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類具備動物園元素的圖畫書,不將重點放在動物園裡,而是動物逸出動 物園之外,在人類社會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這類的動物園的動物在故事中大部 分有如人類一般的思想、行動,十足的寓言性質—企圖以動物園來隱喻人類社會 的某些狀態,以動物園的動物來呼應人類的某些處境。因此,動物園的牢籠意象 就不僅止於隔離物的圖像本身,而在於人類在社會的某些情境中,如同動物園的 動物被困在動物園裡。接下來,則分別以《溜出動物園》、《一日遊》、《到非洲只 有一小段路》、《從城市動物園大逃跑》、《森林大熊》為例。
壹、城市的牢籠意象
《溜出動物園》的管理員馬修在一次午睡後發現動物都不見了,著急的他到處 尋找逸散到市區街上的動物。在過程中,人類所在的空間被描繪成和動物園的空 間有相似之處:市區大樓規格化的窗戶、犀牛跑進的小餐館(圖 3-3-1 《溜出動 物園》跨頁 5)、河馬闖進的私人游泳池在在顯得封閉又擁擠(圖 3-3-2 《溜出動 物園》跨頁 6),這些空間的塑造強調了欄杆的圍繞,和動物園的籠子的欄杆成一 呼應。
圖 3-3-1 《溜出動物園》跨頁 5
95 Morris Desmond(莫里斯)著,葉晨譯,《人類動物園》(臺北市:巨流,1990 年),頁 37。
96 Eric Baratay(埃里克.巴拉泰)、Elisabeth Hardouin-Fugier(伊莉莎白‧阿杜安‧菲吉耶)著,
喬江濤譯,《動物園的歷史》(Zoo:A History of Zoological Gardens in the West)(台中:好讀,2007 年),頁225。
圖 3-3-2《溜出動物園》跨頁 6
關於夢,弗洛姆認為夢是在睡眠狀態中的任何種類的精神活動,且是有意義 的、重要的表現。97榮格也認為:
夢中所產生的意象,比清醒時的概念和經驗還要來得生動和逼真。其中一個理 由是:在夢中,這類概念可以表達潛意識的意義。在我們意識的思考中,我們 壓抑自己在理性陳述的界線裡—這種陳述沒那麼多采多姿,因為我們除掉大部 分的心靈聯想。98
所以夢是人類心理意識的一種反映,而那些從動物園跑走的動物其實是管理 員馬修的潛意識風景。動物並未在人類的城市中引起軒然大波,因為真正的衝突 潛藏在代表人類的馬修的內心—不只是動物園的動物被動物園的空間規訓,人們 生活在都市,亦被都市的空間規訓。這表現在《溜出動物園》中在餐館裡的直線 窗條、居家房舍的圍欄、市鎮中的景觀規劃中的人類,皆置身於封閉、被掌控秩 序的空間,如同動物園的動物。藉由管理員馬修的夢刻畫出人類在生活中謹守著 秩序井然的軌道,在潛意識的內心卻又想從僵化的秩序中解放出來,這種矛盾又 壓抑的狀態。因此,看似假的、非理性的夢境,其實才隱含被壓抑著的、真實的 心靈。
《一日遊》的動物亦集體到人類的活動空間,這些動物披上人類的穿著,和 人類一樣搭大眾捷運工具、在各個景點溜搭、照相。當這一以動物園的動物為主 的故事線在進行時,另外以人類為主的故事線透過畫面的上下分隔同時發生:這 些人類多半穿上有動物造型的衣飾,如往常般生活。當動物園出事情的新聞爆發,
有些人拉下鐵門,有些人不避諱地出門。動物園的動物和人類在許多空間都從事 同樣的活動,最後還共賞夕陽美景,但卻沒有人發現—動物園裡的動物就在身邊。
《一日遊》也有《溜出動物園》裡人和動物和平共處的現象。但這現象並非是 烏托邦的一種理想,而是如詹宏志在《城市人》提及的—人本來是「非接觸性動
97 坎里希‧弗洛姆著,黃頌杰主編,《弗洛姆著作精選—人性、社會、拯救》(上海市:上海人民,
1989 年),頁 240。
98 Jung, Carl G (榮格.) 著,黎惟東譯,《自我的探索:人類及其象徵》(臺北市:桂冠圖書,1989 年),頁45。
物」,也就是會依親疏而有不同程度的身體接觸,對於陌生人來到可以互見眼白的 距離,人的肌肉便開始警戒。但是現代都市的人群蝟集型態,迫使人們成為「暫 時性接觸動物」,也就是擁擠的人潮所產生的人體密接程度,往往不遜最親密的 人。現代都市因而成為一種「陌生體間歇侵犯的空間」。這種破壞「動物領域」的 接觸,無論是自願或非自願,都是一種令人生厭又令人需要的城市的基本生活型 態。因為,只有在擁擠的人群中,彼此侵犯的身體中,個人才能夠「消失」,才能 夠「解脫」—從生存壓力中釋放出來。99
在「陌生體間歇侵犯的空間」的城市中,充斥著眾多「消失」的個體,所以 即使動物園的動物不見,讓人惶惶不安,人們卻又無法察覺出週遭的動物。城市 就好比動物園,一切都是人為的規劃妥當的風景、道路,人類在被規劃好的秩序 下行動。被動物園馴化的動物,也和城市的人類生活作息相契合,一種固定的、
