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遊歷動機與旅途經歷之分析,已知清代赴臺遊歷的特殊性所在。因 此在每趟個別的遊歷中,文人對於臺灣的觀察與心得為何,以及他們所書寫 的見聞又是在何等文化脈絡下作如何的呈現,更成為令人感興趣的問題。
幾乎所有至臺遊歷的文人面對的第一道關卡都是浩瀚的黑水溝,這是在 中國內部遊覽時未曾面對的經驗,因此增添臺灣遊歷的特殊性,只是隨著時 代不同,對渡海的觀察也相異。康熙時期徐懷祖、郁永河與吳桭臣等人,由 於當時臺灣開發的重心位於南部,因此他們赴臺的路線皆為由廈門出發,行 經澎湖再自鹿耳門登陸,然而由於天候、地形的關係,往往不得其門而入,
郁永河曾謂:
嘗聞海舶已抵鹿耳門,為東風所逆,不得入,而門外鐵板沙又不可泊,
勢必仍返澎湖;若遇月黑,莫辨澎湖島澳,又不得不重迴廈門,以待 天明者,往往有之矣。海上不得順風,寸尺為艱。38
可見清領早期至臺的文人往往飽受痛苦。但是對於清領後期的池志徵、蔣師 轍等人來說,由於當時政治中心已經遷至臺北,航行的路線遂轉變為由上海 搭乘輪船前往基隆或淡水,雖然對於航海過程仍有所懼怕,但拜交通技術進 步所賜,驚險程度較之早期實改善許多,運氣好如池志徵者,更可免受顛簸 之苦。不過即使清領後期鹿耳門已非主要渡口,站在其對於臺灣歷史發展具 有特殊意義的角度,今昔的轉變仍是文人的觀察重點之一。池志徵曾謂鹿耳 門在清末雖已經淤淺,然而安平仍是巨浪濤天、西人不敢輕至的天險之地:
郡港無內澳,鹿耳門昔可容巨舟出入,今已淤淺,改泊四草湖。安平 巨浪滔天,夏初南風時尤劇,俗名曰「湧」,排擊掀翻,響聞百里,
天明即作,作時艘舶急駛澎湖或旂後以避之,雖泰西人之善駕駛,語 及安平口無不目震心駭,此可稱天險也。39
38 郁永河,《裨海紀遊》,頁8。
39 池志徵,《全臺遊記》,頁10。
另外,蔣師轍也曾記載安平與鹿耳門的變遷過程,以及他親眼目擊安平巨湧 的駭人景象:
(閏六月)十四日晨,閱臺灣縣(即今之安平縣)圖及說。…其扼外 海之要者曰三鯤身(洲仔尾即昔之隙仔寮,在鹿耳門北,距縣治十五 里,前可泊巨舟百餘艘,今為平陸。鹿耳門亦淤淺。同治十二年,海 氛不靖,於三鯤身築砲臺)。大略如此。末又述安平巨湧,侈為天險。
余曾目擊,良可駭怖。然惟五月至九月為然,它時無風,亦自平易。40 清末文人之所以仍如此關注鹿耳門,原因在於臺灣南、北重心轉移後,用以 對比在政治、經濟,特別是國防上的情勢。例如蔣氏接續鹿耳門話題論說,
外國勢力侵擾乃視臺灣防務偏重之地而定,清末臺勢偏重在北,其中又以雞 籠一口最為重要,必是外人垂涎的焦點:
法寇之擾,南疆敉寧,敵情所趨,大都視我偏重。今臺勢偏重在北,
可挾為奇貨者,又莫如雞籠,故狡虜並力注之。設令終不得逞,蹈瑕 抵隙,未必不改而圖南。固民心,簡軍實,綢繆未雨,術何可疏?慎 勿藉海若之威,遂謂湯池足恃也。41
其實這個趨勢早在同治年間便有丁紹儀類似之議論:
蓋安平昔為要隘,近年鹿耳、鯤身悉被沙淤,海舶到臺,非泊百里外 之國寨港,即泊鳳山縣之旗後口,似毋庸重兵坐守矣。…且滬尾距福 州海口最近,風利則朝發夕至,信息易通,控制全臺,似無有要於此 者。 臺灣孤峙海東,非舟莫達。初止鹿耳門一口,沙堅如鐵,港道 紆迴。…百餘年來,淤沙擁塞,安平至郡已可陸行。…昔險今阻,不 同如是。42
只是丁氏認為在鹿耳、鯤身悉被沙淤後,北部的滬尾距離福州最近,在朝發
40 蔣師轍,《臺遊日記》,頁97。
41 蔣師轍,《臺遊日記》,頁97。
42 丁紹儀,《東瀛識略》,頁5-6、51。
夕至的情況下,應作為防務的重點。43無論如何,清末文人的觀點已與清領 早期「則澎湖乃臺之門戶而鹿耳門又臺灣咽喉也」44的論調有極大的差異。
除了防衛重點轉變之外,遊歷文人對於內在統治上的隱憂之認知也有所 不同。清帝國甫領有臺灣時,由於島上的原住民是他們未曾接觸過的群體,
因此早期遂將觀察的目光聚焦在番人身上,也對其野蠻未開化的一面深感驚 奇與懼怕,例如郁永河《裨海紀遊》的內容多為對番人的觀察。透過閱讀,
郁氏對臺灣外部的地理認識和內部族群有了大致的瞭解,除了漢人外,尚有
「土番」與「野番」(少數傀儡番)兩類,其中野番位居深山之中,外人難知其梗 概。45在北上採磺的過程中,郁氏更目睹了土番風情,如經過新港、目加溜 灣、麻豆三社時,他驚訝發現番社的房屋整齊清潔,不亞於中土的村落,才 發現過往許多出自中國中心視野的描述不可盡信。同行的顧敷公解釋曰:
新港、嘉溜灣、毆王、麻豆,於偽鄭時為四大社,令其子弟能就鄉塾 讀書者,蠲其徭役,以漸化之。四社番亦知勤稼穡,務蓄積,比戶殷 富;又近郡治,習見城市居處禮讓,故其俗於諸社為優。毆王近海,
不當孔道,尤富庶,惜不得見,過此恐日遠日陋矣。46
郁氏接受顧氏之解讀,認為此乃番社子弟入鄉塾就讀,沾染帝國文化所致,
因此遠較他地諸番為優。因此郁氏雖一度感驚訝,最後卻反而更加深其文化
43 「蓋安平昔為要隘,近年鹿耳、鯤身悉被沙淤,海舶到臺,非泊百里外之國寨港,即泊鳳 山縣之旗後口,似毋庸重兵坐守矣。…且滬尾距福州海口最近,風利則朝發夕至,信息易 通,控制全臺,似無有要於此者。」丁紹儀,《東瀛識略》,頁5-6。
44 吳桭臣,《閩遊偶記》,頁25。徐懷祖亦認為「鹿耳門為臺灣門戶,其水中沙石纍纍環瀠,
出入危險;舟行畏之。」,見徐懷祖,《臺灣隨筆》,頁7。另外諸如郁永河等康熙年間 來臺者亦都持此論,可算是康熙年間相當強烈的臺灣印象之一,詳見拙著,〈清康熙朝臺 灣印象的轉變-以四位親歷者的觀察為例〉,頁37、43、50、53。
45 「三縣所隸,不過山外沿海平地,其深山野番,不與外通,外人不能入,無由知其概。總 論臺郡平地形勢,東阻高山,西臨大海,自海至山,廣四五十里;自鳳山縣南沙馬磯至諸 羅縣北雞籠山,袤二千八百四十五里,此其大略也。」除了族群的觀察,也記錄了對臺灣 外部的地理認識。郁永河,《裨海紀遊》,頁11。
46 郁永河,《裨海紀遊》,頁17-18。
位階的想法。所以他鄙視番社男女披頭散髮的形象,認為此乃未開化的表 徵。愈往北行,郁氏對於番人紋身、裝飾以及大耳的形象更加深刻。47經過 諸羅山來到半線社,郁永河認為這些番社婦女中不乏面容姣好者,然而一過 啞束社至大肚社,便覺番人樣貌轉趨醜陋,再渡過大甲等溪之後所遇到的番 社,番人的面貌又更加醜陋、刺青與裝飾更加顯眼,48意味著番人相貌美醜 與否,與離統治∕文化核心的遠近有關。行至南崁,鞋、帽皆為荊棘樹叢所 刮破,郁永河更認為這不是常人該來的地方。49
