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
立
交
通
大
學
社會與文化研究所
碩
士
論
文
拯救社區死亡大作戰
—未來村對社造重生論述的共同體回應
研 究 生：廖千瑩
指導教授：朱元鴻 教授
中 華 民 國 九 十 七 年 七 月
拯救社區死亡大作戰
—未來村對社造重生論述的共同體回應
研 究 生：廖千瑩 Student：Eva Liao
指導教授：朱元鴻 Advisor：Yuan-Horng Chu
國 立 交 通 大 學
社會與文化研究所
碩 士 論 文
A ThesisSubmitted to Institute for Social Research and Cultural Studies College of Humanity and Social Science
National Chiao Tung University in partial Fulfillment of the Requirements
for the Degree of Master
in
Social Research and Cultural Studies July 2008
Hsinchu, Taiwan, Republic of China
i
拯救社區死亡大作戰—未來村對社造重生論述的共同體回應
學 生 ： 廖 千 瑩 指導教授：朱元鴻
國立交通大學 社會與文化學研究所碩士班
摘
要
政府推行社區總體營造已經超過十年。隨著社區概念的普及推行以及類社區 理念的大量實踐，相關的思考和討論在國內產、官、學，甚至所謂的草根民間都 紛紛出籠。這些從各種不同角度出發的相關論述可以說是五花八門地累積了相當 的資料成果。然而，放眼望去這一大片成果，發現這些論述往往只是呈現「闔各 言爾志」的各自表述局面，相對而言，明顯缺乏一些可以綜合觀看台灣當今社造 論述的關鍵性視野。在筆者看來，「共同體」，這樣一個在西方思想史上扮演相當 重要角色，卻在社造的論述中缺席的概念，正好可以有效地彌補只是以「社區」 為主所發展出來的視野空缺。因此，本文大膽將「共同體」視為貫穿社區總體營 造的關鍵概念，以此一概念來解釋我在一般社造場合中所看到的現象，以及我的 田野案例—花蓮縣壽豐鄉未來村。 共同體的概念首先解釋了在非都市型社區常見的感傷性社區死亡論述，而此 一論述貼切地顯現了一般社造論述在進入社區時的佈局與說詞。我們整理相關資 料後發現，其所指涉的，即是城鄉流動過程中，人們所直接依賴的舊有共同體的 結構有了巨大的轉變。而且，與共同體唇齒相依的舊有文化、習性、世界觀及種 種在未來歷史中可以傳承而不朽的想像，也隨之被迫解體。在這樣的情形下，找 回逐漸失落的共同體，成了一個可以號召介入社區的論述起點。此外，共同體概 念所包含的「公共」意涵，因為富含「民主」想像而受到相當大的迴響，成為朝 野各界樂此不彼、爭相著力的層面。其強烈的「情感」意涵，則符合個人化社會 人們對於初級情感的需求，為社區/共同體這種回歸草根的地方運動開闢一片舞 台，成為相對於機械化連帶/結社的另一股反動潮流。而這股反動潮流也表現在 當前喊得震天響，動員與被動員者各取所需的「認同」風潮當中。此外，其中隱ii 含的「繁榮」、「增長」、「主動」、「消費」、「抽象化」意象也使得地方擺脫以往國 家只是消極要求地方「保境安民」，而進入到得以與資本社會及主權國家邏輯結 合的結社需求與相應的人民規訓。因此，筆者認為，這一波共同體營造是一股全 面的、全新的造人運動。藉由生活中各種文化、經濟活動的更新（剷除、置入）， 台灣各社區正建立一種新的在地結社型態，在偷渡共同體所包括的豐富意涵之 餘，更藉由此一在地結社的動員—參與過程改變人們，將人們轉變成為另一種符 合新潮流身份的公民，即便這種公民的定義在社造論述中眾說紛紜。 筆者的田野場址未來村，正好在社造政策的潮流之下經歷了一場共同體的重 新建構過程。綜合起來，筆者發現未來村的獨特性在於村莊人們直至今天仍保有 鮮明的族群文化色彩，比起台灣大部分的鄉村，它才正在面臨城鄉流動危機對其 共同體及既有文化全面取代的巨大威脅。如此情形為普遍流行的社造論述與村民 的期待開創了巧妙的結合空間，人們在實際參與社造時，不時會基於自身的生活 慣習/認知，以及對未來的期待與想像，而對於泛社造行動做出不同於營造團隊 一開始所假設的獨特詮釋。於是，在寫作目標上，本文從社區死亡的論述切入， 多線追蹤何謂村莊的死亡，國家及第三團體又是如何藉由此一論述介入村莊的生 活與人際結社，並以此定義社區的復活。此外，在「永續」這個名詞的號召之下， 村民開始動員固有的人際基礎，並轉換彼此間的相對關係，在某種特定「永遠繼 續下去」的想像藍圖中，對於村莊面貌、文化歷史、組織結社等面向，再一次抹 除與更新，進行新的詮釋及建設行動：一個以共同體組織為方法的全面性造村/ 造人/新生活運動。所以在實際的寫作策略上，本文一方面耙梳這個村莊的歷史 與現況，也追蹤村莊人民所共同擁有的一些結社慣習，試圖去瞭解這些背景如何 影響村民，村民在新的論述潮流中對現狀又有如何的理解。另一方面，本文也探 討了策動未來村社區總體營造的行動理論，此一行動理論如何影響村民們某種對 於永續的想像，並將此一想像化為實際的步驟且影響村莊中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然而，未來村的建設行動卻不只是村莊內部的獨自行動。它還牽涉到與其他 單位密切相關的另一個重要面向。即，這個努力適應潮流的村莊，是如何具體而 微地表現出一般非都市型社區在這波社造風潮中的一個重要角色：社區成為國家 與個人之間的轉換/中介平台。國家那端的觀點，除了藉由新的文化在地活動來 建立新的國家認同，也藉由新的經濟在地活動以安頓人們的日常生活形態。社會 運動那端，也是利用類似的方法，企圖達到另一種新的在地認同、另一種非異化 的生活經驗，或者是平衡國家權力的議題串連。至於在地民眾那端，則往往希望 能靈活地適應社會發展潮流、讓自己與外界接軌，也讓自己熟悉的文化、歷史有 可能伸展的空間。這三種，或更多沒有在此列舉的可能例子裡，都顯示出台灣現 在的國家—人民關係中，還需要有社區共同體的中介，藉由社區活動的舉辦/參 與，達到各自的目的。簡言之，我們發現台灣非都市地區的民間社會基本上仍依 賴地域性的人群結社關係，以村莊或傳統部落為單位，結合地方上固有/殘存的
iii 人際組織，逐步擴大，為國家之內的地方團體進行相互連結，並協助地方上的人 們適應大環境的變化。而這個特色，也使得社區共同體的建構，無可避免地混雜 了國家、第三團體、以及地方組織的角力與痕跡。 但是，即便如此，社區共同體卻也不僅只是扮演達到某些目標的方法。正如 我們在未來村案例中看到的，社區共同體本身亦建立起對於村民的意義，簡言 之，在某些層面上，社區共同體本身也可以是社造的實踐目的。在此一共同體的 建構過程中，逐漸解鍵的人際關係，不管是村莊內部彼此間，或者村民與村莊外 的人們，有了再一次鍵結的理由。在個體對自身、社區對在地的細心經營下，不 只是很多人的生命意義在團體的實踐中，再次被彰顯肯任，地方也在和其他單位 的接觸中，開始相對主動並感到自信。村民們在對於流行於其他地方的主流事務 /風潮有更好的掌控度，與其他人的關係更為密切了，對自身的關注也更為細緻。 只是，我們同時可以看到的是，這些能力的成長，也伴隨著與村民其他人、未來 村共同體與其他單位之間，彼此權力關係的頻繁與強化。
iv
誌
謝
