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外地人初次來到這個距離古晉市中心約 20 多公里,叫做 17 哩或是 Siburan 的小 鎮,會發現這裡也許不如古晉繁華與熱鬧,也比不上鄰近印尼邊界的西連(Serian),在貿 易往來上的多樣豐富,但其終究是這筆直的晉連路上正蓄勢待發的小鎮。
若沒有特別提起,人們不會知道這個小鎮的誕生,其實跟 1950 年代起砂拉越這塊 土地上風起雲湧的反殖、反大馬運動有著密不可分的連結;而小鎮中最高處的警察署,
也無法讓人聯想起在 1965 年六月的那個夜晚,曾有的槍林彈雨。更甚者,如果沒有特 別留意,小鎮某處的路邊那生鏽、爬滿藤蔓的鐵絲網,根本也無從得知原來斑駁、殘破 的鐵絲網曾經隔絕了這個村落的內外。
這個新興發展中的小鎮,有太多被遺忘的記憶,但這些遺忘又往往伴隨著無奈,讓 那些曾有的風光與驕傲,不知不覺在時間的洪流中逐漸消逝。「山老鼠」、「共產黨」、「進 森林」這些歷史名詞,也早已成為茶餘飯後,偶之提起的往事。
因此,如果將 17 哩更早以前的華人活動至當代的發展視為歷史上的主旋律,那麼 新村的成立,就彷若只是個意外的插曲。但也正因為有了這個插曲才有了新村,進而因 人口集中,讓這個原本緩慢開發下的小鎮,反而加速進程,有了當今的面貌。
而在本章中將依循著時間脈絡,從老一輩 17 哩新村人參與左翼運動的「記憶」談 起,說明那段在現在彷若噤聲的左翼運動往事。
一、17 哩左翼運動的萌芽
2013 年的 9 月 16 日,適逢馬來西亞成立 50 周年11的日子,這天在整個馬來西亞,
無論是馬來半島,或是砂拉越、沙巴各地皆有慶祝活動。但回溯歷史,近幾年才正式被
11 現今由馬來半島、砂拉越、沙巴所構成的馬來西亞是於 1965 年 9 月 16 日成立,在馬來西亞國定假日 名稱上稱為馬來西亞日。但馬來西亞國慶日則是每年的 8 月 31 日,以紀念馬來半島(馬來亞)1957 年 8 月 31 日正式從英國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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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立為公共假期的馬來西亞日,相對於國慶日,或許對砂拉越或沙巴人來說,有著截然 不同的意義。
所以慶祝活動前的這幾天,古晉的路上、政府主要機構,也如 8 月 31 號國慶日一 般,掛上了州旗、國旗。電視上、廣播中,曲調輕快的 2013 馬來西亞日紀念歌曲,總 是徘徊於耳際。更不用提各家報紙在當天祝賀馬來西亞日的半版宣傳或是商家以此紀念 日做促銷的拍賣廣告。而當天晚上,主要成員為過去曾參與左翼運動者所組成的砂拉越 福利協會12也選擇在每年的這天,於古晉相互聚首,一同慶祝馬來西亞日。
不過,在紀念日歡天喜地慶祝的背後,對於曾參與過反殖民、反大馬運動的華人,
其實存在著多重且複雜的歷史矛盾。這種矛盾,對那些曾經歷並實際參與過那段紛亂歲 月,在年輕時搖旗吶喊要反殖、反大馬的老一輩 17 哩新村人來說,顯得更為深刻。但 是,過往的一切,在「馬來西亞」早已成為既定事實的今天,彷若成為記憶中的一部分,
那些驕傲似乎也只能存留於記憶中,不再輕易被談起。只是若談起「新村」的過去,這 些故事卻又不經意地會被再次述說。而這些再次被述說的記憶,卻隨著時間、社會氛圍 有了重新地詮釋與解讀。
1950 年代到 1970 年代是砂拉越左翼運動最蓬勃發展的時候,當時農村華人青年紛 紛受到左翼思想的影響,參與以「反殖民、反帝國」為主要訴求的社會運動。
我們要給砂拉越人真正能代表砂拉越人的國家。因為我們當時就是認為那個本 質還是殖民主義的政策...然後國家安全局的政策也是...但是後來我們國家 (砂拉越)獨立了,為什麼還是繼續沿用這些法令,就讓我們很反感。
(130201_002 鍾爺爺口述訪談逐字稿,2013/2/1)
從小就是 17 哩人,在年輕時曾參與過左翼運動的鍾爺爺,在訪談中提到了他們當 時的訴求。他們這些思想的萌芽除了受到世界各國在二次大戰結束後,殖民地解放浪潮 的影響之外,當時引領農村的青少年接收到這樣新思維的其實來自於受過高等教育的知 識份子,其中又以到農村教書的教師居多。
