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採訪規劃
第二節、 採訪心得
2010 年 4 月,我和同伴提著行李和攝影器材,在便利商店領取預約的南下 車票。店員好奇地問我們要去哪兒玩,「我們要去南部莫拉克受災部落,」我說。
「哈,不會吧?現在還有災區嗎?怎麼可能!」店員瞪大眼睛,言語間透露著嘲 弄的笑意。我想,我們都覺得彼此很荒謬。
不過,到那一瞬間,我才真正明白,重建記錄的腳步,一刻都不能停下。
對許多受災地區而言,莫拉克離開之後,風雨並未歇息,對泰武國小亦然。
不僅大眾媒體因時間熱度,對災區報導冷卻;泰武國小在災後盡情展現生命力,
加上校方熟知新聞特性,故在大眾媒體上,對學校的報導多為「報喜不報憂」。
但事實上,泰武國小歷經泰武村遷村爭議、家長對中繼安置校區意見分歧的波 折,重建之路走得實為艱辛。
本以為,所謂校園重建,僅指學校硬體設施、學童心理輔導,學校組織運作 等事項。然而,莫拉克所重創原住民部落、學校,使得學校重建,不單包含上述 工作,更肩負著文化傳承的使命。
我花了不少時間,才發現這些泰武國小的難題。因為,這些並不會表現在一 般媒體中,更不會被學校老師、家長或當地居民掛在嘴邊。就像遷校過程中,泰 武村、佳興村家長的堅持與理由,看似簡單而且平凡,而其真正展現的意義,是 什麼呢?
找尋這個答案的過程,我曾經迷惘。就在持續與泰武國小互動將近半年後,
看到遷村、遷校的討論熱度漸退、家長間的誤會慢慢化解,衝突也淡去,使我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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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禁一度懷疑,整起事件,難道只是所謂的「假議題」?
看不見的,是不是就等於不存在?我時常這麼問自己。或許是當時對當地的 人、地、物…以及其他種種,都還不夠熟悉,但經過一段時間的採訪,我認為更 大部分的原因,是因我仍用第三者的角度去看事件,導致無法體會隱藏在爭執、
意見背後的真正意涵。
作為新聞報導寫作者,我並不想跨越界線,成為事件的圈內人。但是,與當 地接觸越深,我越不自覺地站在他們的角度看事件。這樣的涉入,不是要成為事 件中任何人的一分子,作為拉近關係的工具,更不是要為他們決定任何事。我只 是認為,付諸更多的同理心,才能感受更多需要,才能知道「為什麼」。
於是我想像自己是學生、是老師、是家長、是原住民、是失去家園的人、是 政府官員…,即使在諸多身分裡,我只當過學生。
這種類似角色扮演的方法,幫助我走出自我矛盾的迷霧。曾經,我因跟某一 派家長有較多接觸機會、變得熟稔,並且漸漸站在他們的立場思考。我深知這非 常危險,但我不知如何說服自己同意另一方的意見。一直到我真正懂得站在不同 角度思考時,才發現藏在各種說法之後的思考邏輯。
而且,更進一步來說,我不需要幫他們分派,因為他們根本就是一體的。因 為他們要對抗的怪獸只有一個:表面注重多元文化,實則因貪圖方便,而摧毀民 族特色的國家政府。
前佳興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劉泰山說:「我們永遠不會贏政府的!」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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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了我重重一擊。我反覆在受訪者的應答和態度裡,尋求映證。最後,我歸結出 自己最不希望得到的結論:多數人確實都這麼想。這代表兩件事:一、族人不信 任政府會對他們好;二、族人長久以來,都是這麼認為。這多麼可怕!一個不取 信於人民的政府,無法得到認同,加上長久以來對原住民族群的統治,展現疏離 與同化價值,教人如何不憂心。
一年多來,已經聽過多次泰武國小古謠傳唱隊現場演出,傳進耳朵裡的裡一 個音符,都讓我不禁感動得起雞皮疙瘩。一想到,如果未來有一天,查馬克老師 和泰武國小都不再堅持,古謠是否就要真的消散在風中了?
古謠,只是排灣文化、原住民文化的冰山一角,雖然我並非其族群成員,但 我也感到擔心。可是,除了擔心、難過、不捨…這些情緒之外,我又能做什麼?
過去這段時間,我不停對受訪者發問,受訪者也會問我。曾有家長拜託我,
是否能在採訪其他家長時,順便問問他們可不可以把孩子帶回山上;學校校長和 老師也曾反問:我有何對策?
通常,我會說明單純觀察與記錄的立場。但事實是,我無力回應任何答案。
記得有一回,採訪泰武鄉代表阮惠珍,談起部落遷村、學校遷校,她忍不住 掉下眼淚。這段時間,我看過許多人流淚,我相信政府官員一定也看過。只希望,
所有長官能停止走馬看花,坐下來看看部落、看看學校、閉上眼睛聽承載原民文 化的歌聲吧!
更希望,勇敢的百步蛇,能永遠擋住怪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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