若說從未來村的田野參與開始算起，到論文書寫劃下句點這一天，這篇論文 還真陪我走過好長一段過程。而論文裡外所指涉的時間一長，曾經相互依賴的 人、曾經幫助過我的人，也就少不了。 第一個想要謝謝的是松根老師。他那充滿光和熱的感染力，他對實踐理想的 看/做法，以及他對學生體貼的引領，深刻影響了我的生命軌跡。我想毫不誇張 地說，沒有他，就不會有這篇論文。 口委李丁讚老師不論在課堂上、幾次的討論，以及論文提案/論文口試分享， 總是準確地抓住了我思考的核心，大大地豐富了我在論文上可能的發展。也是口 委的羅中峰老師，站在同樣社造/社會學人的立場，在理論和實務的平衡上，給 了我很有啟發的建議。還有論文指導朱元鴻老師，不管我如何切換軸線進行大冒 險，總是給我最自由的空間、更多相關思考的可能，並溫柔提醒那些不足的地方。 此外，在研究所的訓練過程中，幾位所上的老師都在這篇論文相關的議題上，提 供了很多的想法與建議，邱德亮老師、劉紀蕙老師、蔣永貞老師、陳奕麟老師課 堂上的激盪以及對於一些作業的建議，都成為書寫這篇論文時，肥沃的思想資 源。回頭看這篇論文，還是有許多不足的地方。只是，很可惜因為個人能力以及 時間的限制，還是無法回應幾位老師諸多非常受用的建議。在形式上雖是這樣的 結束，但更多還開放著的思考，將在我未來的生命實踐中，繼續開放書寫著。 還要謝謝的是當初一起參與未來村計畫的青發社成員，志銘、陳震、子培， 學長姊，怡燕、子安，社會發展學會的前輩，當然還有池南村的村民們。與大夥 互動而編織成的未來村實踐是我生命中非常愉快而美好的一段日子。後來論文書 寫的那些時間，也謝謝你們的情義相挺，謝謝那些源源不絕的鼓勵、資料和想法。 尤其是志銘和子安，你們有求必應的腦力激盪以及鼓舞真得很受用。池南山腳下 平和國中實習時的老師、同事與學生們，也謝謝你們。此外，這段時間特別要謝 謝振飛。你那些不知從哪裡來對我的信心、大把大把的耐心和體貼的陪伴，還有 不管何時我知道總會存在的支援，都為我一次次嘗試不同探險提供了勇氣和力 量。 交通大隊的研究所同學們是那麼風趣。我想，是和你們，景雯、意欣、濱口、 俊希、宗翰、祖珍、欣宜、史獸，大家一起學習的日子，讓異常精實的學習課程， 有了比較好的消化。學長們，哲良、杰穎、進益、敏原的仔細剖析，以及奎翰每 一次的當頭棒喝和耐心聆聽，都對論文寫作那些困頓的時刻起了很大的作用。也
v 要謝謝瑨璇和郁曄在精神和生活上很多的鼓勵。還有慧芳姐，那麼多事情要麻煩 你，謝謝你給予的那麼多幫助。星聲社學長學弟們的交流則讓我部分地參與了另 一種青春洋溢的大學生生活，為苦悶的研究生生涯開了另一個小小的出口。 當然還有我摯愛的朋友們。鴻華總是即時讓我分享，也分享予我情緒及生命 中那麼多重要的時刻，好多時間是妳陪著熬過來的。和其原一起實習、拼研究所、 拼論文的日子也相當令人懷念。映廷、雅方、雯祺和秉琦，你們永遠是那麼細緻、 那麼瞭解，也擁有最好的默契。所謂一輩子的朋友就像這樣吧，很幸運有你們一 起陪伴。也要謝謝 Cindy 和小矮人姊妹們溫暖的關心，志遠三不五時捎來的問 候。最後，家銘也是特別要記上一筆的。謝謝你對於我那些莫名情緒的安撫和包 容，永遠可以借到我要的資料、陪著實現天馬行空的突發奇想、總是第一個看完 那些不知所云的草稿並細心寫下眉批。總歸一句，寫論文的這些日子好在有你。 論文寫作因為我固執彆扭的個性，不知怎麼也延續到了工作的時期。同事們 用最深刻的人生經歷為我示範了不同的人生圖像。謝謝大部分同事們對於後進的 提攜，謝謝長官的關心和鼓勵，謝謝大家在我學業上一些重要時刻所給予的方 便。尤其是昱志和建智在工作及生活上諸多的幫忙、提點和經驗分享，還有和梓 憶等人聊天的時光，都在在緩和了一個菜鳥在兼顧新工作和舊學業所承受的壓 力。謝謝你們的大方和體貼。 最重要的，是要謝謝我的家人，爸爸、媽媽、哥哥、佳玲阿姨、阿寶阿姨、 舅媽、曉雲…還有一直在心靈上、生活上照顧我的青蓉姊姊。你們是我這輩子最 好的福報，永遠給我無條件的支持，給我最好的意見，還有那些從來沒有停過的 愛。沒有這麼好的家人為我撐起那一片天空，我就無法毫無顧慮地向外伸展。 其實，曾經給予幫助的，當然不會只有以上這些人。更多朋友或許沒有那麼 直接地顯現在論文或謝誌中，但他們還是以一種神秘的方式，和我相互依賴，也 因此影響了我。或許文中一些小小的想法，甚至某個靈光一現的用詞，很可能就 是這樣被寫下來的。謝謝你們。 從開始看別人的論文就想著自己的謝誌要怎麼寫。隨著時間過去，到真得寫 下來，內容和之前想過的都不一樣。不過，倒是有一件事情和當初想的一模一樣， 那就是，寫謝誌的感覺真得很好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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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錄
中文摘要 ...i 誌謝 ...iv 第一章 序論 ... 1 1. 1 緣起 ... 1 1. 2 問題意識 ... 3 1. 3 文獻回顧 ... 9 1. 3. 1 說不準的社區 · 總體 · 營造 ... 9 1. 3. 1. 1 社區 ... 11 有機的歷史共同體... 11 政治經濟學與規劃式建築... 16 公民社會 ... 21 1. 3. 1. 2 總體 ... 28 1. 3. 1. 3 營造 ... 30 造人運動 ... 31 歷史 ... 34 文化產業 ... 37 1. 3. 2 理論關照 ... 41 1. 3. 2. 1 搞不定地方派系！ ... 42 1. 3. 2. 2 你要的是安全感，還是自由？ ... 47 1. 3. 2. 3 那一整片盛開的塑膠花海 ... 52 1. 3. 2. 4 小結 ... 55 1. 4 研究方法 ... 56 1. 4. 1 田野觀察 ... 56 1. 4. 2 關鍵行動者的深度訪談 ... 57 1. 4. 3 論述分析 ... 59 1. 4. 4 歷史文獻 ... 59 第二章 未來村 ... 61 2. 1 田野場址簡介 ... 61 2. 1. 1 池南村？未來村？ ... 61 2. 1. 2 山、水、人 ... 61 2. 2 未來村的組織沿革 ... 67 2. 2. 1 部落裡的年齡階級組織 ... 68 2. 2. 2 七腳川事件及其後來 ... 72 2. 2. 3 小結 ... 79 2. 3 文明福祉與社區總體營造 ... 79
- 2 - 第三章 未來村的共同體實踐 ... 89 3. 1 寫在前面：是這樣開始的 ... 89 3. 2 大魯按再現：傳統公共空間 ... 96 3. 3 文 · 化的擬態：不同的秩序想像與身體實作 ... 103 3. 3. 1 英文課 ... 104 3. 3. 2 有夢最美，希望發展 ... 107 3. 3. 2. 1 關於生態 ... 107 3. 3. 2. 2 重新稼接的生態、觀光與經濟 ... 111 3. 3. 2. 3 小結 ... 115 3. 3. 3 第三類接觸：村民的出征與村莊的訪客 ... 115 3. 4 影像營造：我看到我們 ... 119 3. 5 沈潛後的再出發 ... 122 3. 5. 1 池南社區發展協會與七卡樹岸文化發展協會 ... 124 3. 5. 2 兩次村長選舉：大家為什麼（不）選她？ ... 129 3. 5. 3 原舞者的駐村 ... 132 第四章 概念的共同體對話 ... 138 4. 1 內部關係 ... 139 4. 1. 1 公共的想像 ... 139 4. 1. 2 婦女 ... 146 4. 1. 3 原漢之間 ... 149 4. 1. 4 工作室的角色 ... 154 4. 1. 5 小結：關於相互依賴 ... 157 4. 2 外部關係 ... 160 4. 2. 1 國家與資本社會 ... 161 4. 2. 2 內外之分 ... 165 第五章 結論與展望 ... 168 5. 1 社區重生/死亡論述所展開的實踐版圖 ... 168 5. 1. 1 國家 ... 168 5. 1. 2 第三團體 ... 171 5. 1. 3 村民 ... 174 5. 2 展望 ... 176 5. 2. 1 另類造人？ ... 176 5. 2. 2 逃城，另一種地方的想像 ... 178 5. 2. 3 其他 ... 179 參考文獻 ... 181
