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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羅馬勸諫者

第二節 帝國傾頹

奧古斯都以降的羅馬皇帝,並未能穩定維持著太平治世,羅馬政局始終如驚 滔駭浪,皇位繼承問題一再重現。除了爭權引發的內亂,逐漸強大的政權以高壓 手段統治人民,使自身與社會脫節;經濟因素也造成帝國搖搖欲墜;到了最後,

羅馬甚至無法保護人民、抵禦外敵。29羅馬帝國衰亡並非一夕之間,而是長期的 矛盾和困境。羅馬是在哪一刻衰敗的,史家、學者們紛紛指出不同的時間點,也 因為如此,更可以看出羅馬在徹底崩潰之前一長段時間,就已在懸崖邊徘徊。

基督教與羅馬帝國

在羅馬帝國統治的萬民中,猶太民族始終維繫一神信仰,迥異其他民族。從 之而出的基督教不但未向多神信仰讓步,而更進一步將福音向猶太人以外之民族 廣傳。羅馬多神信仰與開國神話緊密相連,被視為立國之根本,因此,只敬奉一 神的基督徒,成了他人口中冥頑不靈,甚至危害帝國的問題人物。

29 劉增泉,《羅馬文化史》,(台北:五南, 2005),頁 405-406。

西元64 年,熊熊烈火燃燒羅馬城長達九天,尼祿咬定基督徒是罪魁禍首,

西元303 年,戴克里先(Gaius Aurelius Valerius Diocletianus)發布第一道迫 害基督教的敕令,禁止敬拜基督;基督教堂、書籍、器物遭受毀損。第二、三、

Gibbon 對基督教態度並不友善,但他分析羅馬帝國衰亡之因,層面甚廣,因此「Gibbon 認為基 督教造成了羅馬帝國衰亡」一說稍嫌偏頗。

31 Ibid., 467-468.

32 劉增泉,《羅馬文化史》,頁 193。

33 君士坦丁發布米蘭詔令讓基督教成為合法宗教,不論其動機是基於政治考量或是個人信仰,

都讓基督徒的處境得到改善。

線開始模糊。34非洲多納教派和主教Cecilian 之間為受迫時期的變節案例爆發衝 突,兩方皆尋求皇帝支持。另外,亞歷山大的教士亞流,認為聖子耶穌位階次於 聖父耶和華,神學爭議在帝國東部引發教會分裂,君士坦丁為維護秩序,召開尼 西亞大公會議,與會主教將近275 位。會議結論聖父、聖子、聖靈為三位一體的 神,本質相同;亞流的論述被認定為異端。324 年,君士坦丁成為羅馬唯一皇帝。

過世後帝國由兒子們分治,皇帝們在處理異端議題上有不同立場,但並不動搖基 督教地位。君士坦提烏斯二世過世後,堂弟尤里安繼位,尤里安雖從小受基督教 教育,卻未打從心裡接受基督教,擔任皇帝後大力重振異教信仰,被基督徒稱為 叛教者。領導人更迭,到了迪奧多西統治時期,基督教正式成為羅馬國教。

基督教從被迫害、合法化,以至成為國教的這段歷史過程,並不意味著羅馬 人皆欣然成為基督徒。西元410 年,羅馬城被異族攻陷,讓早被傳統信仰者視為 眼中釘的基督徒,再次成為帝國的代罪羔羊。羅馬從泱泱大國走到國力不濟的局 面,當時代許多人並不將帝國的崩解歸咎於經濟或軍事因素,而是轉向檢討精神 層面的文化與宗教。有人認為是因為羅馬人背離傳統道德,另外一些人雖然同意 衰敗肇因於對傳統的遠離,但在他們眼中,受到背棄的是羅馬諸神。對基督教不 滿的情感在羅馬人心中潛伏已久,戰火從失利的戰場上延燒到宗教領域。面對這 樣的聲浪,希波主教奧古斯丁著手寫作上帝之城:

哥德人(Goths)由亞拉利克王(Alaric)領導猛烈攻破了羅馬城,當時異 教徒就歸罪於基督徒,比平日更惡毒的咒罵上主。我為上主之殿宇的熱誠 所催促,乃決定寫《上帝之城》這本書,以反抗他們的咒罵或錯誤。35

先於基督教的羅馬傷痕

34 劉增泉,《羅馬文化史》,頁 196-197。

35 〈奧古斯丁校訂文〉 修改自《天主之城》吳宗文 譯。

由於異教徒將戰事失利、羅馬城被入侵造成的傷亡歸咎基督教,奧古斯丁回 溯羅馬接受基督教之前的歷史,提出此類不幸早已存在。在過去戰亂不斷時,羅 馬人並不怪罪所信奉之眾神祇,卻在今日責怪基督教,不免矛盾。回到戰爭本身,

奧古斯丁提問:

在羅馬城中,哪一種更為兇惡、不人道?是以前高盧人的殘殺,是最近哥 德人的入侵,或是馬略及蘇拉與他們的黨羽殘害同胞?36

這裡與哥德人入侵事件相提並論的,一者為對羅馬人來說同樣是異族的高盧人入 侵,另一者則是羅馬內部鬥爭。西元前390 年,高盧人進攻羅馬,這是建國以來 羅馬城第一次陷落,許多人前往卡比托利歐山(Collis Capitolinus)避難,那是最鄰 近的天險。高盧人殺光所有留守元老院的議員,並圍困卡比托利歐山。最後雙方 達成協議,以黃金換取性命。在雙方為黃金秤重爭執不下時,被放逐的羅馬獨裁 官卡米盧斯(Marcus Furius Camillus)出現打敗高盧人。奧古斯丁比較兩次羅馬 城失陷的狀況,哥德人對羅馬造成的傷害遠遠不及高盧人,並且存留元老們的性 命。

另一個例子,奧古斯丁論及馬略(Gaius Marius)與蘇拉(Lucius Cornelius Sulla Felix)的鬥爭,兩位將領曾合作禦敵,為爭權而反目。西元前 88 年,被剝奪軍 隊領導權的蘇拉,帶領著效忠他的軍隊,攻進羅馬城;這是羅馬城第一次受到子 弟兵的攻擊。37馬略逃出城,蘇拉重新掌握指揮權。然而隔年,蘇拉遠征之際,

他所選定的執政官秦納(Lucius Corntlius Cinna)背叛了他,與馬略聯手爭奪統 治權,羅馬城內又是一陣腥風血雨。

老馬略殺人如麻後,小馬略及馬略黨人加朋(Carbo),在蘇拉將要來臨時,

36 DCD 3:29 修改自吳宗文譯本。

37 劉增泉,《羅馬文化史》,頁 89。

不但對勝利無望,對自己的性命亦擔憂,乃在城內大開殺戒。除在多處殺 戮外,竟圍困元老院,將議員拉出,如由監獄中拉出一般,送往刑場。大 祭司施弗拉(Musius Scevola)被害時,手抱維斯塔女神的祭壇,這是羅 馬人最神聖的地方,他的鮮血,幾乎將維斯塔貞女經常保持的火熄滅。38

蘇拉入城後,人民處境並未好轉,他命令將手無寸鐵的七千名投降者殺死,而後 又自騎士及議員中選出兩千名當受死刑的名單,除此之外被任意殺害的人數根本 無法計算。羅馬內亂與哥德人入侵對比之下更是殘酷而諷刺,哥德人尚且放過元 老院,羅馬將領卻對自己同胞毫無憐憫心腸,並且對元老院極盡羞辱。具有祭司 身分的施弗拉,沒能躲過此劫,命喪羅馬神壇。奧古斯丁用這個例子提醒羅馬人,

哥德人對躲入基督教堂的羅馬人手下留情,並不是件稀鬆平常之事。

這些殘酷,都發生在戰爭結束後……。和平與戰爭競賽,而比它更殘忍;

