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臺必告錄》之編輯與意涵
第一節 徐宗幹與丁曰健之仕宦經歷及治臺言論之編輯
起心動念編纂《治臺必告錄》者並非丁曰健,在丁氏之前同樣擔任過臺 灣道的徐宗幹才是此書最早的編著者。徐氏字伯偵,號樹人,江南通州人。
嘉慶二十五年(1820)進士。道光二十八年(1848)四月授福建台灣道,在職約五年
1 康熙二十三年(1683)清廷將臺灣與廈門合為臺廈道,隸屬福建省,設巡道一員分轄,初 稱為分巡臺廈兵備道,其後臺灣道之職銜屢有變動,然其作為清代臺灣建省前的最高長官 則一,除兼兵備銜外,尚兼理學政與督理船政,臺灣之文武官員均在其監督之下。雍正五 年(1727)十月,清廷將臺灣學政交巡臺御使管理,後更將臺灣鎮總兵改為掛印總兵,使 臺灣鎮總兵取得司法與行政奏事權,形成臺灣道、鎮分治軍、民的情況。乾隆中葉,分巡 臺灣道又取得學政與兵備等兼銜,又因福建布政使不見往來於臺閩之間,而使臺澎之財政 權實際歸臺灣道所掌理。乾隆五十三年(1788)臺灣道又增按察使銜,集行政、司法、財 稅、教育、軍務、船政等大權於一身,稱為分巡臺灣兵備道。光緒十三年(1887)臺灣建 省後,分巡臺灣兵備道的諸多職權歸臺灣巡撫與布政使所有,僅保留原本所兼之按察使銜,
權力大幅縮減。詳閱溫振華、莊萬壽等編,《臺灣文化事典》(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 人文教育研究中心,2004),頁262。另可參見張舜華,〈臺灣官制中「道」的研究〉(臺 北: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80年),頁25-45。
後,於咸豐四年(1854)離臺。同治元年(1862),升任福建巡撫。是年彰化戴潮春 起事,全臺俱擾,即命前屬臺灣鎮曾玉明渡臺,又奏簡丁曰健為臺灣道會辦 軍務,並輯《治臺必告錄》五卷授予丁氏,作為治臺之參考,此乃本書問世 之緣由。2
《治臺必告錄》由徐宗幹選錄的文章計有藍鼎元、魏源、謝金鑾、鄧傳 安、周凱、姚瑩、達洪阿、劉韻珂、熊一本、仝卜年、史密與徐氏自身等十 二位官員之著作。其間收錄內容早至康熙末、雍正初年,而終於同治年間,
約一百五十年間徐氏認為臺灣發生之重大事件,或影響深遠的理臺議論。是 以本書所編選、呈現的列位官員之言論,不但可視為徐宗幹對臺灣認識之縮 影,其認識亦會影響繼承其書編輯工作的丁曰健。準此,則徐宗幹筆下的臺 灣呈現的是何等面貌?是本章要解決的第一個問題。徐宗幹自身在《治臺必 告錄》中所收錄的文章,乃從《斯末信齋存稿》與《斯末信齋文集》中選出,
兩書的文章則多見於同治年間刊印的《斯末信齋文編》中,而該書又存有更 多徐宗幹未收錄於《治臺必告錄》的臺灣書寫,3透過此書內容來重建徐氏在 臺灣道任內治理臺灣的經歷與印象,不失為一個辦法。
徐宗幹的仕臺生涯可說波折連連,早在他於道光二十八年(1848)四月渡海 赴任時,便先遭逢不少驚嚇:
夜間,天昏水暗,如片葉入旋風中,坐臥不能定,器皿門戶皆震動;
