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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述形式的演變

第三章 張岱人物描寫的承襲與開新

第一節 描述形式的演變

文學的發展是不斷累積而成的。就像牛頓說,自己得到的成就,都是因為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生在明代,張岱有太多可以參考學習的知識與偶像,文學 的領域中有太多體裁、寫作手法、典故、象徵,令人目不暇給。文人在一點一 滴的瀏覽中,汲取適合自己的部分,成就自我的成長。本研究聚焦在「人物描 寫」的主題上,藉由主題的限制來觀察這一方向中,張岱與歷史中前人的關 聯,首先在此節,筆者先爬梳歷代文獻對於人的關心方向,不同的創作有不同 的用途,關注的重心也不同,與人相關的,有的是抒情歌詠;有的是塑造模 範;也有藉人論事。文學是從實用的傳統中漸漸覺醒出美感的發想,所以「人 物描寫」本就不限定在文學創作,而是各種人事的關注都可以作為參考,汲取 出關於人的有用資訊,了解古籍中的人物描寫有哪些類型。

文與人是息息相關、密不可分的。先秦時期,除了本來就以人事為主的歷 史散文,其他創作體裁的內容中也都有人物描寫,而且發展不一定晚於史書。

內容橫跨夏商周三代的《詩經》,擁有數量龐大的詩歌,不僅能反應上古的風土 人情,也是禮樂教化的開端。即使體裁的不同,也不妨礙文人將詩歌與散文之 間精神和手法融會貫通,尤其是在散文的創作中,因為能讓文人自由發揮,所 以散文詞句的化用來自詩歌辭賦、頌讚傳說等等,在人物描寫上亦不例外。孔 子說《詩》可以「興」、「觀」、「群」、「怨」,興發情志、觀察社會實況、學習與 群體的交往、紓解怨念壓抑,這些功用都是士大夫中庸敦實的人格表現,是儒 家追求的理想精神境界,所以《詩經》成為是儒家養成士大夫的典據,扮演著 千百年來讀書人的重要導師。詩歌的表情達意、象徵與修辭,成為在創作或賞 析作品時引導思考方向的基模,在幾千年來,無數文人都傳遞了這些文學傳 統,成為文化的共同語言。

《詩經》人物的取材和詩歌篇章的建構,主要是為了服務教化及諷諭的核 心精神。諷諭類型的詩作,如有名的〈碩鼠〉,詩云:「碩鼠碩鼠,無食我黍。

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是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114表面 唾罵碩鼠,實則是對官員的諷刺,用肥碩凶狠的老鼠吃掉糧食,比喻貪婪官員 搜刮民脂民膏,可以發現,諷諭詩作雖然指稱某類人的意向很強烈,卻沒有明 確交代諷刺的對象,而是以社會時事為題材,文學的手法加以表現,於是「碩 鼠」成為貪官的象徵。既然由時事現象而發,沒有特定的人物描寫,故本文暫 且不對這類題材的詩歌多加討論。筆者注意到的是《詩經》中較完整塑造人物 的,如「雅」有明顯樹立人物典範、供人景仰的意圖。〈詩序〉提到:「雅者,

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115「雅」敘述了聖王基業建立的始末,樹立天

114 王雲五等註:《詩經今註今譯》(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17 年)頁 171。

115 出自〈詩序〉,﹝日﹞竹添光鴻 箋注:《毛詩會箋》(南京:鳳凰出版社,2012 年)頁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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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高大的形象,為泱泱大國上下的楷模。詩中以聖賢為主角,列舉其功績和施 政影響力,賢明、造福社會的人物,名諱被保留下來,彰顯出這個人物受萬民 追隨,如《大雅》中的《文王之什》是十篇歌頌文王的詩篇,從崇高的名望、

施政成果到對百姓的號召力,建構了「文王」這個人物完整的形象,其中〈文 王〉的首三章如下:

文王在上,於昭於天,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有周不顯,帝命不時。文 王陟降,在帝左右。

亹亹文王,令聞不已。陳錫哉周,侯文王孫子。文王孫子,本支百世。

凡周之士,不顯亦世。

世之不顯,厥猶翼翼。思皇多士,生此王國。王國克生,維周之楨。濟 濟多士,文王以寧。116

從「大雅」的用途來看,因為這類作品用於朝會,目標在透過歌詩向參與朝會 者演示帝王威儀及其創下的功績,使臣民敬服。從另一方面觀察,這一組詩對 文王的描述,首先,《詩經》中有使用疊字、疊遝反覆的特色,在〈文王〉一詩 除上文引用的「亹亹」形容文王為政勤勉,在後段抽換成「穆穆」讚揚文王美 好的德行使民眾信服;「翼翼」和「濟濟」兩個疊字詞則形容後世的子孫和臣 民,心懷敬慎行事,良才源源不絕為國效力,延續文王留下的基業。光是疊字 使用這一方面,就可以看到〈文王〉詩塑造文王成為典範,較沒有對外表的描 寫,而是致力於以呈現聖王氣勢、氣質及帶給人民的感受,讓讀者看到一個聖 王的高大偉岸。聖王的德澤足以使民心親近,一呼百應,〈靈台〉中「經始靈 臺、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117描述文王修 建別苑靈臺,人民主動積極地參與建造,也是用人民的反應來襯托文王的人格 魅力。由此可見,《詩經》歌詠人物,多著重在描述人物為人群帶來的貢獻、個 人的領導號召力上,又〈生民〉記述姬姓的始祖后稷,先記述其身世和成長過 程中的不凡,全詩後半段的篇幅則集中描述后稷對農業的貢獻,以第六章「誕 降嘉種,維秬維秠,維穈維芑。恆之秬秠,是獲是畝;恆之穈芑,是任是負,