1 第一章 序論 1. 1 緣起 人類一生之中所有作為的意義，在於對其他的人類，是否也能產生相互對等 的意義。換言之，不僅是要對活在當下的人有意義，也要對人類的未來發展、那 一代接一代、未來世代的人也有意義，而這些就是屬於人類最基本彼此相互依賴 存在的事實。 Norbert Elias，《當代臨終者的孤寂感》 「我們在這裡，走不了。這裡頭，有許多不情願。但如果，除了這些現實的 無奈之外，把那個『即使可以走也不會走』的部分發揚光大，也許，可以為下一 代留下除了變賣土地之外的機會…」這是未來村七卡樹岸文化發展協會在台灣健 康社區六星計畫推動方案所寫下來的首頁文案。敘述者像是賣火柴的小女孩，點 燃最後一根火柴，衷心許下願望，希望能有個什麼東西，能挽回村莊一點一滴的 消逝。而如此的意象，即是促使我認識這個村莊的起點。 未來村，位於花蓮，太陽升起的太平洋左岸。最早迎接清晨的曙光，卻長久 以來被山脈的另一方稱為後山。它一邊依著中央山脈，另一頭傍著美麗的湖泊。 山上的林木資源曾經使得這塊土地成為日治時代非常重要的林場集散地，美麗的 湖泊，也使得這裡曾是人潮擁擠的花蓮八大美景。雖然一旁的鯉魚潭，現在在假 日時仍稀稀落落有一些遊客乘坐略嫌老舊的塑膠天鵝遊覽湖面風光，但是總體而 言，幾乎沒有人會去注意到這個就在旁邊的村莊，它安靜地如同不曾存在。沿著 台九甲，如果你不是把這條人車稀少的四線道路當作飆車與壓車的練習道路的 話，很快就可以發現，這裡到處有：如影隨形的小黑蚊、惡名昭彰的檳榔樹、無 人居住的空屋、插著「吉地出售」的雜草空地，以及已經「馬拉桑」1 的人們。 不過，這也沒什麼稀奇的。在花東，人們早就對這樣的情境司空見慣，偶爾在沒 有新聞的情況下，記者會來這兒拍攝「我要營養午餐費」的貧窮吶喊、隔代教養 的家庭窘境，或是其他「來自底層」的社會事件，然後以類似這樣的話：「他們 的聲音，政府聽到了嗎？」做結語，但村莊從來也沒有因為如此，而使得其邁向 死亡的腳步稍有停歇。 1994 年，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以下簡稱為文建會）主委申學庸女士在一 場立法院教育委員會的施政報告中，正式提出「以文化建設推動社區總體營造」 的計畫書。此後，在朝野各界紛紛響應之下，「社區總體營造」（以下簡稱為社造） 儼然成為新一波社區潮的浪頭。這股社區熱浪，可以說是繽紛燦爛，令人目不暇 1 阿美族語，意思是喝醉酒。
2 給。原本各自盤據山頭的不同政府部門，紛紛提出了一連串相關的政策2 。此外， 企業界也來共襄盛舉：統一便利商店的「延續地方文化」、「改善社區生活」等計 畫，房屋仲介、建築業者對於營造社區與概念建築開發的興趣，或是企業對社區 活動的贊助...等也都成為社區潮的一股力量。媒體不斷推陳出新的各種社區/地方 報導也成為一股不容忽視的推力。關於社區的人物、文化、地景、產業、美食或 是活動的報導，除了讓原本從來沒有聽過彼此的人們感到相互熟悉與瞭解，也引 發一股不可小覷的朝聖熱潮，進而在經濟上或情感上回饋了社區營造的熱情。這 樣的操作也使得社區曝光逐漸成為社造實行方法上無法拒絕的重要部份。此外， 1993 年起，被視為社區工作第一線的文史工作室與各類的地方性社團如雨後春筍 般冒出，幾乎每年都有超過 30 個地方文史工作室成立。它們或者參與了各種的 地方文史調查，或更進一步直接參與社造的工作。加上社區學習與學校3 、宗教 團體4 等資源，社區更多了好幾個宣傳與實踐的管道。或者，我們可以一點也不 誇張地說，國家夾帶著大量資源興起了新一波的社區潮，而這波社區潮帶來的反 餽能量，甚至在 2002 年把原本只是文建會主導的政策，更高地推向了「挑戰二 〇〇八：國家發展重點計畫」的十大重點投資計畫之一。九〇年代的台灣成了社 造風起雲湧的時代，全台灣籠罩在一片活潑潑的社區熱潮之中。 這股社區風也吹到了未來村。西元 2001 年，李松根老師在勞委會通過了一 個「永續台灣希望就業工程」的補助款，可以提供村莊 24 個老人每人每月一萬 多元的薪資，進行聚落更新的計畫。也就在那一年，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加入了 大學裡一個很特別的社團 - 青年社會發展學術服務社，我跟這個村莊的關係因 此開始有了微妙的改變。我加入到了未來村的社區總體營造人文工程，隨著松根 老師，用所學的理論，一起努力與一群人，實踐著社區夢5 ，參與一場所謂的「寧 靜革命」，希望像是 Norbert Elias 所說過的，讓人都活得有意義。不管是活動的參 與支援，或隨著老師南征北討參加會議與座談，還是吃飯打屁接觸不同的人，唇 槍舌戰地討論某些想法，這些都讓我同時成為營造與被營造的一份子。當時也不 算是做田野，只是有人吆喝了，人就出現，沒人吆喝，沒事也上去晃晃、鬆鬆筋 骨。對於一個還未踏出社會的小朋友來說，所見所聞的社區世界，絢爛得不得了： 我難忘地見證到，在社造的名義底下，國家相當程度地集結了好一群人、聚合了 一些相關論述，而且印象最深刻的是，大量的熱情和希望在其中澎湃流動。時事 2 參與的單位實在是非常多，至少就經建會加以總合的「創造城鄉新風貌行動方案」，就包含了 文建會的「公共場所視覺景觀環境美化計畫」、「輔導美化傳統建築空間計畫」；經濟部商業司的 「形象商圈區域輔導計畫」；環保署的「生活環境總體改造計畫」；農委會的「建設富麗農漁村計 畫」；內政部的「廣告物管理實施方案」、「推展社區發展工作措施」；內政部營建署的「城鄉景觀 風貌改造運動實施計畫」。其他教育部、勞委會、警政署、原委會…等等不計其數的部門，也都 推出了相關的合作計畫。 3 社區大學的相繼成立、柑園國中案例，或甚至是近來雷厲風行的鄉土教育課程。 4 台灣展望會、慈濟等等。 5 例如跟池南村村民一起執行勞委會就業希望工程的『池南未來村計畫』、文建會的創意新點子輔 導團隊、在學校和社區實踐影像營造、舉辦或參與許多場的社區相關實務/學術研討會等等。
3 推移，人們來來去去，案子執行又結束，再執行又再度結束，村莊慢慢有了不同 於以往的一些改變…… 1. 2 問題意識 它們是維持生存的單位，不僅僅是因為通常在其轄域內，它們給人們提供了 相對來說高度的人身保障，保護他們不受暴力侵害，或在患病和年老體弱時有所 保障；而且還因為，藉助於這種連續的傳統，我們—群體的這種成員資格給成員 個人提供了除去實際的肉體生存之外的另一種維持生存的可能性，一種把生命留 存在連綿不斷的世代連續鏈的記憶中的可能性。 Norbert Elias，《個體的社會》 未來村活著存在，是不容置疑的。至少，你還看到得有一些人在這塊土地上 吃喝拉撒、在這裡活動、而且在這裡有著共同居住的人們所擁有的微妙人際情感 糾葛。還是當你查看政府的官方文件，你會看得到，它仍屬於政府行政體系的一 環。作為鄉鎮縣市內最基層的編制，除了村里幹事的例行巡視，每四年還有一次 的村長選舉。那麼，那種宣稱這個村莊正在瀕臨死亡的動物性感傷到底是怎麼一 回事？我們如何看見這個村莊的死亡？或者，我們將這個問題有效地更為聚焦， 把它放到社造的脈絡底下，把發問改成：當社造介入到這個村莊的同時，宣稱村 莊「需要」社造來拯救其瀕臨死亡的命運，它是如何認識這個村莊？同時，當它 認為新的營造方式將讓村莊浴火重生，這個新的村莊有什麼樣的特色，又如何跟 舊的有所不同？ 我認為這個問題的關鍵可以從 community 這個詞彙裡所蘊含「社區/共同體」 兩個區分開來但卻相關連的意涵來延伸討論。如果我們下功夫去考察「社區/共 同體」一詞在台灣發展的歷史，會發現整個脈絡出現過幾個有趣的轉折，這個我 們在後面會繼續討論。不過當社造提出時，人們對於「社區/共同體」確實已經 有相對固定的看法，且大多偏向「社區」的解釋。根據教育部的《重編國語辭典 修訂本》6 ，「社區」這個條目的解釋是：「一些人以自由結合的方式所居住的特 定區域。此範圍內的每一分子，皆可共享區域內所有的服務與利益」。這樣的解 釋基本上因循著過去「社區發展」與「地方自治」政策下對社區的最低共識。無 疑地，「居住」仍是「社區」思考的中心。那麼，對人們來說相對新穎的「共同 體」呢？同樣是教育部的《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共同體」的定義是「人們 在共同的條件、目標下所結成的組織團體」。換言之，相較於對社區的解釋，共 同體明顯自由許多，幾乎將所有的組織團體都牽涉進來了。 6 這裡所引用的是網路版，於八十三年修訂完成，八十六年六月出版。
