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屬於物質的享受都不見或不夠了，我們還可以用什麼來維繫彼此的社會關 係？
李松根
回顧第二章，我們看到一個隨著時代快速變動的村莊。自從日本政府強力打 破部落自治以後，位於池南村的人們，開始了與大環境互通有無的日子。跟著國 家經濟開發的腳步，依著土地賦予的自然資源，池南村暫時找到自己可以扮演的 角色，大量供應其優質的林礦資源，並在農、漁業各方面形成一個相對自主的生 活空間。不過半個世代的日子，只求如此平穩安定的生活也逐漸不可得。陳昇一 首名為「一佰萬」的歌寫出了鄉下人家的心聲：「伊講住在莊腳未赴飼，只有子 孫仔來分開。希望祖先仔來保庇，敢緊打拼成功可以轉來去」。村莊無法維持地 方的最基本產業，土地無法維繫上下兩代人的關係，兩代人無法共同維繫一個可 以承擔彼此的幸福生活。對於彼此可以做的事情太過有限，子孫在外地的生活普 遍不盡如意，彼此都無能保證什麼，甚至是對於故鄉的承諾與認同。留在村莊的，
是上一代熟悉的歷史文化隨著人際連帶逐漸解組而一併隕落的故事。許多沒有生 命意義的年輕人幾乎成天借酒澆愁。至於老人家，「生活、喝酒還是比較節制一 點」。不過，失去維繫人們價值觀與「一種把生命留存在連綿不斷的世代連續鏈 的記憶中的可能性」的各種生活機制，除了叮嚀看起來較有能力的子孫別忘了回 來為故鄉做點事情，老人家卻只是笑笑說，「日子也只得過呀」。
到了第三章，我們看到池南子弟李松根將一個村莊人普遍面對的問題化為
「村莊正在死亡」的感傷性說詞，並加上他一貫自信的論述方式，如摩西般大手 一揮，對大家說，跟我走，我知道村莊的未來應該何去何從。這樣的論述佈局打 動了許多原本跟村莊不相干的人，讓不同的人願意以自己做得到的方式來貢獻村 莊，也打動了一些相關承辦或經費補助人員，願意在職責範圍之內給予一臂之 力，而且更重要的，他與村莊中的阿公、阿媽一拍即合，讓他們願意一同試著往 這條路上前進。抓住了機會，工作室透過擬態的方式著手進行大家共同最在意的 就業議題，努力促成大家在學習/準備就業的工作過程中有一個新的公共平台，
並在這個基礎之上重新鍵結出彼此之間新的連帶關係。於是，村中再一次地動了 起來，不只顯現在地景面貌的結果，更在於更多元深層的，大家對內、對外的相 互關係之上。
然而，即便在上兩章簡單地探討了關於村莊發生過的故事，似乎看到一個社 區共同體在永續就業的一系列公共服務的過程中隱然成形，但還是未能有系統地 回答我們早在第一章就提過的疑問。於是，我們在這一章將要更加集中火力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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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探討，在村莊重生的想像中，對照永續之前的池南村，村民們如何畫出其變 動與不動的生活/人際關係軌跡？對照共同體理論所投射出來的關懷，我們又在 這次的共同體的實際實踐中，看到了什麼樣的特色、意義與問題？那些在村莊 人、工作室理論中重要的改革及立論，放在社造普遍的共同體觀點中，扮演怎麼 樣的角色，是否也有某些層面的重要性？
4. 1 內部關係
這個村莊以一定的方式在跑，它在跑的是，人跟人之間，在一種很私有財產 制度的空間裡面，如何擁有彼此之間的信賴關係。
李松根 4. 1. 1 公共的想像
「公共」的意涵非常廣泛，至少在中國的傳統領域中，「公」就有以下五種 類型：（1）朝廷、政府或政府事務；（2）普遍、全體，尤指普遍的人間福祉或普 遍平等的心態。倫理規範性強，描述功能少；（3）直接代表天、理、道、義等儒 家鼓勵的一切德行，強調公與人心的連結，不一定與整體的利益和福祉有關，倫 理色彩比上一項更形強烈；（4）在明末清初盛行的普遍的意涵，但和第二類型不 同的是，它並非主張「無私」，而是主張「聚私為公」；（5）最後是共同、眾人之 意，指涉政治、宗族、社會生活等場域的集體事務與行動。它是唯一一個有涉及 社會生活的用法，只是整體來說，中國傳統社會上「公」的意識不算特別發達。
（陳弱水，2003）。如果我們借用這個類型分析來看，村莊所跑的「公共」意涵，
大致上偏向第四與第五項。
