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回顧
第一節 成語的定義
一、熟語的分類與成語的定義
長久以來前人對於「成語」一詞的定義莫衷一是，缺少一個明確界定的範疇。
在《現代漢語》3中，程祥徽、田小琳（2001）對成語的定義為：「定型的語素組 合，多是四個語素或三個語素的組合，也給人”固定短語”的印象。」然而，結構 固定的短語除了成語以外，還有慣用語、諺語等等，如未清楚說明成語的界定範 圍，會令不同研究者使用同樣的專有名詞表達相異的概念。因此田暉（2009）認 為應回歸「熟語」的界定，他整理了劉叔新、駱小所、唐松波的觀點，從表意雙 層性、結構與字格4、時間界線三方面著手，作為成語與其他熟語區別的方式。田 暉同意周荐（1988）提出表意雙層性「不應該是將成語與其他類熟語分別開來的 本質特徵」，進一步提出有些成語也是表面意義等同整體意義的，和其他熟語的 差別在於表達效果的豐厚與單薄。田暉認為，無論成語具不具有表意雙層性，其 表達效果均勝過其他近義的熟語或詞彙。例如「撲朔迷離」與「迷惑」，換而言 之，”表義雙層性”並非持區分成語和其他熟語的關鍵。在字格方面，四字格不僅 是成語中佔最大比例的形式，田暉還認為從音韻方面來確定成語的字格是上上之
選，最能展現成語的音韻規律與結構對稱之美。田暉認為「歷時悠久」並不是成 語非具備不可的標準，因為成語從萌芽到成熟再到習用，可能會由於使用頻率而 隨著時間淘汰或更新，因此應該劃出一個時間範圍，再依據人們的使用頻率來決 定「成語」。
周荐（1992，1997）將熟語分為成語、慣用語、歇後語、諺語四類，慣用語 和成語同樣具有表意雙層性的特質，但字格不一致，內部結構亦可因語境變化，
如「傷腦筋」可以說「傷透了腦筋」。歇後語結構獨特，前句是引子，後句是真 正要表達的概念，而且可以只說引子，例如「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諺語 的地域性很強，擴及整個普通話地區者並不多，且結構靈活，如「春天後母面」、
「春天後母臉」。至此可將成語從熟語中區隔出來：第一，成語以四字格為主，
語法結構更為嚴謹，難以任意更動；第二，具有表意雙層性，字面的組合意義未 必是該成語所代表的真實意義；第三，其流傳範圍並不僅限於特定區域，而是擴 及不同氣候和風土的普通話使用地區。第四，周荐還認為「經典性」是區分成語 與其他熟語的指標之一。成語大多出自權威性的著作，因此成語本身即帶權威性，
古樸且凝重。若是出自隨機的口頭創作或俗白的作品，則不具有經典性。此一指 標不單單點出成語的來源，也進一步表現成語使用的場域。成語從意義上看屬於 雅言，即屬於統治階層圈子裡的「共同語」，同時作為肩負長遠文化內涵的重任，
流通於士大夫以及經典文獻之間。時至今日，教育普及，階層流動，成語已不再 僅限於書面或讀書人的用語，反而更為廣泛地為市井小民所使用。
二、成語的特徵
從成語的定義中，筆者歸結出四點成語的特徵。這些特徵不僅使得成語在漢 語中獨特而耀眼，更與印歐語系中的慣用語大相逕庭。
第一個特徵，結構固著，難以任意組構。如同熟語的共同特性，熟語是結構 固定的短語，而成語較之其他熟語的結構又更加穩固。成語不能置入時貌標記、
程度副詞、所有格……等等，但是慣用語可以。例如動賓結構慣用語「碰釘子」
使用時可加入動貌標記「碰了釘子」，加入程度副詞「碰了一個不軟不硬的釘子」。 成語雖然因為歷史源流之故，會有前後位置對調的情況，卻不容隨意插入字詞或 調動。例如「無慮無憂」也可作「無憂無慮」，是屬於同義成語，兩者意義相同、
用法相同、語法結構相同。檢視同義成語的意義、形式及用法，可發現即便詞語 略有不同，其產生差異的條件仍然非常嚴格。下述之成語內部的對稱結構以及四 字格特徵，亦呼應了成語結構固著，難以因為語境而隨意重組的特性。
