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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序論

1. 1 緣起

人類一生之中所有作為的意義,在於對其他的人類,是否也能產生相互對等 的意義。換言之,不僅是要對活在當下的人有意義,也要對人類的未來發展、那 一代接一代、未來世代的人也有意義,而這些就是屬於人類最基本彼此相互依賴 存在的事實。

Norbert Elias,《當代臨終者的孤寂感》

「我們在這裡,走不了。這裡頭,有許多不情願。但如果,除了這些現實的 無奈之外,把那個『即使可以走也不會走』的部分發揚光大,也許,可以為下一 代留下除了變賣土地之外的機會…」這是未來村七卡樹岸文化發展協會在台灣健 康社區六星計畫推動方案所寫下來的首頁文案。敘述者像是賣火柴的小女孩,點 燃最後一根火柴,衷心許下願望,希望能有個什麼東西,能挽回村莊一點一滴的 消逝。而如此的意象,即是促使我認識這個村莊的起點。

未來村,位於花蓮,太陽升起的太平洋左岸。最早迎接清晨的曙光,卻長久 以來被山脈的另一方稱為後山。它一邊依著中央山脈,另一頭傍著美麗的湖泊。

山上的林木資源曾經使得這塊土地成為日治時代非常重要的林場集散地,美麗的 湖泊,也使得這裡曾是人潮擁擠的花蓮八大美景。雖然一旁的鯉魚潭,現在在假 日時仍稀稀落落有一些遊客乘坐略嫌老舊的塑膠天鵝遊覽湖面風光,但是總體而 言,幾乎沒有人會去注意到這個就在旁邊的村莊,它安靜地如同不曾存在。沿著 台九甲,如果你不是把這條人車稀少的四線道路當作飆車與壓車的練習道路的 話,很快就可以發現,這裡到處有:如影隨形的小黑蚊、惡名昭彰的檳榔樹、無 人居住的空屋、插著「吉地出售」的雜草空地,以及已經「馬拉桑」1的人們。

不過,這也沒什麼稀奇的。在花東,人們早就對這樣的情境司空見慣,偶爾在沒 有新聞的情況下,記者會來這兒拍攝「我要營養午餐費」的貧窮吶喊、隔代教養 的家庭窘境,或是其他「來自底層」的社會事件,然後以類似這樣的話:「他們 的聲音,政府聽到了嗎?」做結語,但村莊從來也沒有因為如此,而使得其邁向 死亡的腳步稍有停歇。

1994 年,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以下簡稱為文建會)主委申學庸女士在一 場立法院教育委員會的施政報告中,正式提出「以文化建設推動社區總體營造」

的計畫書。此後,在朝野各界紛紛響應之下,「社區總體營造」(以下簡稱為社造)

儼然成為新一波社區潮的浪頭。這股社區熱浪,可以說是繽紛燦爛,令人目不暇

1 阿美族語,意思是喝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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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原本各自盤據山頭的不同政府部門,紛紛提出了一連串相關的政策2。此外,

企業界也來共襄盛舉:統一便利商店的「延續地方文化」、「改善社區生活」等計 畫,房屋仲介、建築業者對於營造社區與概念建築開發的興趣,或是企業對社區 活動的贊助...等也都成為社區潮的一股力量。媒體不斷推陳出新的各種社區/地方 報導也成為一股不容忽視的推力。關於社區的人物、文化、地景、產業、美食或 是活動的報導,除了讓原本從來沒有聽過彼此的人們感到相互熟悉與瞭解,也引 發一股不可小覷的朝聖熱潮,進而在經濟上或情感上回饋了社區營造的熱情。這 樣的操作也使得社區曝光逐漸成為社造實行方法上無法拒絕的重要部份。此外,

1993 年起,被視為社區工作第一線的文史工作室與各類的地方性社團如雨後春筍 般冒出,幾乎每年都有超過 30 個地方文史工作室成立。它們或者參與了各種的 地方文史調查,或更進一步直接參與社造的工作。加上社區學習與學校3、宗教 團體4等資源,社區更多了好幾個宣傳與實踐的管道。或者,我們可以一點也不 誇張地說,國家夾帶著大量資源興起了新一波的社區潮,而這波社區潮帶來的反 餽能量,甚至在 2002 年把原本只是文建會主導的政策,更高地推向了「挑戰二

〇〇八:國家發展重點計畫」的十大重點投資計畫之一。九〇年代的台灣成了社 造風起雲湧的時代,全台灣籠罩在一片活潑潑的社區熱潮之中。

這股社區風也吹到了未來村。西元 2001 年,李松根老師在勞委會通過了一 個「永續台灣希望就業工程」的補助款,可以提供村莊 24 個老人每人每月一萬 多元的薪資,進行聚落更新的計畫。也就在那一年,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加入了 大學裡一個很特別的社團 - 青年社會發展學術服務社,我跟這個村莊的關係因 此開始有了微妙的改變。我加入到了未來村的社區總體營造人文工程,隨著松根 老師,用所學的理論,一起努力與一群人,實踐著社區夢5,參與一場所謂的「寧 靜革命」,希望像是 Norbert Elias 所說過的,讓人都活得有意義。不管是活動的參 與支援,或隨著老師南征北討參加會議與座談,還是吃飯打屁接觸不同的人,唇 槍舌戰地討論某些想法,這些都讓我同時成為營造與被營造的一份子。當時也不 算是做田野,只是有人吆喝了,人就出現,沒人吆喝,沒事也上去晃晃、鬆鬆筋 骨。對於一個還未踏出社會的小朋友來說,所見所聞的社區世界,絢爛得不得了:

我難忘地見證到,在社造的名義底下,國家相當程度地集結了好一群人、聚合了 一些相關論述,而且印象最深刻的是,大量的熱情和希望在其中澎湃流動。時事

2 參與的單位實在是非常多,至少就經建會加以總合的「創造城鄉新風貌行動方案」,就包含了 文建會的「公共場所視覺景觀環境美化計畫」、「輔導美化傳統建築空間計畫」;經濟部商業司的

「形象商圈區域輔導計畫」;環保署的「生活環境總體改造計畫」;農委會的「建設富麗農漁村計 畫」;內政部的「廣告物管理實施方案」「推展社區發展工作措施」;內政部營建署的「城鄉景觀 風貌改造運動實施計畫」。其他教育部、勞委會、警政署、原委會…等等不計其數的部門,也都 推出了相關的合作計畫。

3 社區大學的相繼成立、柑園國中案例,或甚至是近來雷厲風行的鄉土教育課程。

4 台灣展望會、慈濟等等。

5例如跟池南村村民一起執行勞委會就業希望工程的『池南未來村計畫』、文建會的創意新點子輔 導團隊、在學校和社區實踐影像營造、舉辦或參與許多場的社區相關實務/學術研討會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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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移,人們來來去去,案子執行又結束,再執行又再度結束,村莊慢慢有了不同 於以往的一些改變……

1. 2 問題意識

它們是維持生存的單位,不僅僅是因為通常在其轄域內,它們給人們提供了 相對來說高度的人身保障,保護他們不受暴力侵害,或在患病和年老體弱時有所 保障;而且還因為,藉助於這種連續的傳統,我們—群體的這種成員資格給成員 個人提供了除去實際的肉體生存之外的另一種維持生存的可能性,一種把生命留 存在連綿不斷的世代連續鏈的記憶中的可能性。

Norbert Elias,《個體的社會》

未來村活著存在,是不容置疑的。至少,你還看到得有一些人在這塊土地上 吃喝拉撒、在這裡活動、而且在這裡有著共同居住的人們所擁有的微妙人際情感 糾葛。還是當你查看政府的官方文件,你會看得到,它仍屬於政府行政體系的一 環。作為鄉鎮縣市內最基層的編制,除了村里幹事的例行巡視,每四年還有一次 的村長選舉。那麼,那種宣稱這個村莊正在瀕臨死亡的動物性感傷到底是怎麼一 回事?我們如何看見這個村莊的死亡?或者,我們將這個問題有效地更為聚焦,

把它放到社造的脈絡底下,把發問改成:當社造介入到這個村莊的同時,宣稱村 莊「需要」社造來拯救其瀕臨死亡的命運,它是如何認識這個村莊?同時,當它 認為新的營造方式將讓村莊浴火重生,這個新的村莊有什麼樣的特色,又如何跟 舊的有所不同?

我認為這個問題的關鍵可以從 community 這個詞彙裡所蘊含「社區/共同體」

兩個區分開來但卻相關連的意涵來延伸討論。如果我們下功夫去考察「社區/共 同體」一詞在台灣發展的歷史,會發現整個脈絡出現過幾個有趣的轉折,這個我 們在後面會繼續討論。不過當社造提出時,人們對於「社區/共同體」確實已經 有相對固定的看法,且大多偏向「社區」的解釋。根據教育部的《重編國語辭典 修訂本》6,「社區」這個條目的解釋是:「一些人以自由結合的方式所居住的特 定區域。此範圍內的每一分子,皆可共享區域內所有的服務與利益」。這樣的解 釋基本上因循著過去「社區發展」與「地方自治」政策下對社區的最低共識。無 疑地,「居住」仍是「社區」思考的中心。那麼,對人們來說相對新穎的「共同 體」呢?同樣是教育部的《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共同體」的定義是「人們 在共同的條件、目標下所結成的組織團體」。換言之,相較於對社區的解釋,共 同體明顯自由許多,幾乎將所有的組織團體都牽涉進來了。

6 這裡所引用的是網路版,於八十三年修訂完成,八十六年六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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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造推行之初,政府單位在能力範圍內對「社區」這個詞彙做了相當明確 的定義,並且在更多發言的機會中不斷地補充說明。如此努力無非是希望區隔舊 式的「社區」用法,為已經陳舊的「社區」翻出新意,並開拓出另一波社區能量。

社造推行之初,政府單位在能力範圍內對「社區」這個詞彙做了相當明確 的定義,並且在更多發言的機會中不斷地補充說明。如此努力無非是希望區隔舊 式的「社區」用法,為已經陳舊的「社區」翻出新意,並開拓出另一波社區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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