4 社造推行之初，政府單位在能力範圍內對「社區」這個詞彙做了相當明確 的定義，並且在更多發言的機會中不斷地補充說明。如此努力無非是希望區隔舊 式的「社區」用法，為已經陳舊的「社區」翻出新意，並開拓出另一波社區能量。 一系列的區隔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轉變即是在新的「社區」意涵中，大量借用 「共同體」可以開拓出的想像空間。於是，我們可以看到，「生命共同體」、「命 運共同體」、「社區共同體」幾乎以同義詞在很多演講中相互置換。事實上，社造 總舵手陳其南主委早就敏感到這兩個詞彙的曖昧之處，他說： 「我們常把『社區』和『共同體』兩個用語並列，而有『社區共同體』的說 法。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因為『社區』和『共同體』都是從英文的 community 一字翻譯過來的…同樣一個觀念在中文的理解變成了強調其空間意義的『社 區』，而在日文『共同體』中則顯示其集體性和社會性的一面」。 並且，陳主委在文中強調在社造論述中使用社區共同體並非出自偶然，而是 刻意挑選。他認為，台日這兩種翻譯詞彙的落差，「呈現出台灣人社會意識之缺 乏」，而社會共同體意識的缺乏，就是造就當今國家體制發展的停滯不前的主要 原因。也就是說，社造所要改革的標的不是別的，主要是人民的集體性格：「就 是因為我們的社區社會欠缺此種共同體性格，所以才需要推動『社區共同體』意 識的重建運動」（陳其南，1998b：30）。 然而，「社區/共同體」卻是一組自相矛盾的字彙：它所指涉的意象，在社造 論述中既是地域化的，也是去地域化的。這樣的矛盾放諸社造的很多層面都可以 看到，例如說，當社造宣稱，它希望營造同處於一個「地方」的人們具有基於「契 約」概念的公民意識。或者更明顯的例子是，以未來村作為一個非都市型社造案 例來說，做為非都市的村莊居民，我們常常看到的是，除了不甚成功的職業分工， 人群的結社方式仍以鬆散的「部族/家族/庄頭」，或是恩庇伺從式的「地方派系」， 或是因各種消費圈、宗教圈、市場圈為主的社群關係。眾所皆知的是，這也正是 社造所不滿意而想革新的（初級）社群意識。希望將一種以地方、血緣或政治酬 庸為主的小團體意識，轉換成以契約或民主為主的現代公民意識。但是，令人大 惑不解的是，社造所鼓勵的精神，卻不是如同中產階級在都市中較熟悉的，以國 家公民的個體身份在各種社團組織中自由進出。而是鼓勵以充滿地域性的方式來 組織人民，希望他們認同某個地方，以某某社區的人自豪。這不禁讓人想問，在 什麼樣的思考邏輯下會宣告舊的地方關係必須被置換成新的地方意識？為什麼 是這種「地方」味這麼重的公民意識？為什麼社會倫理重建的行動領域，被界定 在社區這樣的尺度與範疇之中？又，社區/共同體跟國家之間的關係，只能站在 剷除過往的傳統人際關係，而著眼於現代公民的民主模式嗎？簡而言之，為什麼 是一種需要透過地方共同體意識而成就的國家公民意識？是否那所謂只有地域 性格（社區），而無集體性特色（共同體）的地方基層組織，即是國家邁向現代
5 公民社會時，被判定為逐漸死亡而需要重新營造的重要原因之一？ 讓我們再回到陳主委的論述：一個充滿「地域感的社區」，加上「有集體性 格的共同體」，再加上政策經費幾乎都由政府來補助推行。或許在某些視野底下， 這樣的「社區/共同體」也不是那麼矛盾的，例如把它想成：這是民族/主權國家 建立過程中的重要一環，一切的一切似乎就顯得非常合理了。這也相當符合一種 我們幾乎以直覺就可以脫口而出的（危險）圖像：像法西斯納粹一樣，以高同質 性的某個評判標準（尤其是血統或地緣）為方法來篩選的共同體，一種我們習慣 稱之為威權或是集權主義的那種屬於右派的共同體原型。然而，我卻認為，只是 將整個社造的施行目的與效果推向虛無飄渺的「國家」、「本土認同」，或是訴諸 國家領導人的個人意志，並就此打住，就會無法理解，為什麼更多與這類右派的 理論針鋒相對的論述，在社造裡都沒有缺席。也就無從來理解為什麼那麼多以左 派自居的人士，對社造寄予「草根民主」、「公民力量」、「第三勢力」等在政治光 譜中仍帶點左派色彩的厚望。不管這些左派人士談論「公民」，或者是「共同體」 等主題時，是如同墨菲（Chantal Mouffe）所判斷的：「這無疑是階級政治學的危 機所造成的。同時，它表明一種意識正在增長，即需要一種新的身份認同形式並 通過這種認同來組織力量為民主的激進化做鬥爭」（Mouffe，2001：79），或者有 其他更多可能的理由，我們都可以確定，對於社造論述中的共同體現象，我們似 乎應該有更細緻開放的視野。 事實上，對於共同體的討論在西方思想史上已經有非常複雜的討論。雷蒙• 威廉士（Raymond Williams）曾在《關鍵詞 :文化與社會的詞彙》7 一書中勾勒出 community 一詞的複雜用法，他說： Community 這個英文字，自從十四世紀以來就存在，最接近的字源為組法文 字 comuneté，拉丁文 communitatem—意指具有關係與情感所組成的共同體。可追 溯的最早字源為拉丁文 communis，意指普遍共同。……從十九世紀開始，這種 「立即性」（immediacy）或「區域性」（locality）的意涵，在規模較大而複雜的工 業社會裡，被強力地突顯出來。……以下兩種對比在十九世紀，日益明顯：（一） 更直接的、更完整的、因而更具有意義的社群關係。（二）更具形式的、更抽象 的、更功能性的國家關係或是具現代意涵的社會關係。這種對比，是在 1887 年
由 Tönnies 歸類為「共同體」（Gemeinschaft）與「社會」（Gesellschaft）的對比。……
「社群政治」（community politics）不僅是不同於「國家政治」（national politicis），
而且不同於形式上的地方政治（local politics）；「社群政治」通常包含了各種不同
的直接行動、直接的地方組織，「直接與人民工作」（working directly with people）。
因此，它是不同於「社群服務」（“service to the communitys”）。「社群服務」是
7
中譯基本上參照劉建基在 2003 年由巨流出版社所做出的翻譯，頁 61-62，但由筆者對照英文版 本做了部分修改。另外，黑體字為筆者自行標示。
6 具有較古老的「自願服務」意涵，用來輔助官方所提供的有給服務之不足。 Community 的複雜性是與原本在歷史發展的過程中所區分出來的這兩股思潮 傾向之間的複雜互動有關：一方面，它具有「直接、共同關懷」的意涵；另一方 面，它意指已經具體化了的各種不同形式的共同組織，當這些組織可能有或沒有 充分表現出上述的關懷。Community 可能是充滿情感、具有說服力的字，用來描 述一組現存的關係，或者，同樣是充滿情感並具說服力的另一組關係。 除了這個字詞本身所牽涉到身份認同、情感、共同組織等複雜的意義，「共 同體」還牽涉到了思想史上許多複雜的討論。根據根據蕭高彥的考察，西方思想 史上的共同體討論可說是淵遠留長。從古典政治哲學中柏拉圖與亞里斯多德對好 的城邦共同體的討論，到霍布斯拋棄目的論而改以規則的探討，從城邦轉向國家 共同體的建構，企圖將更多個人更平等地含括到政治共同體當中。接著，市民社 會的討論也出現了，大略分為從社會分工、公共領域與市場經濟三個樣態來討 論。這些討論始於洛克而集大成於黑格爾。尤其黑格爾分析市民社會所帶來的異 化現象更開啟了後人更多更豐富的討論。到十九世紀中葉以後，市民社會特殊性 產生了進一步普遍化的情形，像是馬克斯將無產階級提升到普遍階級、自由主義 傳統，或甚至是集權主義都從這裡吸取大量的靈感。