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臺必告錄》之編輯與意涵
第二節 治亂經驗與臺灣民情的借鏡
在臺灣的治理上,徐宗幹將所有相關政事的焦點都聚集在臺灣漢人身 上,丁曰健也可以「地廣民稠、人心浮動」來指稱其臺灣認識,則他們所編 輯的《治臺必告錄》中其他作者的臺灣認識又是如何呢?書中輯錄時代最早 的作者,乃是康熙末年因朱一貴事件赴臺的藍鼎元。其字玉霖,又字任庵,
號鹿洲,福建漳浦人。康熙六十年(1721)臺灣發生朱一貴事件,族兄藍廷珍以 南澳總兵率軍出征,藍鼎元同行做為參戰幕僚,計策戰略多為藍鼎元所贊 畫,後集軍機、公牘、戎務之文而成《東征集》六卷。臺事平定後,藍鼎元 歸而撰寫《平臺記略》一卷,對臺灣的善後處置,提出十數點建議。53《治 臺必告錄》中所錄藍氏之文,乃從其著作集成《鹿洲文集》中選輯而出,內 容亦可見於《東征集》與《平臺記略》兩書中,本節同樣直接回歸兩著的脈 絡中,而從二著書名便可窺見「征討」、「平亂」的觀點,顯見是為鞏固清帝
51 丁曰健,〈告病籲請開缺片〉,《治臺必告錄》,頁538-540。
52〈平臺藥言〉一文是在同治2年(1863)年7月尚未渡臺前,便已寫就其認為要平定戴潮春之事 的六大關鍵,計為「籌餉宜寬備也」、「生力軍宜速調也」、「賞罰宜嚴申也」、「行師 宜間道出奇也」、「文武員弁宜慎選也」與「彰、斗克復後,餘黨當嚴搜也」六項。事後 要成書時乃收錄於書中其著作部分的第一篇文章,以傳授其後渡臺者。見丁曰健,〈平臺 藥言〉,《治臺必告錄》,頁417-420。
53 張子文、郭啟傳、林偉洲,《台灣歷史人物小傳-明清暨日據時期》,頁787。溫振華、
莊萬壽等編,《臺灣文化事典》,頁1061-1062。
國統治而寫。54
藍鼎元認為承平日久加以防範疏闊,是朱一貴事件爆發的主因,致使軍 隊形同虛設、人民安逸而無教化,而官吏也只顧及自身利益,可見亂事的發 生必不可免,只是遲速而已。55因此,戰略的擬定以及善後事宜才是值得清 帝國思考之處。在戰略上,藍氏認為控制臺灣,惟廈門為最扼吭,形勝所在,
便于指揮。先將軍隊駐劄廈門再督師進勦,56可先進兵台灣中路,直攻鹿耳 門,鹿耳一收,則安平唾手可得,賊失所恃,特別是府城無城可資長守,翦 滅亂軍不過三五日之事。57戰略既定,他一方面告誡將士,諸多參與朱一貴 事件的臺民非出於自願,乃是形勢逼迫所致,因此在戰爭過程,應盡量避免 破壞物產與殺害亂民;58另一方面也以〈檄臺灣民人〉一文曉諭臺民止亂:
大兵登岸之日,家家戶外書「大清良民」者,即為良民,一概不許妄 殺。有能糾集鄉壯,殺賊來歸,即為義民,將旌其功,以示鼓勵。廢 弁舊兵,有立功破賊,率眾來迎,並略前愆,敘績超擢。凡擒朱一貴 者受上賞,擒賊目者次之。獻郡邑者受上賞,獻營壘者次之。惟拒敵 者殺無赦。倒戈退避,革面為農皆許之。59
並以鄭氏政權為例,說明鄭氏三代曾盤踞臺灣數十年,人才眾多、兵精糧足,
尚且一朝殄滅,更何況是朱一貴等草寇,待朝廷雷霆天兵一到必破之,莫再 執迷不悟。在清軍陸續攻克鹿耳門與收復安平後,大軍壓境的情況下致使叛
54 林淑慧,〈臺灣清治初期古典散文的書寫策略—以藍鼎元、黃叔璥的作品為例〉,《臺灣 文化采風:黃叔璥及其《臺海使槎錄》研究》(臺北:萬卷樓,2004年),頁295。
55 相關言論可在〈自序〉、〈平台紀略〉、〈與荊璞家兄論舟中起雷書〉、〈上郝制府論臺 灣事宜書〉見到,參閱藍鼎元,《平台記略》(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58年),
