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崇拜後再轉化──張岱的創作養分

第二章 張岱寫人散文的多重面向

第二節 崇拜後再轉化──張岱的創作養分

《明史》的〈儒林傳〉描述了理學和心學的興衰情形:

原夫明初諸儒,皆朱子門人之支流餘裔,師承有自,矩矱秩然。……學 術之分,則自陳獻章、王守仁始。宗獻章者曰江門之學,孤行獨詣,其 傳不遠。宗守仁者曰姚江之學,別立宗旨,顯與朱子背馳,門徒遍天 下,流傳逾百年,其教大行,其弊滋甚。嘉、隆而後,篤信程、朱,不 遷異說者,無復幾人矣。要之,有明諸儒,衍伊、雒之緒言,探性命之 奧旨,錙銖或爽,遂啟岐趨,襲謬承訛,旨歸彌遠。62

這段話大致可以說出程朱理學在明代發展的情形以及產生的流弊,縱然有官方 支持理學,讓明代科舉以程朱學說為主流,然而官方的支持也變成一把雙面

60出自〈讀鄭所南心史〉,張岱:《沈復燦鈔本瑯嬛文集》頁 35。

61張岱:《沈復燦鈔本瑯嬛文集》頁 52。《後漢書》記:「及王莽篡位,忌惡劉氏,以錢文有金 刀,故改為貨泉。或以貨泉字文為白水真人。」王莽篡漢後,把銅錢上的鑄字「劉」改鑄「貨 泉」。「貨泉」被解為對王莽篡位的讖語,一來光武帝劉秀祖宅附近有白水,二來「貨」字被拆 為「真人」,都暗示著劉秀的出現能框扶正統,延續漢王朝。

62 ﹝清﹞張廷玉等:《明史》(北京,中華書局,1974 年)頁 7222。

30

刃,一方面使得儒者都以理學為宗,一方面卻也限制自由發揮的空間,義理的 解讀變得偏狹受限,因而王陽明引領心學成為另一大派別,兩派各有千秋。雖 然王學被〈儒林傳〉定位成異說,但王陽明的確致力於修正朱熹過度即物窮理 等說法,將心回歸到與理合一,強調致良知的主觀修養功夫。其後,隨著心學 發展,不夠切實、對良知缺乏明確方向等弊病和質疑也相應而生。嘉靖、萬曆 年間出現的李贄提出「人皆以孔子為大聖,吾亦以為大聖;皆以老、佛為異 端,吾亦以為異端。人人非真知大聖與異端也,以所聞於父師之教者熟也;父 師非真知大聖與異端也,以所聞於儒先之教者熟也;儒先亦非真知大聖與異端 也,以孔子有是言也。」63反對讀書人一味地聽信經書上的聖人之言,卻不知道 這些道理從何而來、為何如此,這樣的言論被認為是離經叛道,不尊重聖賢。

但從李贄文章中可以發現,他身為王艮等人的學生,還是很尊重師尊的,他的 說法主要是希望人回歸自主的思考,不人云亦云,因此他的很多想法都歧出於 傳統觀點,有的人覺得耳目一新,有的人卻視作離經叛道,痛斥為惑亂人心、

狂誕悖戾,其著作還一度被列為禁書,遭到焚毀,李贄本身也死在牢獄中,但 其思想也影響了明清後的解放感性的思潮。

如《繫辭傳》著名的一句話:「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萬物發展到 極致後就會產生變化,尋求適應這個世界的通達恆久,而知識的衍生也如同這 樣的往復循環,在概念提出後會引起反響,追隨者補強與延伸,反對者則提出 各自的創見,形成新的學問。事實上,不只是學術義理上推陳出新,人類群體 生活的各種層面都是如此。在明代,不只是思想學術有各派爭鋒,文化、經 濟、娛樂等種種產業的發達,營造了更廣闊的眼界,戲曲家、伶人演繹出新劇 情,大儒們對聯唱和、書信傳意,以及食物、茶、酒的故事,光是張岱的著作 中就可以看到極豐富的各種生活樣態,更不用說明代眾多文獻涵蓋的內容範圍 之廣。前一節本研究就張岱的讀書人身分來討論其遺民情懷,可以看到儒者教 育、政治情勢變化帶來的影響對讀書人來說有多巨大,不僅關係到人生志業、

更危及生命的去留。第二節則會從張岱學習的對象來入手,探討張岱創作中的 養分來源、價值傾向,從各方資源中,他會如何吸取精華並轉化成自己的內 涵,並加入自己的創作中。政治情勢的巨變雖然是張岱人生中的劇烈轉折,但 是前半生的師侶交往、生活經驗更是奠定他如何看待人生起落、形成價值觀的 重要基礎。

在現存的文獻中,可以找到張岱與許多長輩、師友之間的互動。張氏家族 中本來就有許多文人,家中豐富的藏書資源和長輩的督促教導,打下其學養的 基礎,再加上因家族長輩擔任高官,累積了廣博的名望和人脈,讓張岱見過不 少文壇、政壇的重量級人物。由於有長輩的家教養成,其實張岱沒有特別拜人 為師,也沒有特別說過自己的師承來自何人,但是在〈瑯嬛詩集序〉(以下簡稱

「詩集序」)中曾經說到:「余少喜文長,遂學文長詩,因中郎喜文長,而并學

63 出自〈題孔子像於芝佛院〉,﹝明﹞李贄:《續焚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 年)頁 263-264。