往後細數，我們仍熟悉的民 族主義或者是當代的自由主義、社群主義等等也都透過對共同體思想的重新思考 重構，期待找出更加符合現實的理論思想（蕭高彥，1996）。此外，當代各種牽 涉到認同政治的討論，例如安德森8 ，或者其他更多對於新政治共同體形式的基 進討論，如儂曦9 、布朗肖10 等等，更是不勝枚舉。在還沒有詳細討論這些文本之 前，這些歸納至少已經讓我們看到，共同體理論的光譜可以說是極為寬廣的。這 樣的情形，也發生在大量援引西方（共同體）理論的社造論述中。別的不提，光 是社造一方面被視為 80 年代社會運動的接班人，卻另一方面被看做民族國家本 土運動的先鋒，就可以看到其內涵的歧異。相對於前一階段的「社區發展」政策 只是素樸地本於聯合國的思想/技術指導，並融合三民主義的地方自治與中國地 方傳統，社造中對於社區的理解與操作其實是非常的五花八門。一則因為社造強 調由下而上的多元民主精神，再則因為社區被賦予新的詮釋，加入了誘人的共同 體意涵11 而引起更多的共鳴，一下子民間各界的響應與詮釋紛紛出籠。這樣的情 形，不僅發生在從不同學術領域來進行論述的計畫執行者，也發生在承辦人、營 造者，與被營造者之間。 僅在字詞上我們就遭遇到牽涉如此複雜的討論，那麼，關於村莊呢？我們現 8 《想像共同體》 9 《解構共同體》 10
《The unavowable community》
11
別的不提，光是「直接與人民工作」就是不論以左派或右派，甚至在台灣的情形，不分藍綠紅、 不分官方或民間，跟「人民當頭家」一樣，都是足以令人血脈噴張的政治正確聯想了。
7 在看到的村莊以什麼樣的社區/共同體形式存在呢？村莊的歷史也是一波三折。 未來村12 人口結構以阿美族人居多，也住有少數的漢人。阿美族人在這裡居住的 歷史至少可追溯到清治時代以前。阿美族雖是母系社會，但在公共事務上卻以部 落的男性年齡階級制度維持其社會組織的運作。日治時代在理番及其他現代化政 策底下，小家庭開始形成，但長老仍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對內對外都有其影響力。 戰後國民政府時期因地方自治及社區發展政策，整個行政體系有了不同於以往的 大幅度變動。政府將部落改為村里，地方長老也漸為可以適應新時代的新式村里 長所取代。加上經濟、社會制度的轉換，傳統維繫人群的遊戲規則與社會組織已 經無法實質存在。像是伊里亞斯形容的，部落作為一個生存單位已經不復存在。 當部族逐漸融入國家時，過往以部族為單位所維繫的功能也都為國家所強勢整 併，現在的村莊社區不僅無法提供人們人身保障，也無法作為共同抵禦外面世界 的單位。此外，伴隨著國家對部落的整合收編，這個部族的文化、歷史、過往所 依賴的價值與尊容感也都一併消逝。我們甚至可以說，對部落來說，「這就等於 是一種集體死亡」、「一種世代連續鏈的終結」（Elias，2003：260）。然而村莊仍 舊是存在，只是在某些層面上，某些村莊人的部分生命價值忽然失去了意義了。 就像我們一開始所提的，現在的村莊還是有人跟人之間的愛恨情仇，他們還是以 某些方式「共同」在新時代中求生存。 這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村莊，一個殘留著部族或是日治時代的習慣和價值 觀，並且也漸漸融入了地方自治及社區發展加諸的烙印，多重人群的組織規則同 時實行，卻絕對不是那麼適應良好13 的一個村莊。在此前提之下，重新讓社區組 織在地方人們的生活中扮演某種角色，並以此連結起地方人，似乎成為地方是否 良好存在的一種指標。然而，這即是我們在未來村看到的抵抗社區死亡的共同體 議題嗎？ 所以，在這篇論文中，我們將如何加入「社區/共同體」的視野來觀察這場 介入到村莊中的社造運動，以更多「共同體」所可能帶出的意涵來補充當今「社 區」在台灣所包含的，相對僵固而不那麼令人那麼滿意的視野呢？首先，村莊本 來就不只是一個真空客觀的物體，等待憑藉著理想或是利益打算的不管是什麼人 來改變。村莊有它的歷史、它的習慣，和它必須面對的更多在社造介入之外、正 在進行的環境因素。針對這些，村莊的人們都必須予以回應，以他們能夠或者願 意做到的方式。試想，政治當權者試圖介入地方基層在歷史上並非頭一遭，況且， 如同我們剛剛探討到的，關於村莊的種種巨變不過是這兩三代人之間的事情，留 下的痕跡都仍舊鮮明。對我來說，想要觀察這個村莊以及村民們實際的實踐狀 12 國家行政劃分下的「池南村」原漢比例相當，以 96 年 2 月花蓮縣壽豐鄉戶政事務所的統計資 料來說，人口各為 460 人（原）與 542 人（漢）。但是這邊指的是「未來村」，並不是只整個「池 南村」，關於兩者的差異，第二章將會有較為詳細的交代。 13 關於「適應良好與否」這樣的說法，除了作為一種論述介入村莊前的佈局與宣稱，其背後也有 一些「客觀依據」的標準，這在第二章也會有更詳細的討論。
8 況，並無法脫離他們所經歷過的歷史情境。所以歷史的層面將不會在這篇論文中 缺席。不過，帶著歷史的關懷，我想研究還是會回到村莊的社造田野來做為起點。 伴隨著社造論述中不管是感傷性說詞還是思考性分析，總會有一些實際的操作來 介入並期待社區有著某種理想的改變。於是，觀察村莊的改變的同時，相關的論 述以及實際的介入，將會是我們思考的重點。換言之，是要從可見的「說」與「做」 試著去推測並回答，為什麼村莊需要社區總體營造？村莊在這場運動中，改變了 什麼？造成什麼樣的變化？ 我們都知道，不管社造運動員帶著哪一些圖像與工具，也不管社會的環境模 具如何堅強難以撼動，一個社區要動起來，仍必須依賴生活在那兒的人們的回應 與詮釋。然而，這些改變卻不見得是村民可以明白指出的。確切地說，雖然村民 在某些地方的確因為社造的介入而有所改變，但是，言談之間，他們對社造的詮 釋卻往往很簡單14 ，或甚至大量複誦了社造界中流行的說詞15 。所以，如果把研究 限制在尋求社造對於村民個人所滿足的意義，那麼，就會像筆者一開始擬定方向 下田野找答案時，不斷面臨鬼打牆的困境16 。不過，即便如此，我們仍可以從其 他更多線索來推測出村民一些言語之外的詮釋。我認為，這些村民對於社造的想 像，基本上是使得他們願意繼續支持社造，並對村莊未來可能變得更美好抱予相 當熱情的重要原因。 此外，就如同大部分流傳於社造界的論述，社造總是有目的而為。但社造所 企圖要解決的，從來不會只是個人情感或意義的問題，它所指向的往往是更多看 似抽象卻實際影響人們的政治17 、社會18 、文化19 或環境20 等議題。那麼，在未來村 的社造實踐中，是不是也看到了這些議題所期待的改變，或者說，改變的可能？ 這是我另外要問的問題。所有的變動與不變動，總不會全盤像是計畫那樣的順 利，或許岔開一些，跟我們所想的不太一樣，尤其社造不過是環境中影響社區的 眾多變數之一，所以，觀察一個村莊的改變，很難不把這些其它的因素也考慮進 去。簡而言之，像是 Bourdieu 說過的：「只有當我們說社會行動者是決定自身的 時候，我們才可以同時說社會行動者是被決定的」（Bourdieu & Wacquant，2004： 181）。進入到未來村村莊的實際田野經驗，去看村莊如何成為今天的樣子，村 民在這個過程中烙下了哪些慣習，而又怎麼帶著這些慣習來面對他們現在所遭遇 到的想改變村莊的社造運動及其他的大環境因素，檢視村莊居民如何改變他們的 人際網絡以共同面對環境的改變。這樣的人際網絡，或是說社區/共同體關係又 14 例如，社造的影響就是給失業的人一個暫時的工作機會，一個月多了一萬多元薪資。 15 都是一些上社區研習課聽到的說詞，例如保存傳統、由下而上人民當家、平衡城鄉經濟發展等 等。這，也算是社造的成果之一吧。。。 16 感謝松根老師和我反覆論戰了一個下午，讓我看到這個盲點。 17 例如，「真正的」民主體制。 18 例如，人際關係疏離，城鄉流動的問題。 19 例如，多元、常民、少數等文化的展現。 20 例如，以「開發」為唯一取向卻漠視其他問題的主流思考。
