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張岱寫人散文的多重面向
第一節 道義中有真情──張岱的遺民情懷
崇禎十七年（1644），李自成攻陷京城，崇禎皇帝在煤山自縊，結束兩百七 十餘年的明王朝。對於重視科舉、君權與道統的讀書人來說，統治權的更迭帶 來的衝擊比其他階層人民更加劇烈，尤其是新執政者來自關外的滿族，為朝廷 效力的疑慮不只是新舊政權之間，更是民族之間的牴觸和試探。一時之間，是 否出仕新朝，使得讀書人面臨極大的抉擇，這種抉擇也讓後代研究者對於明末 清初士人的「遺民」身分有更多的分析與討論角度。
「遺民」這個詞彙，直接從文字解說就是被遺留下來的人們，那些經歷過朝 代更替的人民似乎都是適用的，但是對於一般百姓來說，上位者的變換對其生活
25 沈從文：《抽象的抒情》（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4 年）頁 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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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影響雖然大，卻不會刻意透過文字抒發情緒，雖然明代以後知識普及率提高，
但是大部分百姓仍然沒有讀書認字。會藉由文字表達對易代之際看法的，主要還 是讀書人，因為對舊政權較有歸屬感，他們對於身分、政治、文化的認同仍然歸 向前朝，所以自稱為「遺民」。堅定的意志向來是難得可貴的德行表現，尤其在 政治局勢混亂、政權更替的時候，例如宋元交替、明末清初等朝代交替的時候，
這些堅持認同舊朝的人們期許自己保有忠義的氣節，像前文提到的伯夷、叔齊這 樣不事新朝的歷史人物就成為遺民們心中的楷模。王德威《後遺民寫作》對遺民 典範的敘述道：
作為一種政治身分，遺民的傳統由來已久。周武王克商以後，為了控制中 原，將商人遷徙至宋、衛、魯、燕各地，造成中國歷史上第一次民族大遷 徙。商人感懷前朝，不能自己，力圖保持舊時衣冠禮儀。遺民意識，因而 興起。其時孤竹國伯夷、叔齊原已降周，因不滿武王滅商，不食周粟，餓 死首陽山下。千年之後，仍然被視為遺民風骨的典範。26
伯夷、叔齊不食周粟的典故，可以說是文人們對於為故國隱逸最常引用的例 子。接著的南宋滅、元代興，有絕食的謝枋得、抗元不屈的文天祥等宋遺民，
可以看到幾種「遺民」的類型，有些人不願意在新朝為官；有些人不肯跟隨新 朝改變服制；有些人殉國而死，這些前朝遺民被明清之際的士人視為有氣節、
有風骨，能夠堅持忠心之典範。明清之際的遺民也有很多不同的做法，從歷史 上眾多人物事蹟來看，「遺民」雖有「遺」字，但「遺」字的意義不一定等於
「隱逸」，而是認同與心理狀態的形容。《明遺民詩》中，宋犖的序說：
夫遺民之稱何昉？夫〈大雅‧雲漢〉之詩曰：「周餘黎民，靡有孑遺。」
而魏懿公國滅身殲也，《春秋傳》云：「魏國之遺民男女宵濟河。」是則 古今所稱遺民，大抵皆在兇荒喪亂亡國之餘，而忠義牢騷者多出於其 中。其歌也有私，其哭也有懷。27
這段話中，〈大雅‧雲漢〉的「遺」形容的是周朝滅亡後百姓難以存活的情形，
《春秋傳》的「遺民」則是指亡國後流亡的難民，最後指出「遺民」演變至作者 其時，更被指稱是那些亡國後懷有忠義感懷的人，足見「遺民」意義的變遷。另 外，「遺民」與「隱逸」無法畫上等號，清代歸莊曾解說：
孔子表逸民，首伯夷、叔齊；《遺民錄》亦始於兩人，而其用意則異。凡 懷道抱德不用於世者，皆謂之逸民；而遺民則惟在廢興之際，以為此前朝
26 王德威：《後遺民寫作》（臺北：麥田出版，2007 年）頁 26。
27 ﹝清﹞卓爾堪：《明遺民詩》（北京：中華書局，1961 年）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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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遺也。28
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齊，被認為是「遺民」的先端，歸莊的說法則分得更細一 些，「懷道抱德不用於世」是指有些懷有才德者不為當世掌權者所用，選擇歸向 山林，如此可知「逸民」不必限於改朝換代、是否事新主；然而「遺民」一定 是在新舊朝代興廢之際，自我認同屬於舊朝的人。所以歸莊引用的「孔子表逸 民，首伯夷、叔齊」是針對伯夷叔齊懷抱道德價值卻不出仕的行為，《遺民錄》
則是因為兩人身處易代之際而將其列入，標準有所不同。
對「遺民」寫出若干本著作的大陸學者趙園數次在書中提醒讀者，「遺民」
牽涉到的問題比其著作內容所涵蓋的，更多、更複雜。他說：「『遺民』不只是 一種身分，而且是一種狀態、心態。」29面臨改朝換代時，人們思考自身的處 境與應對方式，對於處境的思考，確定個人的認同與歸屬；人們選擇的應對方 式，則決定這個人此後的外在狀態和內在心理。因為遺民出現在特定的時間、
特定的條件下，趙園把遺民視為一種現象，又「遺民」可以是個人的自稱，也 可以視之為一個群體的共同稱呼。在認定是否為「遺民」的問題上，筆者認為 不妨以較廣泛的標準來涵蓋這個群體，如謝正光在編《明遺民傳記資料索引》
時所說，遺民是「有一事足記、而能直接或間接表現其政治原則與立場者 也。」30可以看到，以上說法都是以「處於易代之際並認同故國」為遺民的認 定標準，顯見即使每個歷史人物有不同的行為事蹟，但是「遺民」的認定標準 並不嚴格，不需要以苛刻的條件去篩選。