31

喜文長之中郎詩。文長、中郎以前無學也。後喜鍾、譚詩,復欲學鍾、譚詩,

而鹿鹿無暇。」64這段文字是張岱說明自己學詩時先後學習的對象,包含了青藤 道人徐渭、公安派的袁宏道,再到竟陵派的鍾惺、譚元春,除了學習他們的風 格,也發展自己的創作風格。文學史上把張岱定調為晚明小品的集大成者,表 示他博採了眾家之長並發展出個人的精隨,考察張岱創作中的模仿與學習傾 向,有很多可以與他人連結的跡象,而在關於志人散文的範圍內,筆者以〈詩 集序〉為開展,歸納出以下方向,望能大致涵蓋張岱寫人散文的特色。

一、文學偶像的薰陶

在張岱的著作中,出現過的師長友人不可勝數,但是最常出現的大概就是 徐渭了。徐渭,字文長,號青藤道人、天池老人、田水月等等,在《快園道 古》中,對於徐渭的言行事蹟有好幾則記錄,現存可以看到學問部多達十二 則、小慧部五則、隱逸部一則、戲謔部五則,尤其是學問部最多,這些記錄包 含徐文長的各種銘刻、跋、圖贊,大部分只有記文長的銘的內容,如他為自己 的物品寫銘:

徐文長一端石研,曾攜入獄中者,銘曰:「演易治書,汝則從予;白水蒼 山,我寧不汝俱。譬諸小白毋忘帶鉤,管仲毋忘檻車。」

徐文長銘其所用羅盤曰:「斗霄縣北,姬旦指南。道者妙用,在股掌 間。」65

第一則內容引用齊桓公、管仲的典故,第二則則用周公的典故,一方面在銘中 寫自己如何發揮這樣物品的用處,另一方面也表明自己意志和氣節。再看這一 則:

徐文長《白鹿表》名世,其中警句「奇毛灑雪,島中銀河爭輝;妙體摶 冰,天上瑤星應瑞」,語只平平耳,不若其《代進白靈龜靈芝表》有云:

「跚然素雪,應堪蓮葉之巢[龜千歲,則巢蓮葉之上];復以青雲,正合蓍莖 之守。」此聯工確,匪夷所思。66

這一則記徐渭作的〈白鹿表〉,舉其中內容彰顯徐渭的文采學問,最後說

「此聯工確,匪夷所思」,形容徐渭遵守對聯的規範又能跳脫常軌,凸顯張岱眼 中徐渭文才的不同凡響。張岱對徐渭的佩服是從年幼時養成的,因為高祖天 復、曾祖父元忭的欣賞,張岱很早就接觸到徐渭的詩文,徐渭可以說是影響張

64張岱:《瑯嬛文集》頁 33。

65 ﹝明﹞‧張岱:《快園道古》(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 年)頁 24。

66張岱:《快園道古》,頁 27。

32

岱最多的,根據〈詩集序〉的描述,張岱自認為徐文長的影子深刻地留在身 上,已經成為自己的一部份。經過學他人之詩後,張岱領會自己是「似文長之 宗子」:

存其似者,則存其似文長之宗子;存其似之者,則並存其宗子所似之文 長矣。宗子存而文長不得存,宗子文長存而燒文長,文長之毅孺,亦不 得不存矣。67

這段文字中反覆提及「文長」、「宗子」,其實是帶著打趣與自豪的語氣,表達張 岱對徐文長的繼承和景仰。從張岱的詩文中,既得見徐文長的元素,徐文長生 命中被遺漏的部分,則在張岱學習轉化後成為帶著徐文長文學生命的張岱。此 文中因為張岱是為詩集寫序,所以著重在詩。事實上,張岱跟著祖父編纂《徐 文長逸稿》,雖說是跟隨祖父張汝霖編纂的,但根據張汝霖的序,提到書中所收 錄的內容大多都是由張岱蒐集佚書完成68,書中的卷之一標註「山陰張汝霖肅 之父、王思任季重父選評 張維城宗子父較輯69」也可以看到張岱在《逸稿》的 分擔工作不小。身為蒐羅編輯材料者,張岱接觸了徐文長的各種文稿,受到徐 渭影響的必然不只是詩的方面,更在潛移默化下學習了徐渭整個人的作品乃至 人格。

《徐文長逸稿》的收錄內容,可以深刻感受到張岱對於徐渭,比欣賞更多 一些,甚至到了崇拜的地步。他致力把徐渭所有手稿都留存下來,共同編輯者 王思任在這本書的編輯上認為「予有搏虎之思,止錄其神光威沈,欲嚴文長以 愛文長;宗子有存羊之意,不遺其皮毛齒角,欲仍文長以還文長。謀不同而道 自合。」70在步入成熟後,他回顧年輕時對《徐文長逸稿》的編纂,他對王思 任寫信提到:

向年搜青藤佚稿,年祖曾語某,選青藤文,如拾孔雀翎,只當拾其金 翠,棄其羽毛,某以年少,務在求多,不能領略。今見佚稿所收,頗多 率筆,意甚悔之,今二集具在,求年祖大加刪削,某謂幕中代筆,如

〈白鹿表〉之類,悉應刪去,使後人追想高文,如王勃〈鬥雞檄〉,其妙 處正在想像之間,此某愚見及此,不識有當於尊意否也?幸踐夙言,以 救前失。71

67張岱:《瑯嬛文集》頁 33-34。

68 張汝霖〈刻徐文長佚書序〉:「余孫維城蒐其佚書十數種刻之,而欲余一言弁其端,為文長蒐 佚書,故亦蒐佚事與之,使知其人果不盡於其文耳。若以文,則當吾世一中郎知者足矣,何必 從千載後問楊子雲也。」﹝明﹞徐文長 著,張汝霖等 編《徐文長逸稿》(臺北:淡江書局,

1956 年)書序,頁 3。

69徐文長:《徐文長逸稿》卷一,頁 1。

69徐文長:《徐文長逸稿》卷一,頁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