然而隨著漢人移民漸多,分類械鬥、民變不斷,帝國才驚覺真正足以動 搖統治根本的,是人數驟增、惡習纏身的漢人。朱一貴事件之爆發,可說是 此認識的關鍵轉折。50時至清代中、後期,隨著外國勢力不斷與帝國發生衝 突,遊歷的文人也開始認為物產豐富的臺灣,未來必為外夷覬覦之地,像是 道光末年丁紹儀便認為認為,番人在統治上已不足掛慮,臺灣在邊防的威脅 必定來自外夷:
雍正十年以後,臺地屢經變亂,從未有生番為害調兵征剿之舉,番情 衰弱可知。亂民之遁入番社者,且生縛以獻,必不致並歸於賊;獨外 寇誠為可慮,然非蔡牽、朱濆輩也。自西國通商以來,其船多行山後,
設遇風礁登陸,番眾見其形貌衣飾之殊,而又言語不通,未必全其生 命。將來邊釁,恐不免啟自諸番!51
抱持相同看法者還有光緒時期的黃逢昶:
自泰西諸國通商後,商船往來不絕,臺中物產豐饒,皆外夷所窺伺;
47 郁永河,《裨海紀遊》,頁19。
48 郁永河,《裨海紀遊》,頁18-20。
49 郁永河,《裨海紀遊》,頁22。
50 拙著,〈清康熙朝臺灣印象的轉變-以四位親歷者的觀察為例〉,頁58。另外如「分類械 鬥」的名詞也是起源於朱一貴事件後,藍鼎元對島上閩粵各分氣類的觀察,到嘉慶年間,
此名詞已成為普遍的用法。見林偉盛,〈清代台灣分類械鬥發生的原因〉,張炎憲、李筱 峯、戴寶村編,《台灣史論文精選(上)》(臺北:玉山社,1996年),頁263-264。
51 丁紹儀,《東瀛識略》,頁72-73。
為夷人第一緊要者,基隆之煤、全臺之樟腦木料耳。地方官因現敦和 好,借輪船飛渡為便捷。凡漳、泉人飄海之舟,幾置為無用;番社屯 丁、團勇並不時加訓練,又未能撫恤招徠為固結人心之本。一旦海疆 有事,將鞭長莫及,其為患有甚於從前者矣。52
由於臺地物產豐饒,因此外夷不停窺伺基隆之煤和全臺之樟腦木料,而番社 屯丁及團勇並未加以訓練,且未能撫恤招徠,一旦出事將鞭長莫及,因而臺 灣所隱藏的憂患更甚於從前。至於蔣師轍於光緒末年離臺時,將其在臺見聞 歸納成治臺八要,其中「防外侮」更成要點之一,文中亦言及西夷覬覦樟堖 之利之影響:
一曰防外侮。東 西亄;交伺於側。日本懲琅嶠之役,地雖迫逼,艱 為戎首;泰西互市,據我險要,專樟 之利,因以制權,番眾灶丁,
釁耑易搆,他日逞狡,必以此為口實。而傳教之徒,浸淫四境,虐燄 日扇,實又厲階。方今為患,西辣於東。防患何術,亦弭之於未事而 已(說別詳日記)。苟且鹵莽,皆謂無算,既事而懲,智者亦困。53 文人的認識不僅止於臺灣在統治與國防上如何改變,更欲深入島上住民
釁耑易搆,他日逞狡,必以此為口實。而傳教之徒,浸淫四境,虐燄 日扇,實又厲階。方今為患,西辣於東。防患何術,亦弭之於未事而 已(說別詳日記)。苟且鹵莽,皆謂無算,既事而懲,智者亦困。53 文人的認識不僅止於臺灣在統治與國防上如何改變,更欲深入島上住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