眷屬並撲地,稍動則唾嘔不止。余初抱兒於手,唯默禱神力保佑;及 渡黑水洋時,與兒皆睡而未覺。夜間,兒起坐,索燭、索茶,號泣不 止。家人王祿,唾洟蛇行至前,送茶半甌。兒大呼其母,而顧姬臥於 艙下,不能動,動即眩暈。但呼兒,不得近。燭旋滅,昏昏冥冥,風 雷澎湃中,微聞母子遙遙呼應而已。久之,忽聞砉然如石破山頹,蓋
2 張子文、郭啟傳、林偉洲,《臺灣歷史人物小傳─明清暨日據時期》(臺北:國家圖書館,
2003年),頁371。
3 其中有關臺灣的議論被周憲文等人選輯成同名書籍出版,見徐宗幹,《斯末信齋文編》(臺 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60年),臺灣文獻叢刊第87種。
懸牀左右皆堆積木版釜蓋以千百計,每起一浪則滾倒如演團牌陣。既 而思之,所以置於艙面者,防有變可持之鳬水耳。又聞錚錚金鐵聲,
則排列巨炮,將以禦盜也;惟時生死存亡,在須臾呼吸間。及天將明,
每起一浪,即從半天而落。4
他搭乘的船隻本來預計要停泊於鹿港,但因風帆迅利、收之不及,向南多駛 二百餘里,最後在笨港附近落帆。之後徐氏聽聞鹿港沙汕不易收泊,不僅因 禍得福,前往府城的路程也縮短二百餘里,不禁暗謝神助。5
雖是平安上岸,卻旋即聽聞府城內有漳、泉兵丁的械鬥糾紛,致使臺灣 府城已閉城三日的情事,似乎預告著任內的臺灣將紛擾不斷。6果然在徐氏五 年任期內,臺灣先後發生王湧、洪紀、林恭三次民變,其中尤以咸豐三年(1853)
的林恭事件規模最大。林恭亂軍曾攻陷鳳山、包圍嘉義,並三度進攻臺灣府 城。臺人由於懼林恭之勢,紛紛陰附,使其勢力更加猖獗,最後在徐宗幹親 率數千士兵征討下,終於收復鳳山並逮捕首要各犯。徐氏出征期間不僅原本 依附林恭各鄉拔幟改樹義旗以應,亂軍中亦多有倒戈者。7針對上述事件,徐 宗幹在上書制軍王春巖時,為任官於臺者說出以下結論:
竊臺地各官,衝冒風濤,耐受瘴癘,人心浮動,時有變亂,捧檄而來,
與投效河工、軍營無異。其出力當差,無非望其保薦,得進一階。8 對平亂有功的臺灣士民,則有以下評價:
4 徐宗幹,〈浮海前記〉,《斯末信齋文編》,頁126。
5 徐宗幹,〈浮海前記〉,頁126-127。
6 「日前登岸之初,即聞郡城兵丁械鬪,白晝於城市殺人如草。因而乘機搶奪,罷市閉門。
城廂之內,路徑不通。各營員弁坐視而已,鎮道皆告病退居,又無署事者,府則病臥已久,
竟至不成世界。首惡皆漳、泉兩處之人,為戍兵來臺者。百姓幾有煽動與敵之勢,平日受 其荼毒,積怨已深,將一發而不可遏。各路匪徒再聞風而集,遂不可問。」見徐宗幹,〈上 廖儀卿師書〉,《斯末信齋文編》,頁40。
7 徐宗幹,〈雪夜探營圖自記〉,《斯末信齋文編》,頁22-24。本文可視為徐宗幹之自傳。
另外可見桂超萬,〈桂序〉,《斯末信齋文編》,頁3-4。而透過敘述徐宗幹之兵事後,桂 超萬以「閩中好亂之風,臺灣為甚。」之言評價臺灣。
8 徐宗幹,〈上王春巖制軍書(一)〉,《斯末信齋文編》,頁1。
內地重洋遠隔,刻刻以遇有事端、兵餉不能接應為慮,全恃紳商士民 同心合力,即有匪徒蠢動,易以殲除。經費短絀,犒賞無資,唯恃獎 勸之一法。海外士民,遇事喜功,競相誇耀,即不必優加甄敘,但得 附名薦牘,上達天庭,不勝鼓舞歡欣,願供驅策。此又遇有辦理重案 不得不備列多人之實在緣由也。9
至於當時駐臺的兵員,由於餉銀缺乏,曾一度圍府鬧事,徐氏如此說到:
伏思各營兵丁,素受朝廷豢養之恩。當軍興旁午,即餉銀未能依期散 放,自應仰體籌撥維艱之苦,各營將備亦應隨時約束,委為勸諭,乃 一任兵丁鬨堂吵索,擁眾毀署,實屬不成事體。10
明顯對於官員、民眾、兵丁之評價有別。
亂平後,徐宗幹曾多次曉諭軍民,由於對象不同,用語與語氣上亦有所 差異。11在面對臺民的發言上,除了感謝其助力外,12內容上也不時見到分別 面向閩、粵發言的情形。13在勸誡官兵上,除表揚其功外,也奉勸其論功在 即,勿互鬥滋事。14特別是「撫臺駐節泉郡,廈口往來船隻傳言至內地,不
9 徐宗幹,〈上王春巖制軍書(一)〉,頁1。
10 徐宗幹,〈上春巖制軍書(三)〉,《斯末信齋文編》,頁4。
11 共發布〈與臺屬紳耆書〉、〈附示諭〉、〈諭粵民〉、〈與閩粵紳士〉、〈與將備書〉、
〈諭官兵〉、〈諭各營隊長〉等文告。
12 「此次逆匪擾亂,全恃地方紳商士庶合力同心,得以安定。其出力等差,飭府局官紳彙齊 開報,固不可扶同冒濫,亦未可淹沒向隅。」見徐宗幹,〈附示諭)〉,《斯末信齋文編》,
頁13。
13 如「閩、粵皆有滅賊之人、皆有從賊之人,唯良民受害者,閩人為尤苦。所有閩地禾稼,
自應悉歸閩人收穫。粵莊紳耆,當妥為彈壓,以息爭端,而昭公允。此時既各歸和好,將 來萬一再有叛逆舉動,無論閩、粵、潮、嘉,一莊有犯,各莊仍當公同起義協勦。但圍擊 賊巢,以彰公道,不得焚毀莊鄰,以報私仇。如有不遵,鬼神誅殛;其傳諭總理人等知之。」
見徐宗幹,〈與閩粵紳士〉,《斯末信齋文編》,頁14-15。
14 「諭各標營弁隊長知悉。照得本年各路逆匪滋事,爾弁兵等同心出力,全軍凱旋,並無損 折一人。此皆仰賴朝廷洪福,神明保佑。現在會同鎮臺分起出奏,是各省軍營皆不及臺地 官兵之戰守得力,論功在即,豈可自滋事端。自來殺賊得功,未聞以械 而得卹賞者。豈 可置身命於無用之地?」見徐宗幹,〈諭官兵〉,《斯末信齋文編》,頁15-16。
曰民亂,而曰兵亂。各營員隊長,又何能當此罪譴?」,15命將領、兵丁潔身 自愛,莫使被與臺民一體看待、甚至比臺民的評價還不如的情形出現,畢竟
「你們多是好百姓,當了兵丁,更是替國家出力的,與尋常百姓不同,要自 愛、自重。」16
徐宗幹於臺灣道任內除了內憂,尚有海盜與洋人等外患侵擾之慮。道光 三十年(1850),粵海盜駕紅艇數十艘海陸並擾,入侵淡水海口,徐宗幹急調舟 師圍剿,最後盜船因遭遇颱風互撞,遂被捕獲斬首。而在咸豐三年(1853),英 軍駕駛火輪船進泊臺港、入城求見,徐氏嚴拒並於四門列軍械待之,最後英 船只得敗興而去。17當時徐氏認定臺灣為清帝國在東南海疆,萬不得失守的 國防重地, 18就情勢而言,較之內憂,外患更需殫慮;又比起海盜,外夷入 侵當更為可怕,19他認為外夷並不以將中國沿海、內地精華吸收一空為滿足,
更覬覦臺地的煤礦,因此,淡水、基隆一帶的防務當更加謹慎。20除此之外,
澎湖、噶瑪蘭、鹿港、鹿耳門甚至南路鳳山與北路各縣偏僻港口,都需要瞭 探以期周密。然而單靠兵丁並未能遍顧所有防務,尚須臺民相互配合,特別
15 徐宗幹,〈諭官兵〉,頁16。
16 徐宗幹,〈諭兵丁〉,《斯末信齋文編》,頁81。本文文風與他文相較有顯著差異,文風
16 徐宗幹,〈諭兵丁〉,《斯末信齋文編》,頁81。本文文風與他文相較有顯著差異,文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