9 意味著什麼，這些變與不變是否即意謂著村莊的復活，又如何解釋，將會是這篇 論文主要的思考方向與可能的貢獻。 總體而言，這篇論文的基本關懷會圍繞在下列幾個問題： 首先，我想從未來村的田野及它的歷史出發，去觀察社造運動如何在宣稱其 死亡的同時介入？村莊死亡如何界定？轉換又如何發生？而在什麼樣程度上的 改變，我們稱之為一個再度復活的「社區/共同體」總體營造？ 再者，由歷史與社群組構21 （figuration）的角度以及村民的感受來探討這個 藉由村民所實踐出來的社區/共同體承載了什麼樣的想像，有什麼樣的特色，以 及歷史意義。這樣一個社區/共同體如何跟國內社造圈裡其他對社區/共同體的論 述，包括有機的歷史共同體、政治經濟學與規劃式建築、公民社會等三大類別來 對話。畢竟，這些理論，或多或少也成為未來村社區/共同體實踐時所借用或者 借鏡的參考。 最後，我想探討一些相關理論，包括地方派系與第三領域、個人與社群、儂 曦等人對於同質共同體的解構等理論性概念作為對話的對象，藉由它們來為我所 看到的未來村社區/共同體擺放位置，並襯托出它的特色。 1. 3 文獻回顧 1. 3. 1 說不準的社區 · 總體 · 營造 「社區」就是人們公共生活的領域，從我們走出家門開始算，樓梯間、道路、 市場、學校、公園及運動場等，凡與我們生活、休閒、娛樂和工作息息相關的地 方，都是我們的社區。 「總體」則是整體、全方位的意思，也就是要能滿足社區生活各方面的基本 需求。 「營造」含有經營、創造的涵義，社區工作應發揮創意，建立自己的社區文 化特色。 1998 年《文化白皮書》 「社區—總體—營造」不過由三個詞、六個字組成，但當初這組詞彙被提出 21
組構關係(figuration)為德國社會學家 Norbert Elias 在二十世紀後期自創的名詞，學者李松根將此 種稱之為「組構關係」，而陳其南教授則將此關係狀態翻譯成「樣態」。這個名詞用來解釋各種人 與人之間，在彼此依賴與競爭的人際鏈結中，一起形成的各樣組織。
10 時，卻被寄予相當的厚望：它「代表一種思想模式的轉變，是在進行一場寧靜革 命，從營造一個新的人開始，進而營造一個新的社會、新的國家」（陳其南，1998a： 6）。也是因為它號稱代表了一種新的思維模式，所以政策推行時，政府賣力賦予 這幾個並不新穎的舊名詞新的詮釋。無疑地，新詮釋的確引起了很多共鳴，因而 造成一股社區的旋風。但是，這個共鳴卻不只來自於政治人物或是國家政府單位 的重視，更因為政府在對於「社區—總體—營造」傾向訴諸「由下而上」、「多元 發展」、「百花齊放」，而給各界更多想像的空間，使得這幾個詞彙豐富而模糊的 意涵並不如引文看到的那麼簡單。 廣泛地閱讀了國內社造圈裡頭的相關論述，本文傾向這樣認定：社造中不同 的行動者對於「社區—總體—營造」並不享有共同的意義，至少在我們接下來的 考察就可以發現，不同人所描繪的「社區/共同體」有多大的差異。如果說這些 行動者對「社區—總體—營造」有所共識的話，那也只是意味著，他們將這個擁 有高度模糊及可塑性的詞彙，當作得以運用的象徵符號。社造作為一個多元模糊 的象徵符號，正好提供了填空的多種可能。但是，這樣的填空並不只是在文字上 競逐，社造本身帶有濃厚的論述實踐的色彩，幾乎所有的論述，不管是批判或展 望，都代表了一套指導的行動原則，都試圖涉入營造的過程與人際關係。況且， 社造名目下所夾帶的豐沛資源，也確實讓這些理想有了實踐的場域。總體而言， 出自不同思想旨趣的概念或詞彙在社造界裡頭不只是和平共處，而且還常常相互 流用。不僅在思想史上，鮮少有人試圖為這些思想詳細追究並加以分類，在實踐 上，每個社區也幾乎都是大雜燴地交錯使用。有時候在一場社造的交流或培訓課 程以後，腦筋會不自主閃過這樣的念頭：不分青紅皂白地使用這些思想上南轅北 轍的詞彙，及其想法所衍伸的實踐原則，到底會營造出什麼樣的科學怪人共同 體？或者，一股腦兒把社造流行的方法和詞彙都往社區裡堆砌，就算是「做社造」 了嗎？ 一個新的文化現象在生產的過程中，需要在論述/認知、社會結構、物質環 境等多方面有所變動、調整和準備，才有可能被廣為接受。而此一接受的過程， 大概也就是知識累積和意義競逐的過程。我們所關注的社造，不僅因為它的新穎 與開放，更因為他跟滿天飛的多樣論述緊密結合，所以把論述作為觀察的切入點 之一，將可以部分重現社造的面貌。以下我將分別回顧「社區」、「總體」、「營造」 三個字詞在社造論述裡的定義，其中「社區」一詞最為複雜。社區的定義呈顯各 家理論對於人際關係連結的不同理想，因而幾乎決定了他們社區/共同體實踐的 不同路徑。在廣泛閱讀了一些社造中重要論述者22 的著作及講稿後，約略對於現 存的一些主流文獻作了以下幾項分類23 ：「有機的歷史共同體」、「政治經濟或規劃 22 重要論述者這裡指的是，這些人常常擔任相關單位的顧問、經費的審核人員、研討講習場所的 教師、社區輔導員、或者是社區居民諮詢的對象，他們的說法在社造裡頭不管是在政府或民間的 刊物裡頭往往被廣為引用。 23 關於分類，為了避免誤解，筆者想先強調，這裡所做的分類，並非意味著某個作者或是某篇作
11 式建築」、「公民社會」、「文明福祉」。除去未來村所採行的「文明福祉」途徑將 會在討論未來村案例時予以介紹，先將其他幾個對社區/共同體解釋的類型，做 一簡單的介紹。而「營造」這一部份，除了對「營造」這個概念作簡單的探討， 文中也將會介紹社造中三個重要的方法取向：「造人工程」、「歷史」與「文化產 業」。這些方法普遍存在於台灣各個進行社造的社區實踐中，儘管使用這些方法 的社區團隊很可能有著南轅北轍的營造理想。這些分類與耙梳會是重要的，因為 這些論述都是未來村進行社造時所熟悉的，當時未來村也吸收、轉化或是排除了 部分的想/作法。此外，當我們對介入社區的這些說詞與理論依歸有了非「和稀 泥」的瞭解時，這些論述就可以提供我們一個發問的視野。而且這種比較清晰的 理解，也將有助於論文後半部對未來村案例的定位及分析討論。 1. 3. 1. 1 社區 有機的歷史共同體 首先，這一類的說法對於社區的想像是根基於人們在地緣上共同生活的親近 性：「所謂社區可以說是我們人類為了生存，而經營展開的所有空間」。此外，這 種「曾經具有統合機能機構的小宇宙」有著很重要的貢獻：它承載了人們的智慧 與寶貴的資源，換句話說，「我們的文化、文明的存在，乃是以各『社區』各自 所培育的歷史為地基」。也是因為這些文化、文明與智慧，有著其獨一無二的發 展脈絡，於是我們可以說，「社區，乃是各自有其固有歷史的人類生活空間」。更 簡單地說，「社區乃歷史即個性」（宮崎清，1996：28）。在這組定義裡可以發現， 它大致上是訴諸於情感的連結：社區在這裡被想像成一個因地利而生的最基本共 同生活單位，一個有著共同歷史記憶、有著共同的利害關係的故鄉/家園。文建 會長官就曾以一句話清晰地表達了這個想法：「為了美好生活而努力的歷史共同 體」。 這種帶著鄉愁式對地方的想像，強烈地暗示了一種特屬於我們的美好種種。 社區如同家一般溫馨，人們在這裡可以簇擁取暖、相互依靠。這種共同體的親密 是不言而喻、自然形成的，它不需爭辯更無須經由共識來產生，彷彿在開天闢地 之際，它就貼心安詳地存在在那兒了。祖先留給我們的「社區之華」是取之不盡 用之不竭的寶貴資源。對內而言，它理所當然地和諧同質，對外來說，也無可置 疑地顯得區隔獨特。而這個社區想像「所欲對抗的是，以工業化、現代化的模範 品「純粹」屬於那一類。因為這些說法身處於同一個論述氛圍裡，某些名詞或概念的互相流用極 為頻繁。更常見的是，出自於同一作者的文章中可能有不同類型的引用，歸於同一類的作者在不 同地方也不見得有一致的看法。所以，這裡所做的分類只是意圖找出使用社區概念的觀念類型， 去點出這些類型之間的異同之處。當然，當筆者大量引用某些作者的概念作為某類型的代表，是 出自於筆者在閱讀中，的確認為在這些作品中，這位作者的論述整體而言確實是有這類型的傾向。