臺灣文獻叢刊第14種,頁1、29、45、57。
56 藍鼎元,〈上滿制府論臺灣寇變書〉,《東征集》(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59年),
臺灣文獻叢刊第12種,頁1。
57 藍鼎元,〈與制府論進兵中路書〉,《東征集》,頁2。
58 藍鼎元,〈與制府論進兵中路書〉、〈與施提軍論止殺書〉,《東征集》,頁2、3。
59 藍鼎元,〈檄臺灣民人〉,《東征集》,頁4-5。
軍只得逃入山區。藍氏認為應採剿撫並進的策略,一邊招撫亂賊,60一邊儘 速剿滅之,特別應遍尋深山野嶺,盡掃賊人巢窟,使無藏身之地。61為了肅 清逃往後山之叛軍,甚至不惜聯合漢人一向懼怕的生番共同圍剿:
番性嗜殺,本鎮不得已而用。但山後大湖地方,乃自開疆以來人跡不 到之境,當今並無甲籍居民,所有逋逃,總非善類,殲之亦不妨耳。62 藍氏認為那些非屬善類的漢人,其惡行惡狀較之躲藏內山的嗜殺生番,更不 可原諒。
在平亂後的善後事宜上,藍鼎元曾撰寫〈平臺紀略總論〉,是藍氏積極 治台主張的總綱領,其幾十篇有關治台的議論,大多根據此總綱領而加以發 揮,63從中亦可探知藍氏對臺灣的認識。首先,藍氏指陳朱一貴之所以為亂,
乃太平日久、文恬武嬉之結果,往昔明鄭之亂耗費數十年才得以肅清,而今 靠著康熙皇帝的齊天洪福、將士用命的結果,得以七日內平亂。接著轉而談 論臺灣地位的重要性,認為臺地乃海外天險,統治上本來就不應該消極,而 康熙末年的形勢較諸一、二十年前,又更加不可消極。前此臺灣的開發僅止 府城附近百餘里內,鳳山、諸羅仍是毒惡瘴地,連該至當地任職的縣令者都 不敢前往。然而康熙末年則南盡郎嬌,北窮淡水、雞籠,人民趨之若鶩;另 外大山之麓本因野番嗜殺而無人敢近,康熙末年卻群入深山,雜耕番地,雖 殺不畏,甚至傀儡內山、臺灣山後蛤仔難、崇爻、卑南覓等社,亦有漢人敢 至其地貿易。生聚日繁、漸廓漸遠,雖厲禁卻未能止其腳步,致使地大民稠,
因而綢繆不可不密。加以臺民好為盜賊,每每方慶削平時,又圖復起。地方 廣大、搜捕難周,如朱一貴亂事雖僅用七日平定,然而擒剿餘黨卻需費時兩 年。藍氏因而針對軍事布防、添兵設官、經營措置與官員的任命等提出己見,
60 藍鼎元,〈檄查壆甲流民〉、〈檄施恩陳祥諭撫杜君英〉,《東征集》,頁14、15-16。
61 藍鼎元,〈檄諸將弁大搜羅漢門諸山〉、〈檄北路將弁分搜小石門諸山〉、〈檄查大湖崇 爻山後餘孽〉,《東征集》,頁19、20-21、22。
62 藍鼎元,〈檄查大湖崇爻山後餘孽〉,《東征集》,頁22。
63 黃秀政,〈論藍鼎元的積極治台主張〉,《臺灣史研究》(臺北:學生書局,1992年),
頁8。
特別是應劃諸羅縣地為二,於半線以上另設一縣,管轄六百里地,稅銀將隨 著人民的開發而與日俱增,數年間將成大邑。臺灣在經歷天災人禍之後,亟 需休養生息,臺民也需再加以教化,因此而有均賦役、平獄訟、設義學、興 教化、獎孝弟、行保甲、聽開墾、建城池等提議。藍鼎元認為若將上述提議 確實執行,則一年民氣可靜,兩年疆圉可固,三年禮讓可興,且生番將化為 熟番,熟番則轉化成順民,臺灣必長治久安。針對有人提出臺灣不宜闢地聚 民的說法,藍氏認為臺灣民眾已經多到無法驅離,當因勢利導以約束成良 民。他以澎湖、南澳過往的歷史為例,認為墟其地僅成賊窟,設兵戍守則成 重鎮。臺灣又何嘗不是如此?其地山高土肥最利墾闢,利之所在,人所必趨。
