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張岱人物描寫的承襲與開新
第三節 張岱品評與志人的特色
不少學者將張岱視為落魄傷痛的遺民,並以此為研究這位文人的主要面 向,並據此認為張岱的文章以正經悲哀為基調。不可否認,張岱的著作大多是 在歷經明代滅亡、家族敗落後寫成的,尤其《石匱書》是他後半生最放不下的 執念,想要為明王朝留下存在的證據。在〈自為墓誌銘〉中:
初字宗子,人稱石公,即字石公。好著書,其所成者,有《石匱書》、
《張氏家譜》、《義烈傳》、《琅嬛文集》、《明易》、《大易用》、《史闕》、
《四書遇》、《夢憶》、《說鈴》、《昌谷解》、《快園道古》、《傒囊十集》、
165出自卷十三〈白庵程翁八十壽序〉,﹝明﹞歸有光:《震川先生集》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2007 年)頁 319。
166 張岱:《陶庵夢憶/西湖夢尋》頁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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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夢尋》、《一卷冰雪文》行世。167
〈自為墓誌銘〉全篇多是自嘲之與,只有這段話是「其所成者」,列出張岱自認 的人生成就,寫在其回顧少年荒誕、列出人生七不可解之後。很明顯地看到,
他更希望他人知道的是自己「好著書」和著書的成果,並把史書類的著作都列 在前位,對張岱來說,他希望自己被後人首要記住的是史家的身分,現在有名 的「兩夢」反而放在較後面的排序。然而現今,張岱的文學藝術成就反而比史 學貢獻更受矚目,學界大多關注《陶庵夢憶》、《西湖夢尋》等著作,這些書中 的文章是小品散文,沒有強烈的史學目標,而是個人用以抒發情致的。研究材 料的不同,造成研究者對張岱的解析角度和評論結果有所不同。近代研究者大 多把他視為一個文學家、創作者,並談論關於他重視「真氣」與「深情」,欣賞
「疵癖」的特色。〈五異人傳〉言:「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 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168張岱這番話成為他的名言,讚賞人生在世上,
由於能對於某種事物執著與熱愛,展現出真實的自我,免於淪為教條規範下一 板一眼的木偶,方能體現他在芸芸眾生中的不同。但是,綜觀晚明思潮,疵癖 和真情的提倡是文人群體共有的特色,張岱的說法何以自成一家,顯然還有研 議補充的空間。
筆者在前文引用過〈再談俳文〉一文,周作人提到張岱:
他的目的是寫正經文章,但是結果很有點俳諧;你當他做俳諧文去看,
然而內容還是正經的,而且又夾著悲哀。寫法有極新也有極舊的地方,
大抵是以寫出意思來為目的,沒有一定的例規,口不擇言,亦言不擇 事。此二語作好意講,彷彿可以說出這特質來,如此便與日本俳諧師所 說俳言俗語頗相近了。全篇似用文言,而白話隨處加入。169
這段話中說明「俳文」類型的意旨模式和語文形式,並以張岱為此一創作形式 的代表。在意旨方面,周作人「正經文章,結果很有點俳諧」的說法,很符合
「夢憶」的主題,結合了兩面向的張岱:創作態度上,他以清初遺民的身分悲 痛憾恨,亟欲以史認真、正經地記錄明代;回憶心境上,他以明存時生活優渥 的紈褲子弟心理,把自己酷愛的事物保留在文字中。在艱難的現實前,年少時 與親友縱情享盡繁華的前事令張岱懷念又感傷,也始終是他深深留戀的,這種 留戀的心情,是探討張岱人物描寫的重要因素,而文章寫於晚年回首之際,此 時艱困的狀態才是當下,所以正經的態度來自於此。現在把張岱在兩夢中的文 章稱作小品,周作人則以日本文化中的「俳文」來形容,在中文字本意來說,
《說文解字》解為「戲也」,指的是雜戲,俳優則是表演雜耍、戲劇的人,偏向
167 張岱:《瑯嬛文集》頁 139。
168 張岱:《瑯嬛文集》頁 118。
169 周作人:《藥味集》頁 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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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俗技藝,但是在日本文化中的俳諧師、俳言之「俳」,是一種古典與自由兼具 的詩文創作。小品這種文類與日本俳句的特色頗有呼應之處,且在張岱筆下,
既能典雅整齊,又加入通俗口語,總能以最適合的語言來表情達意。此言對張 岱整體寫作的特色,概括而言頗為適切,只是如果以人物書寫與品評的這一範 圍的創作來看,筆者認為可以就此說法為基礎,再加以補充。
張岱寫人的時候,出發點是正經的,但是從來不缺少情感與文字的趣味,
〈自為墓誌銘〉最後以銘作結,銘曰:
窮石崇,鬥金石。盲卞和,獻荊玉。老廉頗,戰涿鹿。贗龍門,開史 局。饞東坡,餓孤竹。五羖大夫,焉能自鬻?空學陶潛,枉希梅福。必 也尋三外野人,方曉我之衷曲。170
在墳塚上的墓誌銘,本是以記錄死者成就為主要目的。《文心雕龍》曰:「銘 者,名也,觀器必也正名,審用貴乎慎德。」171又曰:「銘兼褒贊,故體貴弘 潤。」172銘的內容是要彰顯重要德行、誡勉後人,常以偉人聖王的事蹟為文,