12 砂拉越福利協會在 1974 年創立,主要成員為 1960 年代因砂拉越左翼運動被政府拘留的參與者。
45 播。我們的老師也很多是一中出來參加的....那個1029、330罷課運動14的。受到 那時候思想的學生,以後就把那些思想帶進農村的小學,在他們教書的時候。
我們也是受到他們的影響,他們培養了一些幹部,也是學生。
(130904_002 溫爺爺口述訪談逐字稿,2013/9/4)
而在訪談時,另一位 17 哩報導人溫爺爺也提起當年的歷史往事。當 1950 年代的工
(130201_001 鍾爺爺口述訪談逐字稿,2013/2/1)
年逾古稀之年的兩位報導人鍾爺爺與溫爺爺,在當時都像 17 哩多數的青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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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反大馬的潮流
即使 1963 年 9 月 16 日砂拉越被併入馬來西亞聯邦,正式成為馬來西亞其中一個州 屬,也沒有影響左翼運動日趨減緩,反而因印尼蘇加諾政府在背後的支持,讓左翼運動 持續在地下進行著。
那時候是一個潮流,就會號召我們去參加。而且也沒辦法,沒有什麼選擇。你 不去等下人家罵你。好像...你不參加就好像變成反派了嘛!所以說看個人的 立場、個人的思想怎麼走,就跟著大隊囉!那時候很轟轟烈烈的,假如你不參 加就會給人家講你是什麼走狗、漢奸什麼的。
(130823_001 李婆婆口述訪談逐字稿,2013/8/23)
訪談的這位李婆婆現年 68 歲,從小就在 17 哩的農村出生,家裡除了製作豆腐來販 賣之外,另外又種有胡椒、蔬菜。在家中 12 個手足中,排行老大的她因為要幫忙家計,
再加上父親重男輕女,讓她比同年齡的小孩都還晚去上學,卻使她後來更為珍惜這得來 不易的讀書機會。因此在小學階段,她也跟前一節中提到的鍾爺爺與溫爺爺一樣,都有 被選中參與學習小組。待小學畢業後,適逢反殖、反大馬運動蓬勃發展,正值花樣年華 的她,在當時的社會氛圍下,其實沒有太多的選擇。即使她在一開始根本也不清楚那些 左翼分子到農村來宣傳的「反政府」代表的是什麼意思,但是當周遭的朋友大家都一窩 蜂地投入這些活動時,如果自己不去參加,就會遭致其他村裡的年輕人非議。因此在 1963 年她 18 歲時,她不顧母親的反對,跟隨「潮流」,傾心、傾力地投入左翼地下活動:
不會害怕!就沒有想到害怕,就一直衝喔!都跟著他們囉!好像很新奇的樣 子…就是訓練小組這樣呀!幾個人一組這樣囉!或是一個club,那時候我們參 加有時候就是三天三夜的喔!就在山芭15裡做訓練…
(130823_001 李婆婆口述訪談逐字稿,2013/8/23)
就如農村中一個個驍勇善戰的青年一樣,在當時尚未結婚,還沒有太沉重家庭負擔 的他們,在村落中同儕與朋友的影響力,往往遠大於家中親人的反對。因此無分男女,
15 山芭為馬來西亞當地用語,用來指稱農地或尚未開墾的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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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905_001 黃爺爺口述訪談逐字稿,2013/9/5)
年紀比李婆婆稍長,現年80歲的黃爺爺,他出生於在親政府色彩較濃的15哩。家中
(130905_001 黃爺爺口述訪談逐字稿,2013/9/5)
當時在農村中像黃爺爺這樣在年輕氣盛時,與家人在政治意見上產生衝突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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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然而,是真的去念了「大學」?還是在獄中的經歷,其實為他們帶來更多的無 奈?