12 國家為標準，一成不變挪用的地域開發模式。因為所有的地域社會接必須從各自 傳統的技術上培養新技術」。希望「確實瞄準掌握每個『社區』各自傳承而來的 文化生活與人類智慧」，「亟欲訴求在工業化帶來今日豐富的物質文明中」，「以『人 心之華』作為生活文化磐石的型態而謀求共存共榮」（宮崎清，1996：31- 40）。 於是，「『地方』乃成為文化與浪漫的發源地，因而憑添了無限的想像空間」（黃 世輝，2003：122）。我們可以說，一種面對龐大的現代化浪潮，急切希望找回即 將消失的美麗共同體的意念，濃濃地遍佈了宮崎先生幾乎所有的文章。這些文章 明顯承襲了十九世紀德國社會學家杜尼斯（F. Tönnies）於 1887 年所區分出的社 區（Gemeinschaft/ Community）與社會（Gesellschaft/ Society）：將社區視為具有 根源、道德一致、情感親密及友誼連結的初級生命共同體。成員以生存、生活和 生涯發展為目標，以友誼、互助和感情為特性，對團體有自然濃厚的認同感。與 此相異的是社會，他們沒有共同的根源，講求個人主義、以利益相結合，以契約 當保鑣，其特性是功利、權謀和私利的功能性次級社會關係。 在我看來，這段論述存在這無法解決的悖論：如果這種有機的共同體是基於 人們在歷史與生活的共同擁有而自然生成的，那麼，何需要營造？又，如果這個 共同體需要人們以現今所沒有的特殊眼光來找回，那麼，這個特殊的眼光所依循 的標準，從何而來？反正，不論如何，這段文字早就足以清楚表明，已經沒有什 麼自然而然的共同體了。就算「曾經」有過那樣的共同體，也已經失落了，對現 在的我們而言，要嘛，需要共同營造，要嘛，需要共同找尋，而這兩者都是刻意 而為的人造加工。況且，除非先行假設了一個特殊的情境使得共同體成員擁有共 同排除他異的標準，否則，我實在很難想像有什麼樣自然形成的共同體可以被忽 略它的內部歧異而呈顯一個共同的面容。 循著以上的疑惑，我想進一步用一個問題來檢視這種對社區共同體的想像： 如果我們現在無法，那麼，我們需要修練出什麼樣的體會與認知，才能尋回，或 再度看見「我們屬於一個自然生成的共同體」這樣的「事實」？ 當我們繼續往下看，會發現這些定義仍顯得鬆散，符合這個條件的單位俯拾 即是。從規模來看，小至家庭，大至「整個宇宙」都可以是社區的一種。從功能 來看，傳統祭祀圈、消費圈、機關單位、各式社團也都可以是。宮崎先生在定義 上給得這樣寬鬆，但在一整本提供給「一衣帶水的貴國台灣」作參考的造町案例 裡，看得出來大致上還是都以官方的村里縣為單位居多。這些想法很快地被我們 的政府單位吸收，成為官方社造政策論述的主流。更尤甚者，情感的部分往往更 被強調了。我們看看當時極力讚賞這個想法的主政者李登輝總統的說法： 「具有相同價值體的人們共同組成社區，他們的同質性更高、生活很親密、 彼此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而且同舟共濟，每個份子都是生於斯、長於斯，每個
13 家庭都是彼此合作，他們關心社區發展也維護個人利益，由社區推展到國家再到 全世界。」（李登輝，1993） 不只是鄉愁地感嘆伴隨現代化直逼而來的「社區崩壞」，李登輝更進一步地 強調了步伐一致的同質共同體。他強烈地暗示了一個因同質而共同的社區，成員 理所當然地異口同聲，有著相同的價值觀。此外，以家庭為生活單位而共組的社 區，在日常生活層面相互扶持，然後層層往外擴及國家甚至全世界的同心圓圖 像，表現出一種因生活/地域的親近性而連接起來的社區圖像。這樣傳統的觀點， 似乎與中國自古以來以家族或地域為構連方式的人際關係看法有著非常神似的 地方，迥然不同於他所宣稱的「民主」式人際網絡，例如藉由對民主體制或是公 民社會的認同來凝結人們。不過，李登輝在更加延伸的其他說明裡，還是在緬懷 失落的共同體之餘，將這種親密的人群關係結合原本有的村里及社區發展制度， 連接上社會國家，將之發展為國家政治動員的基本單位。他說： 「我們在經濟發展和民主政治確立之後，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社會重建的工 作，也就是從基層社會開始，建立一個秩序井然的民主化社會。讓社區居民能夠 自動來管理社區內各項事務。而要構成一個對成員具有約束力的社會，居民本身 更要具備相當強的社區成員意識和社區共同體意識。我們整個國家的每一個成 員，都應該有生命共同體的意識。這個觀念在社區層次也是一樣，每一個社區都 是一個生活共同體，生命共同體。因此，重要的是，如何去喚醒，去培養鄰里居 民的社區意識和共同體意識。」（李登輝，1994，轉引自黃順星，2000：32） 「『社區意識』就是『生命共同體』的意識。既然是意識的問題、認同的問 題、觀念的問題，就要從文化做起，就要透過各種文化活動，提供機會使每一個 社區的民眾，共同參加，慢慢培養共識、培養認同，進一步組織化，積極建設美 化自己的社區，反過來提升社區文化的品質和水準。」（李登輝，1995：192） 社區很明顯地被置於國家/社會建設的基本環節，成了與國家不可分歧的絕 對性起點，並以此建立起彼此間自在關連的可能性。社區在這種情形下也就成為 一個藉由文化活動來培養彼此認同以利國家進行組織的基礎：「從地方社區再造 整體社會國家」（文化環境基金會，1999：25）。因此，這個社區/共同體的營造重 點當然離不開所謂的「共同體意識」。共同體在這樣的關懷底下，絕對不可能只 是一個真正的、自然的文化共同體，而是必須讓所有的共同體成員都政治正確地 「意識到」他們屬於同一共同體的事實。而且，我認為把國家和社區關連起來， 便可以解開這個套套邏輯24 的謎底。因為對這類論述者來說，再清楚不過：一切 都是為了成就更高層級的國家共同體。國家作為一個至高點，並以國家利益為依 24 也就是：我們之所以隸屬同一共同體是因為我們有共同的歷史文化；我們之所以可以產生共同 的歷史文化是因為我們共同生活，歸屬於同一個共同體。
14 歸所訂定的標準，即是串起社區共同體的軸線。 如此的邏輯並不難理解，他們先假設了一個應該因生活而理所當然存在的歷 史共同體，然後從這一個假設推斷出這個共同體的親密與獨一無二。但是因為某 些原因，這個共同體卻正在瓦解，只剩下瑣碎的片段。而且更重要的是，這些小 共同體的失落使得國家社會的團結頓失依據：「舊社區解組而新社區仍未成形， 造成國家社會缺乏內聚力，而非一具體的有堅強生命力的共同體」（申學庸， 1993），所以，讓預設的社區共同體成員意識到這件事情，並一同去尋找/喚醒此 一失落的共同體，成為此一社造類型的終極目標：「我們要努力建立一個全體認 同的社會，建立一個『生命共同體』的共識」（李登輝，1994）。 總而言之，在這樣的診斷之下，國家必須喚醒鄰里居民的社區/共同體意識。 而這個意識除了「我們同在一起」的認同情感以外，另一關鍵的要素似乎就是之 前討論過的「相同價值體」。如此一來，社會/國家即可對成員有約束力，社會/ 國家即可以井然有序，層層結構上來的「國家生命共同體」國家認同也就可以大 功告成。而這樣的論調卻沒有在李登輝下台後結束。甚至後來上台的政治人物推 行相關政策時，主要的說法皆是如此，一直延續到陳水扁政權。尤其後者面對（潛 在）分裂的國家狀態，伴隨著一種重新結構的企圖，希望利用共同參與和土地認 同的記憶重建，重新界定國家人民的身份，不僅將社造視為一個公民重新歸化的 造人過程，更希望藉由這個過程謀合出一個全台一體的國家共同體。他在 2004 年的 520 就職演說中，就曾說過類似如此邏輯的論點： 「第二波的民主工程，重點在於公民社會的建立以及國家共同體的再造。從 社區公民意識的形成，到國家公共政策的參與，包括公民投票的實踐，都是公民 社會權利義務的確認和提升，也促使我們發展更成熟、理性、負責的民主內涵。 透過公民社會的建立，經由偕同參與、集體創造的土地認同與共同記憶，才能超 越族群、血緣、語言、文化的侷限，邁向一個新的國家共同體的重建。」 社造政策在台灣政治領域上如此的發展，不禁讓我聯想到，在日本也有類似 的情形。我不認為這是個巧合，而是植基於相類似的邏輯的關係。所以即便我知 道在大部分的社造論述中，尤其在官方版本裡，說到日本案例幾乎就等同於模範 案例，一片大好光明，我還是想在結束這一小結的討論之前，從我們以上的提問， 很簡單地去檢視這個比較少人討論到、關於日本造町的層面。 日本的「造町」（まちつ"くり）經驗影響初期的社造政策甚鉅，幾乎是政府 效仿的範本。眾所皆知，社造裡許多關鍵概念都來自於日本造町經驗，例如，我 們之前所耙梳的宮崎清對於造町的想法，即大量在各個社造場域裡流通。這不新 奇，比較令人注目的是，社區的概念雖是在兩地各自發展，卻也發展出相類似的
