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湖北地區出土之戰國秦漢簡牘日書史料
第二節 日書分布之地理區域
湖北地區出土戰國秦漢簡牘日書的墓葬位置可分為三個區域，分別是江陵地 區、雲夢地區和隨州地區，其中又以江陵地區分布的墓葬為最多（詳參圖 2-1）。 下文中，將就三個區域所代表之地理意義進行討論。
一、 江陵地區
廣義的江陵地區意指以紀南城為核心的江漢之間地區，包括荊州、荊門、當 陽、枝江等地；在狹義的概念上，僅指紀南城周圍地區。12本文所探討的江陵地 區，採用的是狹義的概念，即紀南城周圍地區，包含漢代郢城在內的今荊州區。
江陵地區在春秋戰國時期，隸屬楚國疆域，為楚都郢之所在地。根據《史記‧
楚世家》記載，楚國最早定都於丹陽，文王始都郢。13雖然部分學者認為楚都郢 的年代可能在楚武王之時，但楚文王時都郢已是不容置喙的事實。14關於郢都的 確切位置，一直存在不同的看法。早期古籍僅記載郢都位於江陵，如《史記•貨 殖列傳》稱：「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東有雲夢之饒。」15《漢書•地理志》
亦載：「江陵故楚郢都，楚文王自丹陽徙此。」16直到西晉杜預注《左傳》時，首 度表明「楚國，今南郡江陵縣北紀南城也。」17此後，《水經注》、《括地志》、《史 記》正義等皆承其說。18
湖北省博物館在五十年代初至七十年代末曾對紀南城城址進行大規模的考 古工作，發現城內發掘的遺跡、遺物以及城外大量的楚墓年代主要為春秋晚期至 戰國時期，鮮少有春秋初期和中期的遺跡，這與古籍所載春秋初期楚始都郢無法 吻合。因此，部分學者推測楚文王始都的「郢」不在紀南城，如童書業主張春秋 時期的郢都不在今江陵，而是在漢水中游一帶。19石泉認為郢都在漢水中游的宜 城楚皇城遺址，而紀南城城址只是當時楚國的一個陪都。20張正明和郭德維亦主
12 尹弘兵，《江陵地區戰國晚期至秦代墓葬初探》，頁 10。
13 司馬遷撰、司馬貞索隱、張守節正義、裴駰集解，《史記》（臺北市：藝文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
2005），卷四十，〈世家〉，頁 669-671。
14 石泉，《古代荊楚地理新探》（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88），頁 349-354。
15 司馬遷，《史記》，卷一百二十九，〈貨殖列傳〉，頁 1340。
16 班固撰、顏師古注，《新校本漢書并附編二種》，卷二十八上，〈地理志〉，頁 1566。
17 杜預注、孔穎達等正義，《春秋左傳正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卷五，〈桓公元年 至二年〉，頁 96。
18 酈道元撰、陳橋驛點校，《水經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卷二十八，〈沔水〉，
頁 555。
19 童書業，〈春秋楚郢都辨疑〉，收入《童書業歷史地理論集》（北京：中華書局，2004），頁 213-221。
20 石泉，《古代荊楚地理新探》，頁 417-504。
張郢都最初的地望在今宜城楚皇城城址，只是前者認為楚昭王十一（505 B.C.）
年後遷至今荊州紀南城城址，而後者認為郢都於城濮之戰時遷至今當陽季家湖城 址，楚昭王十一（505 B.C.）年再遷都於紀南城。21另外，顧鐵符和文必貴主張早 期的郢都在今當陽季家湖城址，晚期的郢都在今荊州紀南城城址。22
圖 2-1 湖北地區出土之戰國秦漢簡牘日書地理位置分布圖
本圖修改自《中國歷史地圖集》第二冊，西漢荊州刺史部地圖
