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 17 哩就感受到這裡就是個商業發展中的小鎮,出外的新村年輕人歸巢了,因 為這裡是他們最熟悉的家鄉。然而,有誰還記得這裡曾經的插曲?或是插曲終究是插曲,
生活還是得繼續回歸主旋律?
還記得田野剛開始的某天,偶然到村子的某間咖啡店吃飯,也許是台灣口音的差異,
或是獨自一人在黃昏時分出來晚餐的顯目,一下就被認出來不是當地人。年輕老闆自然 地問起我怎麼會來到這個小鎮,簡單說明來意後,一旁二十多歲,一群和我年紀相仿的 年輕人,馬上不假思索指著年輕老闆說「他爸爸以前也是山老鼠耶!」年輕老闆搔著頭,
害羞地說「對阿!我爸爸以前曾經進去山裡喔!但是現在沒有了啦!」
從小生長在這個50年前被稱為「紅區」的地方,17哩新村現年約40歲以下的年輕人,
多數人小時候普遍經歷過農村社會下經濟狀況的貧瘠,但他們父母在這個村子裡經歷過 的政治紛擾,卻不存在於他們成長的歲月。甚至圍繞著新村四周,具有歷史意義的「雙 層鐵絲網」,在他們的記憶中,也早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生鏽殘破、雜草攀爬的鐵 絲網。而「新村」這個名詞,彷彿只是村落歷史中的一部分,關於這個名詞的由來,在 這裡也不會刻意被提起。雖然這些年輕人一直都知道,我來自一個以前叫做「新村」的 地方,同時知道在歷史上這裡曾有個「鐵鎚行動」在這裡發生,也耳聞這裡曾有「共產 黨」,所以成為「管制區」。其餘的父母、祖父母,同住這個村落的親友不太會多講;在 學校上歷史課時,課本沒有再多著墨;電視、報紙偶之提起,但卻不知道是否全然是真 實。
一個很意外的寒暄,突然讓我思考,相對老一輩曾經參與左翼運動的 17 哩新村人 講起他們年輕時的慷慨激昂,憶起新村管制時期政治恐懼下的煎熬難耐,那麼同樣在這 個村落長大的年輕人,他們又是如何看待這個離他們好近,卻又陌生、遙遠的「村落記 憶」?同時,這種村落記憶的「失憶」,又是怎麼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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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章中,我訪談了多位從小在 17 哩出生、長大的年輕人,試著從他們在家中、
學校以及媒體上對新村獲知的理解,來進一步討論,他們的家—17 哩「新村」在這群新 村年輕人記憶中的樣子。
一、家中不提起的記憶
「新村」對這些 17 哩長大的年輕人來說,他們從小就自然而然的知道他們的「家」
在一個叫做「新村」的地方,同時這裡也叫 17 哩、新生村或是 Siburan。但是對於這裡 成為「新村」的過程,也許偶爾會從祖父母或父母親的口中聽到,不過,這個「記憶」
總是模模糊糊,又混雜著一個個零碎不完整的片段。
如同問起從小在新村長大的報導人 Anna,知不知道為何當時會選擇這個地方做管 制區的背景時:
不懂欸!還是它可能是中心地,還是什麼。不過我曾經聽我公公說過,就是被 統治的時候他不是住在這裡,他是住在16哩….就是在16哩那邊住,然後全部被 趕到17哩這邊。然後我聽他說好像有限制時間喔!就是早上到晚上幾點就一定 要回來...因為晚上什麼時間就要關燈...
(130828_001 Anna口述訪談逐字稿,2013/8/28)
即使 Anna 從小就跟祖父母住在一起,但祖父母對於過去集中管制那段時期的敘述 並沒有跟他透露太多,只是大略的跟她提到當時的背景,以及他們在管制之前的老家是 住在新村外的其他郊區。同時,她在小時候其實也不知道原來她的爺爺過去也有參與地 下活動,而是後來當她問起父母較多新村的往事時,父母提起她才知道的。不過,她會 對新村管制的事情開始產生較多好奇是發生在中學上歷史課的時候:
不知道啊!就是說在這邊長大,就覺得沒有什麼。是到有次中學上歷史課提到,
我才想起來,那段歷史講的不是就是我住的地方嗎?就那段時期我才有去問我 父母管制時候的歷史,不然其實也不會主動去問。然後我父母就有跟我講比較 多那時候發生的事情…不然也都沒講。
(130828_001 Anna口述訪談逐字稿,2013/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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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Anna 的日常經驗中,即使家中的長輩都經歷過那段時期,但是在她成長的過程 裡,若不是她在歷史課本中讀到,突然想起這段歷史跟自己的連結,她或許也不會再去 追問父母究竟那段時期發生了什麼事。
而外祖父母親身參與過左翼運動甚至因而被捕入獄的報導人阿興,雖然從小長輩會 偶之提起當時的事,使他對新村歷史的認識,也比其他同年齡的人稍微來得清楚,不過 外祖父母向他所提及的歷史,往往是那些辛苦的歲月,反而年輕時參與運動的風光卻不 再提起:
他們隨口講說三新村我們就知道了嘛!這麼上去有三個新村....真正認識就是 讀書有讀到多少啦!然後過後慢慢自己再了解一些這樣子…我就有時候看到 那些中國台,就看到有那些共產黨的事,我就會好奇去問我媽媽,或者去問我 爸爸,然後有時候我媽媽就會叫我去問我外婆。媽媽是她知道的她都會跟我 講...(但)講不會多啦!就講外公就是參加共產黨的...然後差一點就被打死...然 後就很苦囉!很窮囉!他也講很多啦!但都忘記了。然後還有怎麼會變三個新 村是...因為怎樣怎樣....就是說好像是要分散,不要給他們太集中,他就會說這 裡是禁區(用客話講),有籬笆圍起來這樣,幾點不能進去我也忘了,那沒有進 來的,就有人被共產黨打死囉!…這些我都聽我外婆講,就跟我講說我外公之 前餓到吃樹皮喔!風光的事就沒有講....