15 軌跡。日本的町內會25 與台灣以往熟悉的保甲組織有著類似的運作方式，以家戶 為單位，以倫理觀為連結，將一定地區中的家庭組織起來。它們和國家之間分分 合合的曖昧關係，使得這些基層住民組織除了共同管理的自治功能以外，也常常 需要分擔行政機關所分派的工作。在幾個極端的時期26 ，我們還看到這樣的地方 基層組織完全為國家所動員，成為和國家意志與行動貫串的方便管道。二戰以 後，即便是由居民有意識、自主地發起這一波社造論述所提及的「類社會運動27 」— 故鄉運動，但日本政府卻在這個社會運動開始發光發熱時搭著這個便車，賦予故 鄉運動一種跟發起時很不相同的意識型態，在各種形式28 的補助與宣傳之下，收 編部分思想並強調以文化和民族情感來打造新國家，將社區運動收編成建立新國 家所需的情感記憶的組織工具29 。這與後來台灣不管是執政黨或在野黨，如謝長 25 町內會（自治會、部落會、區會等）這類的住民組織被認為是孕育當今日本精神文化、居民習 性的搖籃，對日本的影響不可謂不重要。追溯町的歷史，在室町時期，「惣」或「惣村」之類的 農村自治組織開始出現，十五世紀應仁之亂其間，在城市裡人們為了抵抗暴力入侵，鄰保之間結 成了「町」的自治互助組織。到了戰國時代，町又更行擴大成町組。不過，這類原本為了抵禦外 敵所形成的自衛組織卻被織田信長收編為統治的工具，成為其官僚體系最末端的基層行政組織。 維新之初，明治政府以新制的市町就成為初級的地方自治團體，而舊有的町村仍是構成居民最切 身相關的生活單位，成為居民與地方自治團體之間主要溝通橋樑。明治三十三年，為了彌補市政 府和市民間的距離，日本政府又在各學區成立了「公同組合」，可以說是原來町組的借屍還魂。（主 要參考資料：高泉益，1999。） 26 例如，昭和六年，日本發動侵華戰爭，當時歸於「大政翼贊會」的町內會要負責相當繁雜的業 務，可以說是幾乎無所不包，除了各種配給事務、推動儲蓄、業務調查、聯絡工作，從祭祀、教 育、宣傳、衛生保健、軍事、防護、後援、行政等等也都包含在內了。戰後，這個被認為是日本 右派保守勢力的封建性組織，在聯軍總部的要求下，於昭和二十二年由日本內閣做成廢止的決 議。但是昭和二十七年，日本簽定舊金山和約，聯軍佔領結束，此項法令也跟著解禁，各地町內 會/部落會陸續恢復，至昭和三十一（一九五六）年達到百分之九十八的普及率。 27 約莫從一九六〇年代起，日本各地開始有一些強調愛鄉愛土的地方團體陸續成立，例如「妻籠 和高山等地也發起主張報存歷史街屋的居民運動；金澤和倉敷等歷史都市則由行政單位帶頭制訂 了『歷史環境保存條例』」（西村幸夫，1997：22），造成了一波強調歷史景觀保存的「故鄉運動」 風潮。二次戰後日本開始經歷高度的經濟成長，所付出的代價是嚴重的城鄉發展差距、各種公害、 自然與歷史景觀的破壞等等。這些地方團體在面對這些現代化與都市化所造成的種種社會問題， 一方面展開各種地方文史調查，另一方面向政府抗議各種公害與景觀破壞，並爭取住民權益。 28 這一波風潮確實引起官方的回應，日本的國民生活審議會於在一九六九年公布了「社區—生活 場所人性化的恢復」報告書，正式讓社區的概念跟著故鄉運動這波風潮浮上檯面。這份報告書以 社區，一個強調市民自主性、責任感且相互信賴的開放性地域團體，來取代舊式住民組織。它是 這樣定義的：「我們以為，在生活場所，以市民的自主性與責任的個人和家庭為構成主體，具有 各種地域性的共同目標，開放（非封閉性）並且構成成員家互相信賴的集團，就可以稱為社區」 （林瑞穗，1996：12）。緊接著這份報告書，一連串的對社區相關概念的政策和改革接續推出。 首先，自治省在翌年發表「社區（近鄰社會）對策案」，政府的許多其他部門也陸續推出「聚落 在編成事業」、「綠農住區開發計畫」、「過疏對策法」等等，到了一九七三年，已經有多達八十三 處的社區被指定為模範社區了。一九七五年，在強調歷史景觀保存的故鄉運動風潮影響之下，日 本政府在「文化財保存法」中加入「傳統建築物保存地區」的規定項目。一九七七年，政府更積 極推動社區相關業務，推出「一村一產物」的政策，之後更進一步推進，不只是在文化財保存的 觀點之上推行政策，而是開始強調社區魅力的經營，開始了「造町」的社區/故鄉營造事業。 29 政府這一系列的故鄉營造政策，漸漸成為文化行政業務的重心，到了一九八四年，由執政當局 自民黨「提出『故鄉日本』的計畫，由當年的大藏省部長（Takeshita Nobouru），後來的日本首 相，在一次的電視演說中提出。行政文化化內涵了『行政文化』與『傳統』的部分；行政文化化 的訴求，是對於文化行政的補充，施政重點從強調在物質主義的考量中多加些情感的關注」，被 「採用為國家文化政策的感情基礎，用來培養人民對過去的共同記憶，而建立新的『文化國家』」
16 廷、李登輝、陳水扁等政治人物都嗅到了某種以文化為方法來鼓吹社區/ 共同體 所可能產生的政治效應，而後甚至加以鼓吹運用，幾乎是如初一轍的手法。 雖然直到現在，並沒有看到社造被運用在什麼樣極端的情境中，不過我認 為，這種「國家」、「地方」、「歷史文化」和「共同體」論述的結合，的確需要我 們更謹慎地來看待。因為當社區/共同體動員的目的與標準都服膺於看似自然， 卻充滿任意而人為界定的國家利益時，歷史早已有數不清的血淋淋經驗提醒我 們，它很可能立即成為現成的國家意識型態工具30 ，深具強制性，甚至迫害性。 我們作為被假設的共同體的一員，是否機警地思考過，我們所認同的共同體是基 於這種邏輯，抑或是其他更堅強的理由？ 政治經濟學與規劃式建築 這一類語用的參與者，以國內一些空間規劃者為主。面對空間規劃領域內部 的轉型壓力，以及對傳統建築領域中都市計畫與建築設計兩條專業卻「異化」的 主流路線的批判聲浪，參與式社區建築成了一種「進步式規劃」的另類選擇。最 簡略地說，參與式設計突顯了使用者（也就是社區居民）的需要，強調一個可以 讓使用者參與的規劃過程，「將空間的品質符合其所需要的意義」（劉可強，1997： 87），讓規劃者和使用者在互動中相互學習，共創雙贏的局面。在帶著對內部專 業省思過後的滿腹理想，這些「進步的社區規劃師」也大量地介入了這股社區潮， 逐漸將這個西方傳來的空間規劃理論落實到國內一系列的社區運動，成為社造初 期最活躍的一群實踐者。 相對於上一個對國家/社會/社區的和諧一體想像，這類論述的社區想像顯然 沒有那麼平靜了。取代歷史中自然而成型的親密共同體，社區被解讀為一種社會 參與的政治實踐過程：「公共空間規劃是一種政治，在現實中的『都市空間演出』 具有多重的政治意義，非『自然化』的天真的想像著未來」（黃瑞茂，1997b：142）。 對於他們來說，第一類對社區的詮釋跟動員，可以被解釋為「在國家再結構過程 中，浮現了一種新的領導權，這就是台灣認同的建構。這是地域認同與國族國家 認同之複雜併存」。對抗這種「民粹民主」，他們嘗試去提出一種「草根民主」的 介入模式（夏鑄九，2003：18）。 他們對於社區的觀察有一個特色，因為「所關注的不只是『社區』本身，而 （轉引自蕭亞譚，2000： 22-23；Robertson，1991）。 30 類似這種以抽象概念先行而又依據國家利益為前提的造人運動，常常被主權主導的權力機制所 利用而深具危險性，在歷史上是過去無數集權國家塑造向心力與整體化的基本工作，像是德國 粹、日本皇民化運動等等。我們的社造運動及其所倡導的核心造人工程是否也暴露在這樣的可能 性當中，是筆者認為思考一個以國家政治來主導的社造共同體時，應該謹慎觀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