21 張正明，《楚史》（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頁 238、247。郭德維，〈楚郢都辨疑〉，《江 漢考古》1997 年 4 期，頁 38-48。
22 文必貴，〈楚郢都芻議〉，《江漢考古》1982 年 2 期，頁 94-99。顧鐵符，《夕陽芻稿—歷史考古 述論彙編》（北京：紫禁城出版社，1988）。
因為紀南城城址位置眾說紛紜，於是湖北省博物館在 1982 年提出新的考古 證據，即現存的紀南城城垣雖然形成於春秋晚期至戰國早期，但紀南城城門下層 有春秋時代的遺物；在城內松柏 30 號戰國早期大型宮殿基址之下，還疊壓有被 破壞的春秋時代大型宮殿基址；城內陝家灣、東岳廟也有春秋中期的墓葬等，因 此，早期郢都在濟南城的範圍內，是存在著可能性的。23綜上所述，春秋時期的 郢雖尚無定論，但紀南城為戰國時期的郢都似已成學界共識，且不排除紀南城也 是春秋時期的郢。
目前出土年代最早的日書源自九店 56 號楚墓，其墓地位於紀南城東北方 1.2 至 1.5 公里的施家洼丘陵地帶（詳參圖 2-2），此墓地共出土西周晚期墓 1 座，
東周墓 596 座，而 56 號墓屬於戰國晚期早段楚墓，年代在秦將白起拔郢（278 B.C.）
之前。24同樣出土日書，而年代稍晚的是王家臺 15 號秦墓，其可能年代在戰國晚 期後段偏早，西北距紀南城約 5 公里，南距郢城約 1 公里。
從兩座墓葬的地理位置來看，可一窺戰國晚期江陵地區政治情勢的變遷。在 白起拔郢之前，紀南城為楚國都所在。根據八十年代初期的統計，江陵地區發掘 的楚墓已達八百餘座，且多分布在紀南城附近。25郭德維在研究江陵楚墓時也提 到，楚國大貴族的墓多埋在距紀南城較遠的紀山、八嶺山一帶，而普通平民的墓 一般多就地埋葬。從紀南城附近這些墓區和墓葬密集的情況來看，當時郢都附近 的人口是相當稠密的。26
再以九店墓地為例，在春秋晚期晚段至戰國中期早段，九店墓地共有 69 座 墓，其中甲類墓（墓主身份為元士）僅 3 座。至戰國中期晚段，墓數急增至 203 座，甲類墓多至 15 座。到了戰國晚期早段，楚國雖頻受秦國侵擾，但紀南城仍 是楚國居民主要居住處，故九店墓地戰國晚期早段墓數略減為 154 座，甲類墓尚 有 4 座。在白起拔郢後，此地墓數驟減至 34 座，且無甲類墓。27因楚國遷都於陳，
大批楚人離去，紀南城逐漸被廢棄，而主要安葬楚國中下階層人民的九店墓地，
也由墓數的增減映襯出紀南城的興衰。
葬於白起拔郢之後的王家臺 15 號秦墓，其墓葬位置明顯南移至郢城北方。
不僅如此，江陵地區出土日書的秦代墓葬——岳山 36 號秦墓和沙市周家臺 30 號 秦墓也同樣位於郢城周圍，岳山 36 號秦墓位於郢城南方 500 公尺，而沙市周家 臺 30 號秦墓在距郢城東垣 1.7 公里處。江陵地區出土日書的漢代墓葬除了張家
23 湖北省博物館，〈楚都紀南城的勘查與發掘（下）〉，《考古學報》1982 年 4 期，頁 504-505。
24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北京大學中文系編，《九店楚簡》，頁 149-163。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 所，〈湖北江陵縣九店東周墓發掘紀要〉，頁 589-605。
25 陳耀鈞，〈試論江陵楚墓的特點〉，《江漢考古》1980 年 2 期，頁 31。
26 郭德維，〈江陵楚墓論述〉，《考古學報》1982 年 2 期，頁 157。
27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編著，《江陵九店東周墓》，頁 429-430。
山墓地位於荊州古城的西北方外，荊州印臺墓地西距郢城亦僅有 2.7 公里。根據