不使民眾開闢則歸之番、歸之賊,而即使內賊不生、野番不作,又恐將有日 本、荷蘭之患,不可不早為綢繆。64
以上述內容為基調,藍鼎元對臺灣善後事宜的規劃約可分成五個方面:
吏治的整頓、治安的加強、土地的拓墾、文教的振興以及風俗的改善,65並 多針對在臺漢人而來。換句話說,藍氏認為漢人才是治理臺灣最需要加以控 制的族群,若有亂事,必當出自漢人之手。其積玩成習、好動公呈、豪奢、
抽鴉片煙、賭博、好鬥輕生、未知問學、未知教化…等諸多惡習是動亂根源,
甚至連頑蠢無知的土番,都受到漢人惡習的影響,開始習行狡偽,而這與土 番距離統治∕文化核心遠近有關,距離愈遠者,自然沾染漢習的程度便越 輕,66意即藍氏認為土番沾染漢俗不見得是件好事。67至於以往令人畏懼的生 番,則可以透過開墾加以控制與招服:
內山生番好出殺人,然必深林密箐可以藏身,乃能為害。若田園平埔
64 藍鼎元,《平台記略》,頁29-32。
65 黃秀政,〈論藍鼎元的積極治台主張〉,頁9-19。
66 藍鼎元,〈與吳觀察論治臺灣事宜書〉,《平台記略》,頁49-55。這個觀察與前章所述的 郁永河觀察雷同,但不同的是郁永河認為番人相貌美醜與否,與其離統治∕文化核心的遠 近有關,距離愈遠則土番相貌愈醜,令人望之生畏。詳見郁永河,《裨海紀遊》,頁18-20。
67 「新港、目加溜灣、蕭壟、麻豆四社近府,刁猾健訟;哆囉嘓、諸羅山次之;鳳山以下、
諸羅以上,多愚昧渾噩,有上古遺意」見藍鼎元,〈與吳觀察論治臺灣事宜書〉,頁55。
無藏身之所,則萬萬不敢出也。荊棘日闢,悉患自消。是莫如聽民開 墾矣。番聞鎗砲之聲則驚逃,數日不敢復至。此可以番和番,招徠歸 順。招徠既久,漸化漸多,將生番皆熟。是又為朝廷擴土疆、增戶口 貢賦也。68
此即鄧津華(Emma Jinhua Teng)所謂的侵略性修辭(rhetoric of appropriation),藍氏藉 由強調番人野蠻的特性,來合理化帝國的武裝侵略,由此主導並執行文明化 的過程。69
在亂事平定後,清帝國內部又如當初施琅平臺後,就臺灣問題有一番爭 議。論者以為明鄭海戰之所以勝利,乃因澎湖海戰戰勝;朱一貴事件之所以 速平,也是因為澎湖未失,因此多認為澎湖地位重要,控制澎湖即可控制臺 灣,部議因此有移臺灣鎮總兵於澎湖,臺灣改設副將之決定。70對此,藍鼎元 以〈論臺鎮不可移澎書〉駁斥廷臣之短視,認為若將總兵移至澎湖,海疆的 防衛將陷入危機。原因在於澎湖並非富庶之地,形勢不足以依據,物資上的 接濟需要依靠臺灣與廈門,因此只要一、兩個月不通舟楫,將不戰自敗。而 臺灣若只設副將,恐因官階過小而不足以命令南北兩路將領。臺、澎雖近,
在亂事平定後,清帝國內部又如當初施琅平臺後,就臺灣問題有一番爭 議。論者以為明鄭海戰之所以勝利,乃因澎湖海戰戰勝;朱一貴事件之所以 速平,也是因為澎湖未失,因此多認為澎湖地位重要,控制澎湖即可控制臺 灣,部議因此有移臺灣鎮總兵於澎湖,臺灣改設副將之決定。70對此,藍鼎元 以〈論臺鎮不可移澎書〉駁斥廷臣之短視,認為若將總兵移至澎湖,海疆的 防衛將陷入危機。原因在於澎湖並非富庶之地,形勢不足以依據,物資上的 接濟需要依靠臺灣與廈門,因此只要一、兩個月不通舟楫,將不戰自敗。而 臺灣若只設副將,恐因官階過小而不足以命令南北兩路將領。臺、澎雖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