以歸肇祀。」118為例來看,這首詩對於后稷這個人本身的了解僅止於出生和成 長的傳奇性,更關注的是種植出作物、成為族人生存希望的后稷,承擔起領導 者種植和祭祀的責任。再看〈烝民〉:

仲山甫之德,柔嘉維則。令儀令色,小心翼翼。古訓是式,威儀是力,

天子是若,天命是賦。(第二章)

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纘戎祖考,王躬是保。出納王命,王之喉舌。

116王雲五等註:《詩經今註今譯》頁 429-431。

117王雲五等註:《詩經今註今譯》頁 456。

118王雲五等註:《詩經今註今譯》頁 4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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賦政于外,四方爰發。(第三章)119

此詩以仲山甫為描寫的對象,記錄他是一個兢兢業業輔佐君王的賢臣,仲山甫 美好的德行,反映在他作為一個賢能的臣子表現出的處事態度和服務品質,能 夠謹慎、恭敬地執行作為臣子的職務,政務成績斐然。《詩經》尊崇這些人物,

也代表他們值得學習,值得被學習的特質經過整理,與禮樂制度配合,就形成 教化百姓的完整體系。先秦詩歌中的人物描寫,除了具有典範教化功能,還有

〈國風〉中抒情類型的詩作,對於人物外貌、姿態、心理描寫得較為細緻,

如: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 目盼兮。120

〈碩人〉描寫莊姜的美貌,描寫的文句,幾乎每一句都成為美人之姿的經典描 述,手指如葉芽嬌嫩、肌膚如凝脂柔滑、脖頸白皙纖長、牙齒如瓠瓜種子排列 整齊……等等,也可看到《詩經》對人物外貌的描寫,善於取用實物,從大自 然中動植物的特質加以比喻。再舉〈伯兮〉為例,詩中描寫思婦寫道:「自伯之 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同樣使用自然中植物的樣貌為譬喻,

把丈夫離開無心打扮的妻子形象生動描寫。

總的來說,《詩經》的人物描寫類型以歌頌偉人和抒發情意為主,不少元素 都成為文學史上的基石,影響後來的發展。並且,《詩經》作為經典,塑造的文 學傳統流傳後世,其後文字創作的分類越來越繁多,有的文體圍繞著書寫對象 而生,有的文類主敘事,但也包含了人物描寫。雖然具有音樂性的上古詩歌和 散文差異極大,但是,現在可以看到的各種體制的古文、散文,有些也以詩歌 為根源,延續其傳統。清代姚鼐所編的《古文辭類纂》收錄十三類古文,所謂 的古文也包含了部分韻文,且書中對十三類古文追根溯源,簡略交代了古文發 展的源流,其中有「其體本於詩歌,歌功頌德,其用施於金石」121的碑誌類、

「亦施頌之流,而不必詩之金石也」122的頌贊類、「雅頌之變態也」123的辭賦 類,〈序目〉對這幾類古文的源流追溯到詩歌,並且都提到這幾類古文「歌功頌 德」的功能。據此來理解,可以反過來說,古典文學的表達型態中,包含古 文、韻文在對於人物進行描寫並涉及歌頌功績的用途時,沒有不可踰越的體裁 限制,沿襲詩歌留下的傳統意象和手法而作,反而更能彰顯該文體特有的文 氣。

先秦兩漢的頌贊、大賦就是歌功頌德的代表文體,和詩歌一樣是韻文,保

119王雲五等註:《詩經今註今譯》頁 524-525。

120 王雲五等註:《詩經今註今譯》頁 93。

121 ﹝清﹞姚鼐:《古文辭類纂》(上海:世界書局,1935 年)頁 15。

122 姚鼐:《古文辭類纂》頁 22。

123 姚鼐:《古文辭類纂》頁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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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了音樂性,歌頌的主角和其事蹟化為音樂後,可以在重大場合表演,也可以 加以傳唱,不僅提高功績的能見度,加深聆聽者的印象也是一種浸潤的教化方 式,《文心雕龍》定義頌:「頌者,容也,所以美盛德而述形容也。」因為頌是 在祭祀時昭告上天神明、下界萬民的祭歌,舉辦祭祀時,除了文武百官,還有 外賓參與,頌就相當於國家的門面,需要展示君王和朝政的崇高莊嚴,頌歌的 內容力求與上天授予的天命連結,例如《周頌‧維天之命》:「維天之命,於穆 不已。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假以溢我,我其收之。駿惠我文王,曾孫篤 之。」124歌頌人的成就的同時,其實也是敬畏、感恩上天,但因為不停強調上 天的崇高,相對的,「人」的價值就必須與天命配合,將恩澤歸給上天。贊則是 起源於輔助的唱辭,幫助祭祀活動進行時程序的用意更明朗清楚,對人的關照 更多,《文心雕龍》對「贊」的解說是:

贊者,明也,助也。昔虞舜之祀,樂正重贊,蓋唱發之辭也。及益贊于 禹,伊陟贊于巫咸,並揚言以明事,嗟歎以助辭也。故漢置鴻臚,以唱

贊者,明也,助也。昔虞舜之祀,樂正重贊,蓋唱發之辭也。及益贊于 禹,伊陟贊于巫咸,並揚言以明事,嗟歎以助辭也。故漢置鴻臚,以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