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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文獻回顧

第二節 成語與構式語法

Croft, William, 和 Alan(2004)曾如此定義習語(idioms):「習語是大於單 詞的語法單位,在某些方面具有相當的獨特性。」過去生成語法學派的語言學家 們(如 Chomsky 及其分支學派)嘗試用各種理論來解釋習語的獨特性,將習語 分成單詞的成分逐一檢視,卻無法解釋習語的不可預測性。Goldberg(1995,2003)

提出「形式同時可以代表語意,賦予語言組成成分之外」的概念,因此整體語意 會大於組成成分的總和。例如英語習語「kick the bucket」的意思是「(某人)死 了」,但若只看組成此習語的三個詞,意思是「踢桶子」,並不能解釋為何踢桶子 會代表死亡。因此在語言組成成分以外,必定還有能表達語義的要素存在。

中文的成語也具有此特色,例如「七上八下」,從組成的四個字來看,意思 是「數字七在上面,數字八在下面」或「七個東西在上面,八個東西在下面」,

然而此成語正確的用法是形容一個人心中忐忑不安。不僅如此,有許多成語均句 有類似的結構,猶如相貌近似但本質各異的家族成員,例如「千山萬水」、「千秋

萬代」、「千言萬語」,都是「千A 萬 B」的結構,研究者(Su 2002、劉麗 2015、

劉德馨2017、呂佳蓉、劉德馨、蘇以文、蔡宜妮 2017)已指出中文成語的半固 定式結構與成語本身的意義和用法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中文成語的這些特點都 與構式理論中的觀點相呼應,因此,筆者採用構式語法作為本研究的理論基礎,

以下先回顧構式語法的文獻,再從首度以構式語法來架構漢語成語的蘇以文

(2002)的研究入手,整理構式成語的相關論文。

一、構式語法

(一)構式的定義

Goldberg(1995,2003)將構式(construction)定義為「形式與意義的配對」, 認為語言的形式並非僅僅是結構而已,還具有傳達意義的功能。此外,構式是非 預測性的,即不能從構成成分本身去預測整個構式的意義,組成構式的語素

(morpheme)加總之後並不完全等於構式所代表的概念。例如「jog (someone’s)

memory」,語素加總之後的意思是「慢跑(某人的)記憶」,但此語言形式所代表 的概念實際是「喚起(某人的)記憶」。

根據前人研究(Goldberg 1995 & 2003、Croft & Cruse 2004、Bybee & Hopper 2001),構式有四大原則(tenet)。

第一,構式的範圍十分廣泛,所有的語言層級都存在構式,包含語素、詞彙

(word)、熟語(idiom)、句型格式等等。語素構式如 anti-表達「相反」意義的 結構、pre-表達「事情發生之前」的結構;句型格式的構式以條件共變結構「the Xer the Yer」為例,

(1) The more you think about it, the less you understand.

此構式包含了一個獨立變數(第一個子句或詞組)和一個隨之改變的變數(第 二個子句或詞組)。兩個詞組並列,而且中間無連接詞串接,是一種不可預測的 形式。由於這樣的形式難以推知真實的語義,構式就扮演著語法及語義功能的角

色,在架起特殊語法框架的同時,傳遞框架所代表的語義。

更常見的構式如被動式、主題化(topicalization)、關係子句,這些語法結構 也被構式語法的擁護者視為結構與功能的配對,每個特定的形式必須配合特定的 溝通功能。從構式語法的角度來說,任何語言形式,只要它的意義或用法不能從 其組成成分中推知出來,都可屬於構式的範疇。換而言之,中文的成語也屬於構 式的範疇。

第二,主張「所見即所得(what you see is what you get)」,構式以語言運用 為基礎(usage-based),仰賴語境理解,藉由語言輸入(input)和認知機制「學 習」而來,並非經由語法規則「推導」而來。