戰爭時殺戮軍人,和平時卻殺戮平民。戰爭時,受傷者在狀況允許時可以 養傷,和平時,卻不讓倖存者生活,反而要他不戰而亡。39

這段文字,奧古斯丁並不是否定「和平」的價值,文中的和平僅是字面定義,

指的是戰爭結束的狀態。正常狀況下,戰爭結束就不再有殺戮,和平應是安寧、

平靜的狀態。遺憾的是,雖然戰爭結束,殺戮卻沒有結束,僅是一種名義上的和 平。這種虛假的和平比戰爭更令人髮指,因為它打碎了真實和平的美好,讓人承 受著比戰爭更為恐怖的黑暗。這種黑暗,卻是羅馬的政治野心家們帶來的。講述 了馬略、蘇拉以降的內戰,奧古斯丁也沒有忘記屋大維,由下面這段文字可以看 出他對這位開創「羅馬和平」的奧古斯都,並不推崇:

38 DCD 3:28 修改自吳宗文譯本。

39 Ibid.

此後是另一位凱撒,又名奧古斯都的戰事。他在位時,基督誕生。這位奧 古斯都做過多次內戰,許多名人喪了性命,其中有大演說家及大政治家西 塞羅。……西塞羅傾向這位青年凱撒,希望安東尼失了權力後,這位青年 能使國家自由。但西塞羅竟大錯特錯,他所保護的青年,竟以和好的合約,

准許安東尼殺害西塞羅,又將這位大演說家所衛護的自由,屈從於自己的 統治。40

奧古斯丁回應了基督教帶來羅馬衰弱的控訴,他提出在耶穌誕生之前羅馬就 有許多戰爭,這些戰爭都比哥德人入侵羅馬所造成的傷害更為慘烈,然而這並不 代表奧古斯丁合理化哥德人入侵。奧古斯丁推崇和平,他清楚寫出內戰的殘忍,

至於對外戰爭,他同樣認為應當避免。

和平勝於擴張

羅馬透過征服列邦而成為大國,為求聞名於天下的羅馬人,儘管厭惡內戰,

卻未必排斥對外戰爭。為了說服羅馬同胞不要追求軍事成就,奧古斯丁直接挑戰 國家版圖問題:

為何國家必須為了成為大國而動盪不安?以人體為例,適中但健康的體格,

難道不足夠?或是想成為巨大的體型,並因此忍受更多的疾病呢?41

統御萬民幾乎可說是羅馬的政治信念,要實踐此一信念,擴張國土必然相伴發生。

生而為羅馬公民的奧古斯丁,卻不認為成為大國是一國所要追求的首要目標。他 將國家比喻為人體,國家內部的安定比版圖大小更為重要,就如健康狀態才是人

40 DCD 3:30 修改自吳宗文譯本。

41 DCD 3:10 自譯。

最應該關心的,體型並不是重點。廣大的國土只會帶來更多的紛爭困擾、不易治 理,就像人體型若過於巨大,就可能要應付更多的病痛。對於大國來說,要想像 小國狀態可能並不容易,奧古斯丁引用撒路斯特描述羅馬王國初始的狀態,那時 每個國王培育人民的心智或體格,更重要的是人們不被貪欲挾制,都以自己所擁 有的為滿足。接著又引用維吉爾所說,「一個卑劣慘淡的時代逐漸來臨,帶來了 戰爭的怒火和攫取的欲望42」,奧古斯丁認為不值得為了拓展帝國燃起戰火,讓 人們進到敗壞的時代。

誠然,在許多戰爭中,羅馬人確實有參戰的正當理由,他們要抵擋敵人猛 烈進攻。他們參戰並非出於尋求讚揚的貪欲,而是出自捍衛生命及自由的

誠然,在許多戰爭中,羅馬人確實有參戰的正當理由,他們要抵擋敵人猛 烈進攻。他們參戰並非出於尋求讚揚的貪欲,而是出自捍衛生命及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