三、去六哩念大學?
沿著17哩一路往古晉市區的方向走,在古晉國際機場附近,有個叫做六哩半19的地 方,過去曾經是1960到1970年代,這些被視為政治犯的村民們被扣留的地方。在這個政 治拘留中心的每個人,來自砂拉越的各個地方,各自有著不同的故事和背景,但不約而 同的是他們都是因參與或是幫忙左翼運動及地下活動而來到這裡。而在17哩這個曾經被 喻為革命小延安的紅區,曾參與運動者,有人在左翼活動中倖存、逃過一劫,但有許多 人卻無法這麼幸運,反而在行動中遭到逮捕,成為別人眼中的政治犯。
(一) 被捕之前
62年的12月28日汶萊起義呀!63年,地下頭(左翼份子的領導)決定要武裝鬥爭,
在六月的時候....我被抓的時候是6月7號。那時候要過印尼,就在邊界那裡被 抓的….但是當時我們就是受到這種影響,受到中國那種參加革命的影響,那 就 是 能 夠 拋 開 你 個 人 的 一 切 。 之 後 就 到 被 捕 後 , 就 到 六 哩 讀 大 學 囉 ! (130904_002 溫爺爺口述訪談逐字稿,2013/9/4)
在1962年汶萊起義20後,於1963年的六月,在17哩長大的報導人溫爺爺也和這個區 域中許多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一起前往印尼,準備接受進一步的游擊隊訓練。但卻在途中
19 六哩半為古晉政治拘留中心確切之位置,位於古晉的六哩至七哩之間,但當地人在口說時一般都稱這 個居留中心為「六哩」,因此本節標題與文內敘述,皆以「六哩」作為代稱。
20 1962 年 12 月 8 日的汶萊起義,是由汶萊人民黨所發動的武裝起義政變。起因於 1956 年汶萊人民黨欲 爭取汶萊獨立,1957 年派代表至英國進行談判,要求制定憲法,讓汶萊獨立,卻遭到曾英國殖民政府的 拒絕。直到 1962 年汶萊舉行選舉,人民黨在立法議席囊獲勝利,使得汶萊政權掌握在人民黨手中。但當 時英國著手進行的「馬來西亞計畫」正積極進行,隨之遭到人民黨反對。人民黨便在此時欲聯合同樣反 對馬來西亞計畫的砂拉越人聯黨組團前往聯合國總部申訴和反對馬來西亞計畫,且要求結束殖民統治。
不過,卻在此時,人民黨在汶萊發動武裝政變,致使英國出兵鎮壓,讓汶萊的獨立運動受到挫敗。但並 沒有因此士氣大敗,反而連帶的影響砂拉越左翼運動更為蓬勃的發展(田英成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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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924_001 蘇爺爺口述訪談逐字稿,2013/9/24)
頭髮花白、年過八十,講起話卻鏗鏘有力的蘇爺爺,原本並非是17哩的人,而是住
(130905_001 黃爺爺口述訪談逐字稿,2013/9/5)
21 報導人蘇爺爺在訪談時提到當時人聯黨跟印尼的關係較好,所以有許多左翼份子在馬印邊界藏匿時,
若身上配有人聯黨的黨徽較能受到印尼的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