這樣的情形應該並不令人感到意外，如果我們回到部落的脈絡來看的話。首 先，不管是溝口雄三在〈中國與日本「公私」觀念之比較〉持的立論，還是陳弱 水進一步在〈中國歷史上「公」的觀念及其現代變形〉所發展的觀點，我們都可 以看到上述二、三項的公共意涵與「天」的觀念的發展息息相關，幾乎可以說是 中國傳統政治以及文人系統的特有產物。七腳川族過往的傳統部落文化，既不包 含天下的概念，也不屬於儒家文化體系，所以這兩個公共意涵並不為部落的族人 們所互享。其次，以前的部落大一點不過五、六百人，除了會所及全體男子所組 成的年齡組織制以外，並沒有分化出繁雜的科層體系。因此，所謂的公共事務是 會所總管的事物（相當於第一項），當然也是大家共同的集體事務與行動（也就 是第五項）。而且，這些事務除了祭祀、戰爭等專門事務以外，基本上大家共同 的事情還有包含部落裡每個家庭普遍都會面臨的家務事，例如一起蓋茅草屋、狩 獵、農耕等等，所以和第四項也相距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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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補充說明的是，當然，如果只是將傳統部落對於公共事務的運用硬是套 到一個從中國傳統脈絡梳理出來的類型裡，必然是顯得過於牽強了。況且，這些 相似點只是在最大範為的歸納下神似，再進入細節一點，必然發現更多細節上的 相異點。例如，要理解第四項的「合私為公」，必然無法沒有第二項以天為仲介 所引伸出來的公的概念來當作理解的背景，因為所謂「合私為公」的重點還是在 肯定「私」的聚集可以達到在天的概念下的普遍性「公」，可以將之理解為對於
「滅私為公」的反動。而這樣的論述背景，當然是和部落當時可能產生的脈絡天 差地遠。當然也與我們曾經提過關於西方在黑格爾等人論述中「滿足個體的私人 慾望然後藉由個人特殊性的普同化並在國家層級的圓滿統合」的市民/私民社會 有很大的差別。又或者，第五項公所描繪出來的社會生活情境，雖然與部落有些 相似之處，像指涉了集體意見(如公議、公論、公推)，或是集體事物/事務（公田、
公會、公約），但是，其中刻意區別於政府的民間意味，還是與我們在部落裡看 到的情形大不相同。只是，我們畢竟無法在這篇論文中專心處理傳統七腳川部落 對於公共的觀念，而借用尚為合用的分類再行增減調整，還是可以讓我們在討論 上聚焦許多。加上，部落早已不是部落，大夥又都與日本、漢人政府與族群交手 幾十年了，我從未來村的實踐看到了村莊所跑的公共意涵與西方「契約公民」、「權 利」、「私人」關係並不密切，但卻與中國晚清時代持續傳統語意發展出來對於公 的概念有更多的親近性。而這個對於公共觀念的發展，也確實影響到村莊人擺放 村莊與國家等其他外部關係的相對位置(當然也影響到其他單位/人員對未來村這 個社區共同體的期待，進而影響其彼此之間的互動關係)。這方面的探討在目前 社造的相關論述中較少被提及，我認為有點可惜，這也是我從中國傳統關於公的 觀念出發的另一個原因。
回到正題，讓我們來看在永續工作中，大家共同建立了什麼樣的「公共」規 範。工作室一開始所引導的公共意涵指的是：共同，大家「共同」、「正在」面臨 的生活經驗，包括問題過於抽象而引不起興趣的小黑蚊及生態處境，或者成功引 起大家興趣的在地發展/就業問題。不過，趁我們還沒有將公共的意涵拉得太遠 之前，容我先提醒一下，正如我們討論過的，「有所共」也正是構成一個共同體 的主要關鍵。一言以蔽之，讓共同體有著非常不同意義的就是「有所共」的內部 意涵。所以，是屬於某種規則的有所共？某些實質內容/特質的有所共？還是一 連串情境的有所共？又，分別是那些規則、內容或情境？這些都是討論一個共同 體不可忽略的。而既然未來村一開始就選擇以「共同」的「公共」議題來大搬風 村莊內外的人際鍵結，那麼，這個「共同」的意涵正是我們必須要格外細心來檢 視的。
繼續我們剛剛談到的，工作室一開始所設定的公共議題在於大家「共同」、「正 在」面臨的生活經驗。隨手翻閱工作室關於村莊正在死亡的論述，列舉的徵狀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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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農機與生物多樣的消失換來肆虐的小黑蚊以及鯉魚潭的優氧化」、「無人居住 的房子以及等待出售的吉地」、「筆直寬廣的四線道配合著呼哮急馳的汽機車而村 莊的老人卻只能以跑步的姿勢與走路的速度擔心地三顧一回眸」…，講的都是池 南村的大家一起會面對的生活現象。而當工作室向政府申請了經費，帳目與結果 必須接受相關單位的監督並定期進行報告，也找了地方頭人合作，說明工作室的 立場，所以也必須在工作的項目上接受大家的監督與耳語的考驗。參與進來這個 遊戲的人們，不管是工作室人員還是池南村民都相當清楚這個遊戲規則，工作室
是「農機與生物多樣的消失換來肆虐的小黑蚊以及鯉魚潭的優氧化」、「無人居住 的房子以及等待出售的吉地」、「筆直寬廣的四線道配合著呼哮急馳的汽機車而村 莊的老人卻只能以跑步的姿勢與走路的速度擔心地三顧一回眸」…，講的都是池 南村的大家一起會面對的生活現象。而當工作室向政府申請了經費，帳目與結果 必須接受相關單位的監督並定期進行報告，也找了地方頭人合作，說明工作室的 立場，所以也必須在工作的項目上接受大家的監督與耳語的考驗。參與進來這個 遊戲的人們，不管是工作室人員還是池南村民都相當清楚這個遊戲規則，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