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創作理念及分析
第一節 從自畫像到自拍
一、自戀與自拍
在希臘神話中，有位美少年納希塞斯（Narcissism）因為嘲笑並拒絕水妖
（Echo）的求愛，因此遭到水妖挾怨報復，要讓他遭受到被所愛的人拒絕的滋味。
一天，納西塞斯突然在森林裡看到有如明鏡般的湖水，映出一個絕美少年的影 像。他因為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影像所投射，因此深深愛著那水中的影像，但是他 每伸手去觸摸她，她總是成水波漣漪，永遠觸摸不到。他日復一日思念著鏡中影 像，因想靠近那鏡中影像，終至葬身湖中而死。
納希塞斯代表的就是對自己的依戀，也就是「自戀」。自戀的人格特質為無 同理心，誇大自我的重要性；全神專注於自我的表現，將自己的一切都視為優點，
擴大自我的意象，無法接受不完美的戀人。納希塞斯愛上自己的影像，不是愛上 自己，他是愛上鏡中的自己，是自我投射出來的影像。
我們生活在一個自戀的時代，許多現代人永無止境的使用社交媒體，有些人 似乎上了癮一般，在網路上發佈瑣碎的生活紀錄。從人生大事至柴米油鹽之類的 雞毛蒜皮的小事，隨時利用網路上傳向所有人公開報告，打卡炫耀；期待他人的 關心及注意，滿足自己被觀看的慾望。這被觀看的感覺，無疑是自我被肯定、被 關照的心理需求。而在社群網路中，因為牽涉到是一個公開場域中的私人領域，
因此留言者通常偏向正向的言論，少有負面的回饋。那躲在背後希望被觀看被凝 視的主體，成就了自我的肯定；也因此愛上了鏡頭前關於自己的一切。更有許多 青少年，利用社群網路的大眾化，及訊息流通的無遠弗屆，在鏡頭前搔首弄姿，
刺激點閱率，滿足自己「想紅」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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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畫像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文藝復興時期（Renaissance Ages），因為在此之 前的藝術家社會階級極低，只能與工匠階級看待，所以大多數的作品，均未留下 姓名紀錄，更不可能有自我形象為主體的作品產生。
直到荷蘭畫家楊‧范‧艾克(Jan Van Eyck，1390-1441）完成於 1433 年的《一 個戴紅帽的人 (圖 3-1)，才開始出現以自我形象為題材的創作，不過此件作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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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1) 楊·凡·艾克《一個戴紅帽的人》 (圖 3-2) 福給《 自畫像》1450 年 1433 年 橡木板油畫 26x19cm
英國國家美術館藏
關於畫家自畫像的表現方式，除了紀錄了畫家當時內在思想，和人生的悲歡 離合，或是自我凝視，和內在的自我做心靈對話。梵谷的自畫像畫出內心波動與 煎熬，夏卡爾則是跳脫自內在的自己，投身想像的空間，讓想像力結合自己的生 命歷程，對遙不可及的家鄉與情人透露出濃濃的思念。自畫像表現方式如此多的 樣貌，所要展現給觀者的想像也各異其趣，筆者將與個人生命經驗相關，或是構 圖與自拍照形式相關的自畫像，研究分析如后
(一)、隱身於作品中
早期文藝復興時期的自畫像，藝術家將自我畫像融入在畫面中，如米開朗基 羅(Michelangelo Buonarroti，1475-1564)的最後的審判(圖 3-3)，作品中拿著人皮 的人是巴多羅買34，但人皮的形象應該是米開朗基羅本人(圖 3-4)，或許畫家自詡 為殉道的聖徒35，為完成藝術使命在人間受盡苦難，褪盡人皮之後終歸神的懷抱。
34 巴多羅買為耶穌十二門徒之一，遭剝皮而殉道。
35 黃業強 ，〈解讀米開朗基羅最後審判〉，《東海大學文學院學報》，54 期，頁 117-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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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3) 米開朗基羅西斯汀禮拜堂《最後的審判》 (圖 3-4)最後的審判 (局部) 1534 ~ 1541 年濕壁畫 1370 x 1220 cm 梵蒂岡
另一位以自畫像出現在作品中是畫家拉斐爾(Raphael1483-1520)，他在 1508 年創作的《雅典學院》(圖 3-4)，右下角頭戴圓頂黑帽的年輕人即是畫家本人，