(140113_001 阿興口述訪談逐字稿,2014/1/13)
在訪談阿興之前,我就已經先訪談過阿興的外公、外婆。當時他的外公、外婆在訪 談時,雖然有提及新村成立與被捕後造成家中經濟狀況的窘境,以及阿興的外公當游擊 隊隊員時躲避在森林的辛苦。不過,整個訪談中,仍是以較多的篇幅在描述他們從小參 加左翼運動時,那種無所畏懼的心情或是參與運動時的風光。但是從阿興的敘述中,似 乎可得知在日常生活中,也住同個村落的外公、外婆,若非孫子特別問起,並不會向隔 了一個世代的他們提起太多過去的事情,而且就算提及,也多半是講到新村生活的辛苦。
至於為何外公年輕時會想去當「共產黨」、是什麼原因會進森林,這一切的內容原本是 他們生命中看似最重要的記憶,竟不再向家人提起了。
而另一位與前述提到的報導人 Anna 是小學同學的小家,她相對於其他跟她差不多 年紀的 17 哩人,較為了解過去的新村狀況在於她的父母比其他同學的父母年紀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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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908_001 小家口述訪談逐字稿,2013/9/8)
小家的父母或親戚在過去其實不會去涉及太多政治相關的話題,也沒有參與左翼活
(140113_001 阿程口述訪談逐字稿,2014/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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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15 阿德口述訪談逐字稿,2014/1/15)
另一位彭小姐的家中則是於 1958 年,在新村成立以前就已經搬到 17 哩經營雜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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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那時候圍的時候,戒嚴的時候,好像還有很多人住我們家這樣....有時候會 聽她提起。
(140115_002 彭小姐口述訪談逐字稿,2014/1/15)
從對 17 哩年輕人的訪談中可得知,在他們成長過程中,雖然新村管制早已事過境 遷,那一切的紛擾也不存在於他們的記憶之中。不過,如同對報導人彭小姐的奶奶來說,
在管制時期對於政治的限制與不可言說的陰影其實一直存在著,即使這個村落中不再被 迫「噤聲」,17 哩的村民也能在咖啡店大肆談論政治,甚至沒有經歷過那個年代的年輕 人也無所畏懼的勇於表態。但對於那些親身經歷過那段時期的新村長輩們來說,那段記 憶仍然是充滿複雜、又不知從何講起的過去。
因此,就算在 17 哩,有許多長輩會向這些年輕人簡單提起,讓他們隱約的知道他 們從小生長的這個名為「新村」的地方,過去曾有過一段故事。可是那段記憶對他們來 說不僅遙遠,也沒有太多的機會能去了解,所以始終無法深刻地產生共鳴,久而久之,
那些記憶就像斷了根,不再存於 17 哩年輕人身上。
二、歷史課被忽略的「歷史」
在成立新村近 50 年後,來到這個曾經風聲鶴唳的小鎮,在當地商業化發展進程飛 快之下,其實感受不到這個村落過去的哀傷,即使偶爾被報章、媒體提起,讓人憶起這 裡曾經是個政治角力下被迫犧牲的村落,不過對 17 哩人來說,那早已是歷史中的一部 分。
然而,弔詭的是在當代社會,當家中不再提起太多新村管制時期的往事,甚至連曾 經參與過左翼運動的老一輩 17 哩人不再與下一代描述他們參與的經過,也不再公開或 義正嚴詞的辯駁那些在官方論述下對左翼運動汙名化的歷史敘述時,那麼從庶民或親身 參與者口中的「歷史」,似乎也隨著一代代參與者的老去,而無法再知道什麼是更貼近 真實的「真實」。而留下來的似乎只剩那些我們所記得的,且通常是我們認為自己所記 得的,或是被說服記得的歷史記憶(王明珂 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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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族裔複雜又多元的馬來西亞社會中,目前的政治權力依舊把持於馬來人手中,華 人的文化與歷史在國家政策下始終走不進主流。再者,執政黨下的華人政黨也會考量到 欲維持國家穩定之前提下,維持各族裔之間的和諧才是最重要的(何國忠 2002)。這時當 國家運用其權力制定各種經濟資源分配、法律、文化、教育等政策,以維護多族裔之利 益,卻同時要獲得其他相對少數族裔對於國家的認同時,就出現了「一個馬來西亞」(satu Malaysia)28這類愛國論述下的政治口號(關志華 2012)。
但是相對的,這類口號與政策出現,美其名欲追求與尊重各族裔之多樣性,卻同時 也不再去細緻地對各族裔之間敏感的歷史關係再做論述,而是以像大熔爐般的方式來書
但是相對的,這類口號與政策出現,美其名欲追求與尊重各族裔之多樣性,卻同時 也不再去細緻地對各族裔之間敏感的歷史關係再做論述,而是以像大熔爐般的方式來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