機械式的時間規律。這樣的慣習使得當夜晚來臨,人類紛紛就寢,動物園動物也 悄悄地回到動物園。
貳、監控機制的牢籠意象
另外的《到非洲只有一小段路》、《從城市動物園大逃跑》的動物想要離開動 物園的表現較為強烈:從文字的線索來看,《到非洲只有一小段路》文字描述一隻 從動物園逃出的鱷魚。許多事都是相對而生,鱷魚的逃,在文中並沒有陳述原因,
卻暗示著動物園並非動物所想要待的地方,但卻又被動物園監控,所以必須用逃 的姿態且不能被人發現。
逃出來後,鱷魚和農莊、馬戲團的動物都想去非洲旅行、渡假。最後,故事 結尾就停留在動物在前往非洲的火車上:「火車朝南方小城開去。從那邊到非洲,
貓咪我只要一腳就跳過去了!」(跨頁15)
故事裡頭的動物是要去旅行、渡假。旅行、渡假,能離開原先的生活脈絡,
99詹宏志,《城市人》,(臺北市:臉譜出版社,1996 年),頁 22、131。
以及脈絡下的權力關係。無論是動物園、馬戲團、還是農莊裡的動物都打破了被 主人監控的關係,不再服從,從箝制的權力關係下解脫,集結成一股如同無人能 夠阻攔的集體罷工潮,打算奔向非洲,展開新的可能性。非洲代表的是以西方文 化來想像,較接近於「原始自然」、「神秘色彩」的天地,一個沒有監管的、美好
「他方」的想像。動物們想從人類社會的權力關係下抽身,然而作者並未說出結 果,只釋放出一個懸念,以強調動物角色的夢想,同時也藉由動物角色說出在此 情境下,人類的心之所嚮。
《從城市動物園大逃跑》則更進一步地將動物園和人類社會指為監控的場 域。故事的第一頁,是動物園內的景象:在眾多動物區的場地中間有一環形的駐 站處。在這駐站裡頭有一位管理員。再看四周的動物除了左後方在樹上睡著的貓 科動物,其他這些動物的臉都朝向管理員。讀者順著眾多動物的視線,會發現視 線交集在中間的管理員。再加上文字說著:「在城市動物園裡有一些不尋常的事正 在進行。有些事正在醞釀。」文字提示著動物園將會發生事情,圖畫則暗示著動 物偷瞄管理員,而管理員也居中管理著動物,彼此之間處在一種諜對諜的狀態。
之後,動物們(食蟻獸、大象、烏龜、紅鶴)從城市動物園中逃脫。動物園 對牠們而言是監控之地,但逃脫動物園之後仍持續被社會監視。逃脫的動物們像 犯人一般在生活中躲躲藏藏,以免被追捕回動物園。但動物們似乎也無法完全離 開文明社會:故事中的食蟻獸想留在都市裡卻無意看到動物標本的展覽而被嚇 昏,消息傳回動物園致使牠被抓回動物園;離開城市到偏僻地方的大象、烏龜、
紅鶴仍得在人們懷疑其身分前離開一個又一個地方;大象和烏龜都分別因其動物 性特點(前者不能抗拒市鎮中的噴水池,後者在休息站中往後跌而無法起來)而 被迫回到動物園;只有紅鶴行蹤成謎、不知生死。這些試圖逃開社會的監控的動 物,如身在社會群體中的人類,想從社會群體所創造出來的各式的牢籠中脫逃,
而不得其法。
至於《森林大熊》的動物園的熊已被監控機制所規訓,認為熊是不會搭車的,
而且真要是熊也應住在籠子、獸欄裡;到了馬戲團,馬戲團裡的熊認為森林大熊
的樣子看起來是熊可是不是熊,因為熊不會 坐在觀眾席,熊是在圈子裡表演跳舞的。所 以 當 一 隻 森 林 大 熊 在 冬 眠 結 束 後 走 出 山 洞,山洞外的森林已被剷除開發成工廠,森 林大熊被認為是工廠裡偷懶的員工,而要表 明自己是熊卻無人相信時,工廠的老闆帶牠 到動物園和熊相認,卻遭到動物園的熊否 認。(圖 3-3-3《森林大熊》跨頁 7)
動物園的熊的生活已和原棲息地脫離,長久以來生活在籠中,致使牠以為熊 本來就應該是在籠內的,因而認定在籠外的森林大熊不是熊。動物園的熊已和自 然切斷了聯繫,失去了原始的動物本能,接受了人工豢養的對待方式並無意識地 讓豢養牠們的權利者來決定自己該是什麼樣子。
在此,權力透過空間來約束動物園動物,而這樣的約束規範內化到動物園動 物自身,好比《森林大熊》中的動物園熊已被籠內的空間規訓,認為真要是熊應 住在籠子裡,並以此作為自我認同的判準,不知不覺的成為監控機制的一員。
參、小結
另一種牢籠意象,便是這些文本藉由動物園來指涉人類自身的城市、以及人 類社會中的監控機制。以此來隱喻人類掌控了自然,創造了社會文明的秩序;但 在變本加厲的社會秩序、社會監控中,卻又想要從中解放的矛盾心理、或是出現 的問題。例如《溜出動物園》的管理員馬修的夢的潛意識;《一日遊》的「陌生體
另一種牢籠意象,便是這些文本藉由動物園來指涉人類自身的城市、以及人 類社會中的監控機制。以此來隱喻人類掌控了自然,創造了社會文明的秩序;但 在變本加厲的社會秩序、社會監控中,卻又想要從中解放的矛盾心理、或是出現 的問題。例如《溜出動物園》的管理員馬修的夢的潛意識;《一日遊》的「陌生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