他將自己的自畫像畫進畫面中，(圖 3-5)，以另一種方式「簽名」。
(圖 3-5)拉斐爾《雅典學院》1509 ~ 1510 年 (圖 3-6)雅典學院(局部) 濕壁畫，底寬 770 cm 梵蒂岡宮簽字大廳
荷蘭畫家楊・范・艾克(Jan van Eyck)他藏身在作品《阿諾菲尼的婚禮》
(圖 3-7)中，在那對夫妻身後的牆上，畫了一面鏡子，裡面映出一扇半掩的門，
鏡子上映著范・艾克的身影(圖 3-8)36，牆上那排精美的文字寫著:「艾克在此」。
這些畫家把自畫像當成一種簽名的方式，以一種間接方式，告知觀者他的存在。
36 黃晨淳，《大師自畫像》(臺中:好讀出版，2004)，頁 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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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7) 楊・范・艾克 (圖 3-8) 《阿諾菲尼的婚禮 》局部 《阿諾菲尼的婚禮》1434
年，
油彩．橡木82.2 x 60 cm 英國倫敦國家畫廊
(二)、對自己的角色扮演的期待
當時在義大利的自畫像，被稱為「鏡中肖像」，藝術家本人將自己的自畫像 描繪為紳士或淑女，從 16 世紀中葉以後，藝術家才將日常生活中息息相關的調 色盤、畫架、畫杖……等畫入畫面中。德國畫家杜勒(Albrecnt Durer，1471-1528) 留下的作品就有許多自畫像，與時下自拍的青少年一樣，杜勒為自己的樣子所著 迷。西元 1500 年杜勒為自己描繪了一幅正面、表情嚴肅的自畫像(圖 3-9)畫面中 的主角，完全脫離了畫家真實的身分，他像優雅的紳士，神韻中帶著一種貴族氣 息。他藉著自畫像強調自己的重要性，也想提升自己的身分地位37。他曾感慨的 說:「在義大利，我是一個紳士；在家鄉，我只是一條寄生蟲。」杜勒在自畫像 中的形象，是將自我期許與想像投射到畫布上，就如同自拍照，自拍者自己是主 角，我們從自拍背景、服裝、表情及其他線索，猜測自拍者想傳達的自我訊息。
37 黃晨淳，《大師自畫像》，頁 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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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9) 杜勒，《自畫像》，1500 年，油彩・木板 ， 67x49cm，慕尼黑畫廊
筆者在作品《彩色的未來》中(圖 3-10)，以觀者角度觀看自拍者，在拍攝 自拍照的當下，筆者也看到她對自己的未來有了明確的目標，眼神中充滿對自己
的自信，更對未來有許多期待和憧憬。
(圖 3-10) 連雅綺，《彩色的未來》，2015 年，油彩・畫布，116.5×91cm
(三)、對自我肯定的表達
十九世紀寫實主義畫家古斯塔夫・庫爾貝(Gustave Courbet，1819-1877) 在許多自畫像中，流露出自我欣賞的自戀特質。他在《抽煙斗的人》(圖 3-11)的 自畫像中，將臉部那種具有自信；呈現一種幸福安逸的形象，凸顯浪漫主義的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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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神情。畫中的他微微上揚的下巴角度，顯示出自我欣賞的神情38。
自拍者常常以自己喜歡的特定角度，拍攝出自己最想呈現在觀者面前的形 象。自拍者除了欣賞自己，並將最喜歡的自我，表現出來。所有不願呈現的另一 面，隱藏起來，滿足自己與觀者觀看的方式。
(圖 3-11)庫爾貝，《啣煙斗的人》，1846 年，油彩・畫布，45x37cm，蒙貝列法布爾博物館
(四)、是自我成長歷程的紀錄
在西洋美術史中，林布蘭(Rembrandt van Rijn，1606-1669)是以自畫像將自 己生命的過程，做最完整的紀錄的畫家。他一生中畫了一百多幅自畫像，作品中 最吸引人的，就是他凝視的眼神。從不同時期的自畫像中，眼神彷彿可以看透人 的內心深處。他「自我凝視」並且用畫筆描繪的生命故事，令許多人動容39。
我們從他在 1629 年的自畫像看見，林布蘭嘴角輕揚，眼神中充滿自信，似 乎對未來充滿憧憬，且蓄勢待發即將大顯身手的模樣。此時期的他在當時已小有 名氣，對未來充滿自信(圖 3-12)。而在 1940 年的自畫像中，當時他只有 34 歲，
