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回顧
第二節 性別語言學
本節將介紹性別語言學的研究內容，並討論研究性別詞語的中外文獻，
說明女性主義和男性主義對性別詞語的不同觀點，並提出目前華語性別詞語 的研究限制和可進一步發展之處。
一、性別語言學概述
經過性別思潮的興起和對性別觀點的反思，語言學界在幾個不同層面討 論了性別語言的差異，一為分析不同性別使用語言的差異，討論男性和女性 在發音、用詞和語言行為上的特徵。Labov（1966, 1972）和 Trudgill（1972）
研究不同性別在發音、標準變體、詞彙和句式特徵上的差異；Zimmerman
＆West（1975）、West（1983）和 Holmes（1984）則從會話分析的角度討論 打斷、模糊語、話題組織分配和回應等會話活動中的性別差異；Lakoff（1975）
和 Thorne（1983）討論不同性別使用語言的特點，認為女性會用更多精確 的顏色詞、表達感情的形容詞、超級禮貌形式、矯枉過正的語法、附加問句、
語調和語調。上述性別語言的研究針對口語行為，分析男女在語音、詞彙、
語法等層面的差異，並結合社會語言學的分析對性別語言展開討論。華語也 陸續從兩性語音的差異（趙元任，1928；胡明揚，1988；沈炯，1989）、語 氣詞的使用（曹志耘，1987）從詞彙和語法的角度分析性別語言的差別。
性別語言學除了研究語言行為上的性別差異，亦研究語言中表現的性別 現象，觀察語言中對不同性別的描述，如形容男性和女性的詞彙如何描述不 同性別的形象與性別關係（Spender, 1980），試圖從社會、文化和心理的角 度分析語言性別現象的社會根源（孫汝建，1997；白解紅，2000；Talbot, 2004；楊春，2010），觀察語言中表現的性別概念如何建構特定性別的形象。
二、性別詞語的討論
隨著 19 世紀女性主義思潮的興起，女性主義者對於語言中的性別現象 展開許多批判，她們認為語言中充滿對於女性的歧視和偏見，展現以男性為 中心的性別觀點。
Lakoff（1975）認為女性的屈從地位反映在她們使用的語言和用來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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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語言中。Spender（1980）更指出英語是男性創造的，語言反映男性 對社會的掌控和偏見。她舉出如「spinster9（老處女）」10、「motherhood（母 職）」和「foreplay（前戲）」等詞蘊含的性別偏見。「spinster」和「bachelor11
（單身漢）」都指未婚者，但語義並不對稱，指未婚女性的「spinster」帶有 想像。Spender 認為男性壟斷了語言的意義生產，使得女性被迫使用不屬於 她們的意義來表達自己。
Spender 提出的論點影響之後對性別詞語的討論，然而她的立論也受到 一些批評，例如只注意語言中男性對於女性的偏見和歧視，假定男性為一個 整體而忽略男性處於不同社會權力、階級的具體情況（Black & Coward, 1990）。在這些早期研究之後，更多英語中的性別現象被提出來討論，包括 以男性為主的代詞使用12、性別標記的不對稱13和諺語14如何反映對女性的歧
9 Spinster 原意為「紡織娘」，指從事織布業的女工。牛津字典（http://oxforddictionaries.com/）
將 spinster 解釋為「An unmarried woman, typically an older woman beyond the usual age for marriage.（一位仍未婚的女人；特別是指超過一般結婚年齡的人）」Mills（1997）就此詞 溯源，解釋由於近代工人階級的年輕女性多以紡織為業，成為英語中對未婚女性的稱呼，
爾後也用來指處女。在某些時期（1620-1720）也成為代表妓女的口語詞。
10 感謝口試委員陳俊光老師提出必須說明 spinster 原意「紡織娘」和「老處女」引申義的
和「one」等中性代詞，但代表男性的「man」常擺在優於女性的語言位置上。
13 英語中表示職業、身分或地位的詞語常以「man」為字根，如「businessman」和「postman」。
16 視等等。
現今華語的性別詞語研究，也多站在女性的立場討論以男性為中心的偏 見，將描述女性負面形象視為性別歧視（sexism）的代表。
施玉惠（1984）討論中國男女的傳統地位，整理歷史中女性地位的改變， 俊，2000；白解紅，2000；Talbot,2004）。若這些職業的從事者為女性，則需另外標記，
在職業名稱前加上「lady」或「woman」，如「lady doctor」或「woman writer」（Talbot,2004）。 這些職業多以「man」稱呼的原因或許源於歷史事實，即歷史上女性在這些職業的位置並 視為男性所屬（施玉惠，1984；祝畹瑾，1992；何倩茹，2000）。
14英語中有許多反映男尊女卑觀點和女性社會地位低落的諺語，如「A woman, a dog and a walnut tree, the more you beat them, the better they’ll be.（拳腳之下出好妻，棍棒之下有義 犬，胡桃敲打多結果）」、「A man of strawis worth a woman of gold.（稻草男抵得上金玉 女）」、「Words are women, deeds are men.（女子多言，男子實幹）」、「Women and wine, game and deceit, make the wealth small and the wants great.（女人、酒、遊戲和欺詐使人財富變少，
欲望增大）」（張倩，2008）。英語外其他語言也有貶抑女性的諺語，如波斯「Woman is a calamity, but no house ought to be without thie evil.（女人是災星，但家家都有）」、瑞典
「Taking an eel by its tail and a woman at her word leaves little in the hand. （抓鱔魚的尾，
