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研究動機
奧古斯丁(Aurelius Augustinus,西元 354—430 年)不僅是基督教會歷史上 的重要人物,也是羅馬帝國思想的博學研究者。他的求學經歷累積了豐富的學識 涵養,在他歸信基督教之後,對羅馬經典著作的熟悉便成為他與異教徒對話的橋 樑。作為神學家,奧古斯丁以聖經為行事準則,在羅馬傳統文化與基督教信仰產 生齟齬時,除了論述基督教教義,亦援引受羅馬人尊崇的歷史學家以及哲學家之 口,點出羅馬帝國的問題。研究奧古斯丁,除了得知基督教價值之外,也可了解 羅馬的文化脈絡。
羅馬帝國在人類歷史上被視作一個強大的政治實體,後人多方探討羅馬帝國 傾覆之因,基督教仍被列名其中。這樣的指控在西元410 年羅馬遭日耳曼部族西 哥德入侵時就已發酵,《上帝之城》一書,是奧古斯丁回應異教徒批判基督教的 反擊。書中各篇章裡挑戰了羅馬宗教、文學經典,可以看到在羅馬帝國之下,基 督教信仰和異教信仰的匯合與衝突。早期部落民族各自擁立自己的神祇,基督教 經典卻提倡一個普世性的概念,將「神的選民」範圍擴大,不分國家民族。羅馬 在歐、亞、非三大洲畫下了自己的政治版圖,通過羅馬法管理各民族,一個普世 性政權於焉產生。基督教在羅馬帝國之下,經歷了信徒受迫害、成為合法宗教、
因羅馬皇帝的皈依而使基督教成為國教等不同階段。然而,觀念與行為上的差異 和嫌隙,並不因著基督教地位提升而消弭,終在哥德人攻陷羅馬之際,基督教再 次成為眾矢之的。普世性的帝國和普世性的信仰是相輔相成,或此消彼漲,成為 一個問題。
基督教被視為帝國衰敗的禍首,一方面是人們認為因著基督教興盛,使羅馬
舊有宗教被摒棄,城邦守護神從而不再眷顧羅馬;另一方面也因基督教崇尚和平,
與羅馬自建國以來的武德觀念相去甚遠。奧古斯丁為對抗此種說法,直接挑戰維 吉爾(Publius Vergilius Maro)的《伊尼亞斯紀》(Aeneid),後者為羅馬文化經典 作品,描繪羅馬建國之過程及眾神祇在其中的角力,傳達羅馬受揀選、統治萬國 之天命。奧古斯丁點出維吉爾筆下羅馬神祇的喜怒無常,甚至無力保護虔誠的信 眾。值得注意的是,《伊尼亞斯紀》雖歌頌羅馬的偉大,卻隱含著對窮兵黷武的 隱憂,除去宗教差異,奧古斯丁的和平觀可在維吉爾的著作中找到相呼應之處。
人文學者及神職人員,異教徒與基督徒,兩人站在不同位置,卻同時批判了羅馬 帝國的窮兵黷武。誠如奧古斯丁所言,和平是任何團體間都不可缺乏的元素。
國家的存續條件是一個龐大的課題,本論文將鎖定德行及和平這兩項奧古斯 丁論及國家治理時常出現的概念。藉由與基督教基本假定有差距的羅馬帝國,來 探討奧古斯丁提倡的價值是否能應用在現代社會。重視德行,是羅馬與基督教的 交集之處,二者對德行定義的差別及差別帶出的走向為何?而和平是否可欲,它 為國家帶來的會是存續或毀滅?時局變遷,政體更迭,若將今日國家比之羅馬帝 國則引喻失義,然而,羅馬作為歷史上一個輝煌的國度,興衰成敗足供借鑒。奧 古斯丁著作裡的政治思想本於基督教教義闡述,其特殊時空背景下的政治觀點,
並不意味著在講究政教分離的現代社會無用武之地。奧古斯丁生活的羅馬,即便 定基督教為國教,仍舊經歷著文化理念的衝突,其力道之大促使他寫作《上帝之 城》。他採取應對的方式可適用於今日,他所面對的問題也與現今社會的情境類 似,不論是在國家層次或是國際層次上,許多價值分配產生的問題,追根究柢是 意識形態的衝突。國家存續是生活在塵世中人所共同關心的課題,遠望時隔千年 卻仍打動人心的價值,例如德行與和平,看它們如何在戰亂的世代發著光,又如 何在現今重新被發現。
第二節 文獻回顧
奧古斯丁國家觀
Herbert Deane(1963)從奧古斯丁關於人類墮落的神學觀切入,分析國家存 在是為了在失序的人類群體中維持秩序,在這點上奧古斯丁與霍布斯有著相似性。
他同時認為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一個達到奧古斯丁標準的正義國家,即便由基督徒 君王來統治也不可能,因為若所有人都能遵守上帝的法則,那麼國家就不再有存 在之必要。國家起源於墮落的解釋成一家之言,然而Peter Burnell(1992)看見 了不一樣的可能性,他認為奧古斯丁不排除人類在未犯罪的狀態下,亦能發展出 政治。根據奧古斯丁雙城論,Robert Markus(1970)強調了塵世國家的獨立性,