第二，成語形式對稱。有高達九成5的四字格成語是由前二後二的詞組結構 組合而成，如「小題大作」，分為前半「小題」及後半的「大作」。而前一後三的 組合約占一成，如「馬不停蹄」，前三後一則更加稀少。這樣前二後二的結構有 利於形式的對稱性。鄭培秀（2005）指出，雖然學者重視成語的對稱性，但實際 上表面結構對稱的成語只占成語總數的36.3%，鄭培秀整理了符淮青、竺家寧、
劉叔新的成語句法結構分類，將成語重新分成並列、偏正（例：重蹈覆轍）、動 賓（例：掩人耳目）、動補（例：死於非命）、主謂（例：鶴立雞群）、連動（例：
始亂終棄）、兼語及構詞法的重疊此八大類。
表 1. 鄭培秀的成語表面結構的對稱與非對稱比例
結構 並列 主謂 偏正 動賓 連動 兼語 動補 重疊 總數 比例 狀動 定中
對稱 323 53 0 0 0 103 0 0 6 485 36.3%
非對稱 24 487 84 62 42 73 44 36 0 852 64.7%
小計 347 540 84 62 42 176 44 36 6 1337 100%
形式對稱的連動結構的成語前後兩組詞即使是並列關係，但可能會因為有時
間順序、因果順序，前後不可對換，形如簡化連接詞而成的四字格複句。筆者認 為，連動成語是以句子的模式進行認知理解，而並列成語則是以詞彙的模式進行 認知理解。鄭培秀指出，對母語人士而言，連動成語「圖窮匕見」在讀到「圖窮」
二字時，尚未能預知事件的後續結果，也因此未能推測成語的意涵，須直到「匕 見」二字出現，才可將整個故事完整串起，進而確定意義。若如形式對稱的並列 成語「狼吞虎嚥」，「狼吞」和「虎嚥」並無時間順序或因果關係，即使對調成「虎 嚥狼吞」也能理解。筆者認為，表面結構占36.3%，超過總成語量的三分之一，
是相當龐大的比重，與其他完全缺乏對稱性的慣用語（如：歇後語）相較，足以 視為成語所獨有的特徵之一。
第三個特徵，成語的字格數以四字格為主。黃任忠（2006）從九個面向著手 分析，認為受到民族心理、民族文化、言語習慣、經濟原則、記憶極限、音樂性 強、結構完備、言簡意賅及便於運用的影響，致使華人偏愛以四字格的形式承載 文化和語言的精華。而周荐（1997）則認為是受到《詩經》的影響，提供後人仿 造四字詞語的範式及可供借鏡、襲用的材料沃土。周荐指出，雖然也有非四字格 的成語，如三字格的「獅子吼」、五字格的「疾風知勁草」，但因為絕大多數的成 語是四字格（上海辭書出版的《中國成語大辭典》中四字格成語占95.57%），四 字格遂被視為成語所特有的形式，而其他熟語的格式則無特定。
第四，表意雙層性。熟語的共同特色之一即表面意義經常和真實意義不一致，
而是透過表面意義引申，或運用譬喻、象徵等修辭手法來表達潛藏的意義。如果 表面意義與真實意義一致，能使人一看就理解其義，則語意透明度高6，例如「前 所未有」；如果表面意義與真實意義不一致，需要經過學習或推敲才能正確理解 意義及使用方法，則語意透明度低，例如「七上八下」，表面義為「七在上面，
八在下面」，真實意義為「心中忐忑不安」。
綜上所述，成語具有結構固著、形式對稱、四字格為主，以及表意雙層性四
6 語義透明度：是指複合詞的語義可以從所組成的各個詞素之中推測得知的程度。（王春茂、芃 聃齡 1999）
大特徵，此四大特徵令成語更顯凝鍊典雅，簡潔精準的四個字詞中濃縮橫跨數千 年的文化精華。為了探究成語的內部結構，本研究鎖定四字格成語為材料，並以 同時收錄於以下兩部辭典的成語為篩選標準：教育部的線上《成語典》、上海辭 書出版社（上海）2007 年出版的新一版《中國成語大辭典》。教育部的線上《成 語典》於2004 年首度上線，其後歷經無數次修改，參考了現有的三十部成語辭 典，累計各成語的出現頻次，頻率較高的五千餘條為辭典正文，與正文相關的成 語資料收為附錄，線上《成語典》中的成語以四字形式為主，兼及三字與五字。
上海辭書出版的《中國成語大辭典》充分利用《四庫全書》、《國學寶典》等各大 類型書籍數據庫及語料庫，吸收多年來成語詞彙研究成果，淘汰結構鬆散的四字 組合，亦去除非四字格的組合，並補充了一部份具有查檢價值的成語，堪稱嚴謹 完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