了小說的現代 性,以表現當代文學意圖、拓展文學的領域,因此將通俗武俠轉化為文學武俠。最 後,筆者以傅柯的知識理論詮釋在由通俗武俠到文學的過程中,張大春將武俠小說 最大的特徵——武俠系譜轉換為自己獨特的聲明,以之鼓吹用個人的自由與獨特 性對抗最大的暴力集團——國家社會。而這,自是張大春知識分子意識的展現。

為了確認至此的研究成果並非筆者一廂情願的偏執,第四章轉而以鳥瞰的角 度檢視《城邦暴力團》全書所使用的語彙,比較除了敘事策略,是否在由詞彙組合 成文本的過程中,作者的知識分子意識亦在其中展現。在經過對全書中使用的中國 與西方屬性詞彙做出統計後,發現《城邦暴力團》中所使用的中國屬性詞彙存在有 國族歷史、地理、文學、宗教等四大系統,這些系統的體系完整、詞彙豐富,而西 方屬性詞彙在體系上呈現較為分散且不完整的傾向。並且由兩個體系中都同時存 在的是國家、地理、人物、表演藝術、宗教等五組詞彙可以反映出四個特性:一、

中國文化意識的強烈發揚;二、對於政治與文化的側重,尤其是文化傳承;三、張 大春個人對媒體與表演藝術的興趣;四:作者所置身的現代環境中現代性的入侵與 無所不在。本章最後藉爬梳關於現代性的觀念,強調現代主義之啟蒙精神與追求理 想性質,提出應將後現代置於現代之下探討,並藉由與黃錦樹的論述對話,提出《城 邦暴力團》中寫舊文化因現代性入侵而滅絕,是源於知識分子對於主流觀念的警覺 與抗拒,而這種文化焦慮引出的對現代性的反思與更新使得張大春以召喚中國古 典文化作為對這個已遭現代性入侵而墮落的客體世界的改造方案,如此一來張大 春就符合了黃錦樹所提出之「中國性—現代主義」定義——換言之,張大春應被定 位為一優秀的現代主義小說家。

在前一章確認了張大春所具備之現代性與改進現實之意圖後,第五章接著以 對在《城邦暴力團》中所出現之知識體系的分析,探問張大春意圖藉小說予以讀者 怎樣的啟蒙。本章首先回顧中國近代小說的系譜,並以王德威在〈沒有晚清,何來 五四?〉中將晚清與五四並舉確認小說自來有其傳播新知、啟蒙人心的自覺與責任。

其後分析《城邦暴力團》中的飲食、書畫、中醫、幫派、武俠與武術、陰陽術數等 六大知識體系,認為張大春藉此以增添小說趣味、傳播中國文化知識,但同時又存 在著編造偽知識的現象。接著回頭整理張大春編造偽知識的系譜,指出張大春始終 極為在意真實與否,他將偽知識與真實併陳是用謊言表現真實、要爭奪知識話語的 詮釋權。這不只是為了捍衛真實,更是要以此喚起他的理想讀者。最後一節追問張

其後分析《城邦暴力團》中的飲食、書畫、中醫、幫派、武俠與武術、陰陽術數等 六大知識體系,認為張大春藉此以增添小說趣味、傳播中國文化知識,但同時又存 在著編造偽知識的現象。接著回頭整理張大春編造偽知識的系譜,指出張大春始終 極為在意真實與否,他將偽知識與真實併陳是用謊言表現真實、要爭奪知識話語的 詮釋權。這不只是為了捍衛真實,更是要以此喚起他的理想讀者。最後一節追問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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