信女人的話，你便會落得兩手空空）」、俄羅斯「It’s better to put out to sea in a leaking boat than to entrust a secret to a woman.（寧可乘破船出海，也不要向女人交心）」、美國「Every woman is wrong until she cries, and then she is right.（女人不哭什麼都錯，一哭什麼都對）」。 觀察這些諺語塑造的女人形象似乎都不是很正面（朱文俊，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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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進（2003）討論成語和俗語中的性別差異，他認為語言作為民族意識 的產物存在著大男人主義的封建思想和男尊女卑的性別觀。首先表現在要求 兩性有別的道德觀，在言語行為、容貌評價、婚姻關係中和貞操觀中表現對 兩性的不同要求。如女子不需有才所以「女子無才便是德」、「三從四德、從 一而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男權社會 的宗法制度下將女性的繼承權排除，避免男性繼承權旁落。社會對於不同性 別的價值觀有別，表現揚男抑女的社會性別角色觀念。成語語序也是男前女 後，如「夫唱婦隨」、「男尊女卑」等。整體而言男性語義的特徵是主要的、
肯定的、強烈的、積極的「強勢模式」，擔當「男子漢大丈夫」的社會角色，
肯定男性被社會賦予的權力責任；女性語義的特徵表現為次要的、否定的、
溫和的、消極的「弱勢模式」，表現在「賢妻」、「良母」、「烈女」、「貞女」
等具有純潔、忠貞、賢淑形象的詞語中。他認為原始社會的分工、傳統性別 觀和男性視角影響了詞語表現的性別差異，表現男性中心的價值取向和性別 歧視。
有許多學者藉由整理詞典中描述性別的詞語，尤其是貶義詞來觀察性別 形象的差異。王德春（1995）整理《簡明漢語義類詞典》中描述特定性別的 詞語，發現女性的貶義詞多於男性15。而《簡明漢語義類詞典》中收錄在「男 人」詞條下的 29 個詞語，除了「僕」帶有自謙之意，其他 28 個都無貶義，
但「女人」詞條下的 52 個詞語中，卻有 27 個帶有貶義16。
吳長鏞、姚云竹（2002）討論詞語性別不對稱的現象，描述女性的貶義 詞有「三八」、「爛貨」、「蕩婦」、「娼婦」，潑辣的女性被稱為「母老虎」、「母 夜叉」、「潑婦」，這些詞語常不易找到相應的男性用法。性別不對稱反映社 會對性別角色的期待差異，較易容忍男性的淫亂行為，卻要求女性絕對忠誠 的雙面道德標準，若女子不專情是「水性楊花」，女性不再婚稱為「守寡」，
女性守貞是「貞女」、「烈女」和「節婦」，男性卻沒有相應的用詞（何倩茹，
15 詞典中描述性生活放蕩的詞中有 7 個用來描述女性，如蕩婦、淫婦、騷貨、妖精、狐 狸精、破鞋、賤貨等：描述男性者 3 個：淫棍、貪花賊、採花大盜；男女均可使用者有 8 個：色鬼、色迷、色狼、色情狂、酒色之徒、漁色之徒、急色兒、登徒子等。
16 如女流之輩、婦道人家、娘兒、娘兒們、賤人、禍水、潑婦、悍婦、雌老虎、三姑六 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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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傳統中國也很少要求男性為妻子守貞，通常會再娶。
除了貶義詞的討論，部分學者整理華語俗語和成語中對女性的描述，反 映對於女性的偏見。將女性視為不良的、無用的代表，如「最毒婦人心」、「女 大不中留」、「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施玉惠，1984）；以女性作為沒有 見識的代表，如「婦人之見」、「女人頭髮長見識短」（吳長鏞、姚云竹，2002；
張倩，2008）；將女性視為男性的附屬品，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其他 還有「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女子無才便是德」等等都反映了男尊 女卑的思想和女性在社會和家庭中較低的地位（常敬宇，1995；潘建，2001；
張倩，2008；陳叢耘，2008）。
觀察上述詞語中描述的女性形象都較為負面，表現女人缺少獨立的地 位，若有意見也很難被重視（潘建，2001），反映傳統中國「男尊女卑」、「重 男輕女」的印象，社會對於女性的負面評價較男性為多，表現男女不平等的 偏見（施玉惠，1984；吳長鏞、姚云竹，2002）。這樣的討論顯然是性別詞 語討論的主要觀點，但也引發其他對於爭議。
魏錦虹（2003）試圖回應吳長鏞、姚云竹（2002）的討論，認為他們對 性別詞語的討論過於簡化，只專注在女性受歧視的經驗而忽略描述男性的詞 語同樣具有負面的意義17。對詞語中的男先女後順序與性別標記，也不應過 度解讀，因為詞語的構成是歷史的遺留，反映傳統社會普遍性與特殊性的標 誌，不應直接與男尊女卑劃上等號。例如，和犯罪有關的「賊」和「流氓」
常指男性，女性卻需標記「女賊」和「女流氓」，這也是對男性的刻板印象。
將與女性有關的詞語視為貶意，與男性有關則視為中性或褒意的判斷顯得過 於絕對。過度擔心詞語中的性別現象造成女性自卑的壓力，也低估了女性的 心理承受力。詞語中或許有歧視和刻板印象，但絕不只限於女性而已。王志 強（2000）也舉出例子認為華語中亦有貶男現象，如「酒鬼」、「流氓」「花 花公子」、「懦夫」、「惡棍」都是針對男性的詞語，可看作對男性的貶低。蔣 婷媛（2012）認為人們普遍將語言中的性別歧視定義為對女性的歧視，將歧
17 如男性私生活不檢點會被形容成「花花公子」、「色鬼」；行為不檢會被冠以「惡徒」、「亡
17 如男性私生活不檢點會被形容成「花花公子」、「色鬼」；行為不檢會被冠以「惡徒」、「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