第三,構式既然是透過語言輸入以及認知機制所學習而來,因此是一種跨語 言的概念,並不受限於英語。

第四,所有的語言知識均可以透過構式的概念,建構出一個完整的網絡。構 式並不會單獨運作,而是會和其它構式相互關聯或觸發。

(二)從構式語法(construction grammar)看習語(idioms)研究

Fillmore、Kay 和 O’Connor(1988)首先使用三種特徵將習語分類。第一個 是區分「編碼(encoding)和解碼(decoding)」的習語。編碼習語可以從拆開的 字面意義理解,例如answer the door,字面意義是「回答門」,整體意義是「(聽 見電鈴響了以後)去應門」,answer 有「回答(問題的答案)」的意思,因此引申 作為「回答(敲門的人)」是很容易理解的。解碼習語是指聽者無法從習語各部分 的含義中推知整體的意義,因為解碼習語裡單字的組合意義並不等同於整體的習 語意義。Fillmore 等人以 kick the bucket 為例說明,kick the bucket 是一個及物動 詞片語,但它的習語意義是不及物動詞die,甚至和 bucket 沒有任何的隱喻關係,

聽者若不曾習得過該習語,便無法正確理解,因此kick the bucket 屬於解碼成語。

然而,Fillmore 等人的理論中,所有的解碼習語同時也是編碼習語,這之間的標

準仰賴聽者當下是否正確理解,Croft 和 Cruse(2004)認為並不是一個穩定可用 的準則。

Nunberg、Sag 和 Wasow(1994)接著提出「組合式的慣用語表達(idiomatically combining expressions)」,意指一個習語的字面意義可以對應到該習語的部分實際 表達意義。以「answer the door」為例,answer 可以對應到「開門回應」的動作。

又如「spill the beans」,使用時的意思是洩漏秘密,而「spill」原意為滿溢而出,

Nunberg 等人認為可以對應到「洩漏」的概念,「the beans」則指秘密。相反的,

「kick the bucket」中的「kick」就不能對應到死亡的概念。Nunberg 等人稱後者為 idiomatic phrases。Nunberg 的理論僅能驗證部分的習語用法,如 spill the beans 中 的spill 只能在該習語中代表洩漏的意涵,一旦跳脫此習語的情境,便無法代表洩 漏。

在 Goldberg 提出構式的概念以後(如本文頁 8-9,構式的定義),Croft 等人

(2004)也試圖以構式來解釋習語(idioms)。他們從 Chomsky 的生成語法學派 出發,發現將習語逐一拆開後並不能完美地說明習語整體的意義與功能,進而檢 視習語的特徵,再以構式解讀習語的語法架構。

二、中文構式成語的相關研究

(一)Su(2002)

Su(2002)首先以構式語法的概念來分析中文的成語,探討了「X 來 Y 去」、

「不X 不 Y」、「不 X 而 Y」三種構式及其意義,指出成語也是一種具有構式的 習語,不能從四個字的組合來推知整體的意思及用法。

第一種構式「X 來 Y 去」中,X 和 Y 幾乎都是同義動詞,例如「翻來覆去」、

「算來算去」,而此構式代表動作重複的意義。動作一再重複必然涉及一段時間,

因此,X 和 Y 必須是可以重複發生的動作,如果不能重複,便不能套用至此構式 內,例如瞬成動詞「死」,「*死來死去」是不合常理的。

「不 X 不 Y」中,X 和 Y 可以是近義詞也可以是反義詞,因此構式義會因 為X 和 Y 不同的組合而異。當 X 和 Y 是同義詞時,「不 X 不 Y」的結構會強化 X 和 Y 的語意,其強度超越 X 和 Y 單獨表現時。例如「不明不白」意思為「(說 話時)含含糊糊、(狀態)不清楚」,此「狀況不清楚」的程度大於「不明白」。 當X 和 Y 是反義詞時,「不 X 不 Y」不僅僅是表達否定 X 及 Y,此構式本身會 出現負面評價。Su 以「不疾不徐」為例,提出例句:「都已經失火了,他走起路 來還是不疾不徐地。」來表現當事人面對失火還一點也不著急的樣子,隱有責難 當事人的意思。