集榮華富貴於一身，有著社會地位、美妻、華服、豪宅，他自畫像中的眼神，透 露著高尚的神色；身上的貴族服裝，鑲上閃閃發光的寶石；金線所縫製的刺繡圖 案，精緻唯美，眼神充滿得意之情(圖 3-13)；殊不知不幸的未來，正一步一步逼
38 黃晨淳，《大師自畫像》，頁 114-115
39 黃晨淳，《大師自畫像》，頁80-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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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他。此時期之後，林布蘭遭受喪偶、喪子之痛及因財務管理不佳而破產的人生 經歷，在他過世的那一年，也就是 1669 年的自畫像裡(圖 3-14)，他畫下疲倦、
佈滿皺紋的蒼白老人，眼神中充滿堅定，似乎訴說自己坎坷的晚年境遇。
(圖 3-12)林布蘭《自畫像》 (圖 3-13) 林布蘭《自畫像》 (圖 3-14) 林布蘭《自畫像》
1629 年油彩．畫布 1640 年 油彩．畫布 1669 年 油彩‧畫布，
37.7 x 28.9 cm 102 x 80 cm 86 x 70.5 cm
荷蘭海牙莫瑞修斯皇家博物館 英國倫敦國家畫廊 英國倫敦國家畫廊
林布蘭忠實地描繪自己生命的過程，不帶任何虛假與修飾，將自己的容貌和 自己的生命經歷做最完整的紀錄。自拍照也經常是自我成長記錄的工具，青少年 藉由自拍來記錄自己生命中，每個只有「此刻的片段」的畫面。在膠捲相機時代，
沖洗照片所費不貲，且相片品質還會有許多不確定因素而失敗。因此在重要時刻 拍照，就更顯重要性。現今數位手機的照相功能，取代膠捲底片不可預期的失敗 因素，在儲存和刪除之間只需一鍵即可完成，低成本高成功率成了青少年喜愛拍 照的一個動力。我拍攝我自己在這個時空的心理狀態和生命歷程，為自己的成長 歷程做記錄。
筆者也從自己女兒的早期的自拍照中(圖 3-15)，查覺到她的心理狀態及成長 的紀錄。當時的她正處於國中即將畢業，尚未考高中的階段。眼神中對未來有無 法預知的迷惘。對於剛接觸自拍的她，尚停留在以修圖軟體將眼睛放大、嘴唇塗 紅的階段，並利用內建特效創造黑白照片。此時期拍照僅僅是為了抒發考試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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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滿壓力的心情，以及把玩修圖軟體的各種特效。對於自拍需特別調整的角度，
或者各種手勢可以修正臉部……等「偽真實」、「偽素顏」的照片，尚未接觸，中 間手持手機的自拍照，則是一年後所拍攝，當時的她對於未來已有自己的想法，
自己所選擇的學校，也已經確定，可以從她凝視的眼神中看出不同。
(圖 3-15) 連雅綺，《多變的樣貌》，2016 年，油彩・畫布，162.0×112.0cm
(五)、是自我療癒的歷程
墨西哥女畫家芙烈達・卡蘿(Frida Kahlo，1907-1954)曾說過這麼一段話:
「我畫自畫像，因為我常獨處，也因為我是我自己最了解的主題」40
卡蘿在青少女時期的一場嚴重的車禍，使她終身受寂寞孤獨和死亡的威脅。
她與丈夫迪亞哥的婚姻，也因為迪亞哥不斷外遇而瀕臨破碎。他以畫自畫像，轉 移身體的苦痛的注意力，畫出許多她對疼痛的感覺和符號，她眼神中帶著剛毅與 堅強，濃黑的眉毛連成一條線；襯托出那幾乎可以看透人心的雙眼，似乎在對自 己多舛的命運作無言的控訴。
40 芙烈達·卡蘿， 維基百科 https://zh.wikipedia.org/2016 年 4 月 7 日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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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s.net.tw/STAR/filemore.asp?ProdId=Kahlo004。22016 年 4 月 20 日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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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17) 芙烈達·卡蘿，《兩個芙烈達》，1939 年，油彩・畫布，173.5 x 173 cm
(圖 3-17) 芙烈達·卡蘿，《兩個芙烈達》，1939 年，油彩・畫布，173.5 x 173 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