上帝之城與地上之城的成員在這個空間聚合,他們之間不必由最高價值觀一致而 結合,只需要在某些議題上達成共識即可,他認為政治領域應是多元主義的,而 其他價值的處理不屬於這個領域。John Milbank(1990)則不同意 Markus 的看法,
因為在奧古斯丁的思想中,上帝之城的人民應該要使用地上的和平以達最高的善,
並沒有將國家與教會刻意區分成兩個團體。國家是否起源於罪,影響了人們看待 權威的本質,夏洞奇(2007)認為,國家起源於罪也不代表政治權威本身是罪惡 的,奧古斯丁同時肯定了國家的積極與消極功能,消極面表現在懲罰與矯治罪惡 的功能,積極面則是發揮教化功能,並以基督教信仰影響統治者及國家。
奧古斯丁與維吉爾
奧古斯丁善於旁徵博引,在羅馬教育之下,對維吉爾的作品知之甚詳。Sabine MacCormack(1998)梳理了奧古斯丁對《伊尼亞斯紀》的解讀、運用以及情感 轉變。他早年對詩中人物投以強烈情感,也曾試圖藉此史詩將基督教信仰傳達給 羅馬人,但在《上帝之城》寫作時期,異教神話和其中傳達的價值觀對奧古斯丁 來說已無法相合。Eve Adler(2012)認為維吉爾在這部史詩中傳遞的是帝國思維,
並含有主戰思想,只有羅馬的武力能建立起和平的國度。莊方旗(2014)則分析 伊尼亞斯(Aeneas)和希臘英雄的特質有所不同;希臘英雄追求個人榮譽,呈現 出對血氣與武力的推崇,而羅馬建國英雄伊尼亞斯卻表現出以大局為重的沉穩。
《伊尼亞斯紀》反映羅馬承接天命,以法度統管天下,維吉爾筆鋒之間透露對和 平的推崇,並強調以敬虔克制自我擴張,是維繫帝國的關鍵。
奧古斯丁德行觀
Brian Harding(2008)歸納了奧古斯丁批判羅馬公民德行(civic virtue)以 及哲學德行(philosophical virtue),癥結點是不論在政治場域或是哲學概念上,
這些所謂的德行在抽絲剝繭後,只不過是一個赤裸的統治慾望。西塞羅曾論及凱 撒將統治世界的欲望視作榮譽,而奧古斯丁將這觀點從個人層次延伸至國家層次。
Milbank 認為奧古斯丁對異教的駁斥是出於基督教觀點,但奧古斯丁在《上帝之 城》多次引用撒路斯特(Gaius Sallustius Crispus)及西塞羅等人的字句,因此 Harding 認為奧古斯丁是由羅馬自身的傳統去批判羅馬,在證明傳統哲學無助於 人類幸福後,提出基督教為唯一解方,因此奧古斯丁應被視為傳統的延續而非斷 裂。James Wetzel(1992)從意志談論德行,認為奧古斯丁談論的德行必須以上 帝恩典為基礎,恩典讓人重新有實踐德行的能力,而這並不違反自由意志。Jean Bethke Elshtain(1995)提出關愛(caritas)是奧古斯丁重視的德行,不論家庭 單位或是國家,管理的行為應由關愛而出,而非統治慾。
第三節 研究定位
奧古斯丁留下的思想遺產,在神學、哲學、政治學等方面都被諸多探討,西 方學界時有產出,而國內的奧古斯丁研究則多集中在神學及哲學領域,政治相關
著作則較為稀少。本論文試圖結合國內外學者在文學、歷史、哲學、政治等領域 之研究成果,找出奧古斯丁對於政治實體存續發展之洞見,並充實國內奧古斯丁 研究之完整度。
第四節 研究途徑
研究範圍聚焦於奧古斯丁著作中與政治思想最高度相關的《上帝之城》,拉 丁文及英文對照版參照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出版 Augustine City of God;英文 版本選擇R.W. Dyson 所編譯之 The city of God against the pagans;中文版本同時 參考吳飛《上帝之城:駁異教徒》、王曉朝《上帝之城》與吳宗文《天主之城》。 政治文集部分,分別參考Henry Paolucci 選編之 The political writings of St.
Augustine,以及 E. M. Atkins 與 R. J. Dodaro 選編之 Augustine: Political Writings。
為求掌握奧古斯丁所處時代之文化脈絡,以分析維吉爾《伊尼亞斯紀》為開頭,
逐步辨別奧古斯丁思想與前人思想之差異與獨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