Su 認為,第三種構式「不 X 而 Y」有事情發展出乎說話者意料的含意,例 如「不勞而獲」,意思是「毫不費力而得到成果」,對於說話者而言,成果應是屬 於努力的人,而不夠努力的人是不應該有所收穫的。

由以上三種成語的構式可見,單單理解成語的四字組成並不能理解成語的整 體語意,其結構本身不但具備特殊的意義,這正是構式語法理論所強調的。

由以上三種成語的構式可見,單單理解成語的四字組成並不能理解成語的 整體語意,其結構本身不但具備特殊的意義,這正是構式語法理論所強調的。

(二)呂佳蓉、劉德馨、蘇以文、蔡宜妮(2017)

同樣以「一 X#Y」為研究材料,呂佳蓉等人從構式網絡的角度切入。如圖一,

實線表示構式間的連結,虛線表示構式中「一」對應到的「一」的多義。呂佳蓉 等人指出,「一的多義」呈現家族類似性的發展,可以指單一、全部或逐次,多 義也間接造成了「一X#Y」構式的多義性。

圖 1. 呂佳蓉等人的「一 X#Y」成語的構式網絡

呂佳蓉等人更進一步觀察到,大部分「一 X#Y」成語中的組成要素具有平行 對稱的特徵,反映了漢語在雙音節上的傾向。另外,「一X#Y」構式的多義性來 自於「一」和第三音節「#」的數目的對比,「一X#Y」的構式義隨著第三音節「#」

的數量提高而減少,例如「一X 一 Y」構式義多達五種,但「一 X 千 Y」僅有

「對比」此一種構式義。

(三)劉德馨、蘇以文、呂佳蓉、蔡宜妮(2017)

劉德馨等人(2017)以構式語法分析四字格成語「一 X#Y」(「#」表數字)

在語法、語義及語用層面的習語性(idiomaticity)、規律性(regulatity)和能產性。

劉德馨等人聚焦在頻率最高的「一X 一 Y」、「一 X 二 Y」和「一 X 千 Y」三種 形式來分析,發現「一X 一 Y」形式的成語具有五種構式義,中文母語人士會依 據語言經驗來理解這些成語的意義,這就是習語性,因此對外籍學習者而言,難 以從字面意義去理解。而習語性的成分愈高,語意透明度愈低。筆者舉例來說,

「一簞一瓢」,字面義是「一個竹籃(的飯)和一瓢(的水)」,但使用時的意義 是「形容生活簡單、清苦7」,此處的「一X 一 Y」構式義為「少、短、程度小」。

7 解釋來自教育部線上《成語典》。

若非經由學習或透過語境線索來判斷,是無法從字面意義推知語用的。

她們最後討論了 X 和 Y 與構式本身的互動,如何影響成語真正的意義,並 構成了構式成語的規律性及能產性。例如「一X 千 Y」構式裡,X 可能指涉時間 或動作,X 和 Y 是近義詞,X 和 Y 看似不規則,構式底層其實蘊含著高度的結 構性,即「一X 千 Y」僅有單一的構式意義:對比。高度的規律性代表「一 X 千 Y」語意透明度較高,進而具有較高的能產性。在華語教學的領域,如能在教授 外籍學習者能產性高的成語時,一併將構式的概念教給學生,預計將能提高學習

她們最後討論了 X 和 Y 與構式本身的互動,如何影響成語真正的意義,並 構成了構式成語的規律性及能產性。例如「一X 千 Y」構式裡,X 可能指涉時間 或動作,X 和 Y 是近義詞,X 和 Y 看似不規則,構式底層其實蘊含著高度的結 構性,即「一X 千 Y」僅有單一的構式意義:對比。高度的規律性代表「一 X 千 Y」語意透明度較高,進而具有較高的能產性。在華語教學的領域,如能在教授 外籍學習者能產性高的成語時,一併將構式的概念教給學生,預計將能提高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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