《史記》正義引《括地志》云：「郢城在荊州江陵縣東北六里，楚平王築都之地 也。」28郢城在秦時為南郡治所，西漢為郢縣，王莽時改稱郢亭。29正因為江陵地 區政治重心由紀南城轉移至郢城，故人口也隨之遷移，因中下階層人民死後多葬 在居住地附近，所以江陵地區的秦漢墓葬自然也多散布在郢城周圍。
圖2-2 江陵地區出土日書墓葬位置圖
本圖修改自《九店楚簡》，圖一。
28 司馬遷，《史記》，卷五，〈秦本紀〉，頁 107。
29 班固撰、顏師古注，《新校本漢書并附編二種》，卷二十八上，〈地理志〉，頁 1566。
二、 雲夢地區
雲夢地區係指以雲夢楚王城遺址為中心，包含城郊一帶，大致等同今雲夢縣 境範圍。雲夢地區出土簡牘日書之墓葬共計兩座，皆位於睡虎地墓地（詳參圖 2-3），年代分屬秦代和西漢文景帝時期。
睡虎地墓地東面距離雲夢楚王城不到 1 公里，雲夢地區在秦軍佔領前，為楚 國疆域，根據清光緒十四（1888A.D.）年《德安府志》記載：「楚王城：在雲夢 縣東，春秋吳入郢，昭王奔雲夢時所築，今環雲夢城東北一帶，猶有廢址形勢。」
30而工藤元男稱雲夢楚王城是戰國時代楚國的安陸故城。31
到了戰國晚期，因秦軍攻楚，雲夢地區成為秦國領地。雲夢睡虎地秦墓竹簡
《編年紀》記載：「廿九年攻安陸。」32秦昭王二十九（278 B.C.）年，白起拔郢，
秦軍亦攻佔安陸，並展開了包括雲夢在內的南郡之統治。根據《德安府志》的記 載，雲夢地區在秦代為南郡地，漢時「分南郡置江夏郡，領十四縣，是為安陸縣 地。」33而考古發掘也發現，雲夢楚王城在西漢初年曾加築中城垣，而城址的廢 棄可能在東漢早期或更早。34
由此可知，雲夢地區自春秋戰國時期以來，即為一政治要地，亦是人口稠密 之處，且持續到西漢時期，這點可從雲夢楚王城周遭遍布的墓葬得到印證。自 1972 年以來，雲夢楚王城城郊陸續發掘戰國至秦漢時期的墓地，如城東的長辛 店戰國墓地、龍崗秦漢墓地，城西的睡虎地秦漢墓地、木匠墳秦人墓地、大墳頭 西漢墓地，城南的珍珠坡戰國秦漢墓地。這些墓地均距離王城不遠，一直到城址 廢棄以後，才出現了墓葬埋於中垣的現象。35
因為雲夢楚王城非楚國都，所以不像紀南城周遭一樣，因國土被秦佔領而出 現大量人口遷移，導致墓葬年代上出現明顯斷裂。根據睡虎地秦墓竹簡〈語書〉
記載：「今法律已具矣，而吏民莫用」、「私好、鄉俗之心不變」36，這說明了雲夢 地區雖納入秦版圖，但經過半世紀的統治，一直到秦王政二十（227 B.C.）年，
當地吏民仍不遵守秦法律，而繼續沿用楚地舊俗，顯示秦國在此地僅有軍事上的 佔領，而難以撼動其文化根本。
30 賡音布等修、劉國光等纂，《湖北省德安府志》（臺北：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1970），卷三，〈地 里志〉，頁 84。
31 工藤元男著，廣瀨薰雄、曹峰譯，《睡虎地秦簡所見秦代國家與社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0），頁 179-180。
32 睡虎地秦簡整理小組，《睡虎地秦墓竹簡》，頁 284。
33 賡音布等修、劉國光等纂，《湖北省德安府志》，卷一，〈地里上〉，頁 52。
34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孝感地區博物館、雲夢縣博物館，〈｀92 雲夢楚王城發掘簡報〉，《文 物》1994 年 4 期，頁 42-51。
35 同上註。
36 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睡虎地秦墓竹簡》，頁 2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