回到本研究的主人翁張岱身上，張岱的遺民意識表現在明王朝喪失王土後 的歸屬失根，並對國家與自身的未來命運感到無措，甚至他也想過放棄生命，
逃離這種不確定的狀態，數次在文章中表達他對死與不死的掙扎。前文提到 過，由於普通階層人民對於上位者的變換感覺未及讀書人那般強烈，加上平民 識字不多，現存可見的文件中，大部分感嘆亡國離亂並以「遺民」身分發聲留 下文章的，還是文人，張岱就是其中之一。此外，張岱家族中的長輩給予他讀 書人的思想與教養，身處在儒家的教育與儒者長輩們的精心教誨之下，他的人 生是向努力讀書舉業、施展抱負這個方向開始的，雖然數次科舉失利後放棄了 這條路，但他仍致力於著書立說，以「成一家之言」為理想。亡國後，作為仍 對明王朝充滿歸屬感的文人，困苦的生活雖然讓他潦倒不堪，也堅持要完成記 載明史的《石匱書》，以下本節以張岱的遺民情懷為大方向，分述張岱對於情理 的觀點，以及作為遺民，仍存身寫史的堅持，探討其自我與欣賞人的價值觀的 形成因素。
28 ﹝清﹞歸莊：《歸莊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62 年）頁 170。
29 趙園：《明清之際士大夫研究：作為一種現象的遺民》（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 年）頁 160。
30 謝正光：《明遺民傳記資料索引》（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90 年）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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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義中有情的追求
張岱出生在為官世家，從小受到良好的教養，祖輩的品格與風範成為他的 榜樣。在〈家傳〉中記曾祖張元忭（1538-1588）的行事風格嚴謹公正，在他考 會試時，他的主考官是名相張居正，依照當時的風氣，中舉的進士會認主考官 為座師，相互往來，一方面從座師身上得到晉升的機會，二方面也形成黨派，
推動己方的主張。然而「曾祖歲時旅進，一揖而已，更不私謁，嘗語人曰：『某 門人也。皂囊白簡，以讓他人。乃若喪請留、病請禱，某總死不為也。』」張元 忭對當時權傾朝野的座師張居正並不積極討好，更可以說態度疏遠，雖然是門 人卻能秉持著不阿諛諂媚的態度，其友朱賡用「堅忍明決，斷斷乎可屬大事」31 讚美他，對他的氣度與能力表示極高的肯定。張岱的祖父張汝霖學養深厚，對 張岱的學習經歷有很大的影響，對於經世致用之學也頗有抱負，和志同道合的 朋友們成立讀史社，發表的各種議論「議果而確，識敏而老」意見果決明確，
見識敏銳老練，深受陳繼儒等人的讚嘆。
長輩的以身作則，讓張岱從小建立了對道德的認知，也學習在聖賢知識中 獨立思考，他不死讀儒家義理，而是把知識觸類旁通，關心感性如何和所學到 的聖賢義理結合，在他多年累積的的讀書筆記《四書遇》中，有自己獨到的簡 解，對《論語》〈為政〉這一則「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批註：「『周』
與『比』，不在量之廣狹，而在情之公私。情公，即一人相信，亦周；情私，即 到處傾蓋，亦比。以普愛眾人、專暱一人分『周』、『比』者，誤。」32他把
「周」跟「比」的具體行為從表象分別出來，直指內心意向的差別，表面工夫 看似公正周到的人，只要內心的天秤有所偏頗，稍稍親近某一端，那就不能叫 做「周」。如此解經，既可以解讀出張岱的心學功底：「聖人論人，必論其心」， 從根本的心上做工夫以致良知，以真正的本心來審度君子聖人；也可以呼應張 岱自己重視的「真氣」、「深情」，在仁義道德的外殼內，他著重關懷人的真實的 面貌，可見張岱更在意內心實際意念對人生的重要性。
讀古書時，張岱對古書中讀到的義士充滿激賞之情，以詩歌的形式，則情 感更加激進外露，奔放的表現讚揚與憤慨，他的數首古樂府歌詠了若干位刺 客，如：
刺韓相，聶軹里。刺王僚，吳專諸。不了事，荊次飛。鬼夜哭，樊於 期。秦舞陽，若死灰。提藥囊，有夏醫。鏑銅柱，中副車。易水祖道盡 白衣，壯士一去不復歸。怒髮衝冠空涕洟。嗚呼！怒髮衝冠空涕洟。
（〈荊軻匕〉）33
31 出自〈祭張陽和宮諭文〉，﹝明﹞朱賡：《朱文懿公文集》（臺北：文海出版社，1970 年）卷 十二，頁 1232。該文題在目次寫的是「祭張陽和宮諭文」，在卷十二卻寫成「蔡張鳴和宮諭 文」，「陽和」是張元忭的號，推論「蔡」和「鳴」應是刊刻上的錯誤。
32 轉引簡瑞銓：《張岱四書遇研究》（臺北：花木蘭出版社，2008 年）頁。
33 ﹝明﹞張岱：《沈復燦鈔本瑯嬛文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6 年）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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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舞象，觸祿山。有弄猴，擊朱泚。禽獸耳，亦為主。段秀實，勃然
有舞象，觸祿山。有弄猴，擊朱泚。禽獸耳，亦為主。段秀實，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