所以又兼有褒獎讚揚之義,文辭與內容表現出高貴宏大的氣勢,然而,張岱用 了數個歷史人物的典故,這些都是在某個領域首屈一指的人物,巨富石崇、獻 和氏璧的的卞和、名將廉頗、太史公司馬遷……等,卻用了與其特質相反的形 容詞來描述,頗有以這些人傑自我解嘲的意味。比如石崇是西晉的首富,以豪 奢的行徑與人競富,張岱自己出身富貴,他和他的家族兄弟都做過許多有錢人 大少爺才會做的紈褲行徑,與石崇相比,他自認是較窮困版本的石崇;自己像 卞和般,希望能獻上良質美玉,但是眼盲,不若卞和能慧眼識寶;又比如張岱 立志寫史,用史家第一人司馬遷當作自己效法的對象,但是以「贋」龍門畫下 藍圖,既肯定自己開創史局的意圖,又戲稱自己只是假的;如蘇東坡一樣愛好 美食、如孤竹國的高士伯夷叔齊在荒山飢餓。這種自比方式,把自身的際遇和 古賢人對看,然後描述自己「窮」、「盲」、「贋」等不如古賢人之處,就算像要 效法陶潛、梅福等歸隱之人,也只是「空」、「枉」,比不上偶像的境界,這些詞 語偏向負面意義,消解了比擬的程度,表現出無法與賢人看齊,但是始終追隨 的架式,保有銘體勉勵與自述的本質,又有張岱正經中戲謔的態度。可以看 到,即使張岱遭遇很多艱困,也保有對事物的欣賞之心,不顯消極頹喪。這種 心態讓他能夠靈活運用字詞,破除字詞固有的意涵帶給人的思考限制,不避諱 地使用這些負面義的字詞,讓讀者感受到的不是謬誤和缺陷,而是當事人的可 愛靈動,創造出他特有的負面描寫。
又,張岱寫族祖張汝森(字眾之)嗜酒,〈五異人傳〉記張岱的祖父關於眾 之的轉述:
170 張岱:《瑯嬛文集》頁 140。
171 劉勰著,范文瀾註:《文心雕龍註》頁 193。
172 劉勰著,范文瀾註:《文心雕龍註》頁 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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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弟眾之,性嗜酒,一斗貯腹,即頹然臥,不知天為席而地為幕也,余 嘗許眾之得步兵之趣。卜居龍山之陽,居未成,先搆一軒以供客,曰:
「吾不可一日無酒。」因問名於余,余題以「引勝」,眾之瞪目視曰:
「此何語?我不解義,毋作義語相向。」予徐舉王衛軍「酒,正是引人 著勝地」語,未絕,眾之跳曰:「義即不解,但道酒即得。」173
張岱祖父為族祖的待客小軒取名為引勝軒,典故出自《世說新語》中王衛軍說 的話,張眾之沒聽完對方的話,就表示自己不懂那些典故,只要以酒為題就可 以了。張眾之眼中,典故乃是末節,只要愛酒的心相同,就可與之共鳴,又文 中繼續說:
夫世人為文義纏結,至吚唔作苦,曾不得半字之用者,殆以義縛耳。且 文義至細者也,麤至於富貴,大至於死生,紏綿結約,膠不可解,甚或 慕富貴將捐死生,尊死生又將脫富貴,而不知兩皆縛也──深與酒者,
有之乎?眾之嘗云:「天子能驚人以富貴,吾無官更輕,何畏天子?閻羅 老子能嚇人以生死,吾奉攝即行,何畏閻羅?」此所得於酒者,全矣!
全於酒者,其神不驚,虎不咋也,墜車不傷也,死生且芥之矣,而況於 富貴?又況於文義?然則眾之即不解義,以解解矣。174
世人寫文章時,糾結於文義,務必追求每個字的精確達意,但是卻被文義所束 縛。世人在乎的東西太多了,不只文義的斟酌非常細微繁瑣,還想要滔天富 貴,也想要長生不死,卻沒有察覺這些事物加諸在身上的束縛。然而在眾之眼 裡,這些都不是生命中應該看得如此之重的事物,依照著自己的生活步調,富 貴、生死的控制權其實沒有那麼重要,更何況是細瑣的文義?這是張眾之的看 法,將他寫入〈五異人傳〉的張岱,也是這樣想的,在眾之的傳後,張岱評:
諸孫岱曰:不善飲酒者得其氣,善飲酒者得其趣,若真能得趣者,則自 月夕、花朝、青山、綠水,同是一酒中之趣,但恨世人不能領略耳。昔 人云:「痛飲讀離騷,可稱名士。」凡人果能痛飲,何必更讀離騷?髯張 雖不解文義,吾謂其滿腹盡是離騷也。175
張眾之因為長了滿臉鬍子,所以又叫「髯張」。張岱認為,像髯張這樣,他心中 的離騷不是別人寫好的,而是從精神上領會而自得了。愛酒之心、喝酒之趣,
不用文謅謅的裝飾矯情,更不需要配合讀〈離騷〉這樣的外部條件。能夠痛飲
173 張岱:《瑯嬛文集》頁 120-121。
174 張岱:《瑯嬛文集》頁 121。
175 張岱:《瑯嬛文集》頁 12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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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就已經從飲酒中領略那種「痛快」了。
在張眾之的例子裡,可以看到張眾之對酒的喜愛擺脫酒的外加意涵,與明 代推崇真性情的價值不謀而合。張岱用人物的生活態度和自己的創作論述呼應 這股風氣,並透過自己獨特的負面書寫來說明他心中深情與真氣的具體表現方 式,另外,《快園道古》一書的創作動機也可作為表達他觀點的實證,〈序〉
曰:
蓋老人喃喃喜談往事,如陶石梁先生所記《喃喃錄》者,無非盛德之事 與盛德之言,絕不及嘻笑怒罵,殊覺厭人。後生小子見者如端冕而聽古
蓋老人喃喃喜談往事,如陶石梁先生所記《喃喃錄》者,無非盛德之事 與盛德之言,絕不及嘻笑怒罵,殊覺厭人。後生小子見者如端冕而聽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