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書中的生活風俗與禁忌
第一節 衣食
飲食和衣著皆為人們生活之基本所需，就實用層面而言，飲食可以果腹充飢，
衣著可以蔽體取暖；從文化層面來看，飲食文化展現人們對色、香、味的講究，
衣飾則體現人們的美感與禮儀。本節首先討論戰國秦漢楚地出土日書中有關飲食 和裁衣方面的生活風俗。
一、飲食
戰國秦漢簡牘日書中關於飲食的記載，多為某日是否宜飲食，筆者整理如表 3-1。利於飲食的日子包括楚系〈叢辰〉篇中的決光日（九簡 35、睡簡甲 12 正貳）， 以及秦系〈叢辰〉篇中的秀日（睡簡甲 32 正、孔簡 31-32）、陰日（睡簡甲 42 正、
孔簡 44-45）。參照睡虎地秦簡日書甲種乙種〈除乙〉篇日之吉凶，楚系決光日對 應建除之成日，為諸事皆吉的日子；秦系秀日是謂重光，有瑞應之意，亦是吉日。
10若再參酌〈除乙〉篇日名，楚系建除之復日可與秦系建除之收日相對應，是代 表收成的吉日；同理，秦系陰日「是胃（謂）乍陰乍陽，先辱而後又（有）慶」
（睡簡甲 42 正），從「後又（有）慶」來看，也是吉日，對應秦建除之盈日，則 為具豐收意義之吉日。
7 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睡虎地秦墓竹簡》，《語書》，頁 13。
8 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睡虎地秦墓竹簡》，《語書》，頁 13。
9 韓養民、張來斌，《秦漢風俗》（臺北：博遠出版有限公司，1989），頁 1。
10 劉樂賢，《睡虎地秦簡日書研究》，頁 56。
不可飲食的日子則有秦系〈叢辰〉篇中的敫日（睡簡甲 38 正、孔簡 38-39）、 正-128 正、睡簡乙 132-137、孔簡 108-110），亦將飲食與歌樂並列。筆者認為日 書中的「飲食」應視為舉辦宴會或是慶祝活動。先秦時期，樂舞、祭祀與飲食常
關於飲食內容，日書中少有提及，比較明確的內容如：「可以漬米為酒，酒 美」（睡簡甲 113 正貳）、「不可食六畜」（睡簡甲 85 正壹、86 正壹、睡簡乙 85 正壹）。12其實，飲食內容尚可從日書中與農業活動相關之篇章中窺見端倪。以〈五 種忌〉記錄的糧食作物時日宜忌來看，禾、麥、黍、稻皆為當時人們主要食用的 糧食作物（睡簡甲 151 背-152 背、睡簡乙 46 貳-51 貳），而六畜的宜忌在日書中 亦不少見，馬、牛、羊、豬、犬、雞之良忌日皆有所載（睡簡甲 82 正貳-92 正貳、
睡簡乙 38-76 壹）。相關討論詳見本章第四節農事活動，此不再贅述。
值得關注的是，「食六畜」所代表的「肉食」，在古代可進一步指稱有厚祿的 官員。13根據《左傳•莊公十年》記載：「其鄉人曰：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
注：「肉食，在位者。」正義曰：「孟子論庶人云：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 可以衣帛。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是賤人不得食肉，故云 在位者也。」14因食肉不易，食肉之時日吉凶既成為日書擇日的項目之一，也成 為中下階層人民追求的目標。舉例來說，九店楚簡日書〈相宅〉篇中透過屋宅設 施的安置，祈求為屋主帶來權勢與財富，其原文如下：「□□於室東，日出庶（炙）
之，必肉飤（食） （以）飤（食）。」（九簡53）睡虎地秦簡日書甲種〈相宅〉
篇亦有相近記載：「廡居東方，鄉（向）井，日出炙其 （ ），其後必肉食。」
（睡簡甲21背肆-22背肆）合併兩段簡文來看，若廡位於室東並面向井，日出炙 曬井垣，其子孫必成為有高位厚祿之人。15在生子方面也可看到相似的預測，如
「辛未生子，肉食」（睡簡甲140正壹、睡簡乙239），皆傳達出飲食文化中對權力 財富的追求。
二、衣裳
湖北地區戰國秦漢簡牘日書關於衣裳的記載，主要為裁製或始著新衣之良忌 日，相關篇章包含〈建除〉、〈叢辰〉和〈衣〉篇等。
〈建除〉和〈叢辰〉篇之衣裳良忌日主要體現在裁製新衣方面，筆者整理如 表3-2。從表3-2中可看見，楚建除中的盍日宜製衣裳、 和布虘，從盍日記載 行事皆為吉的預測來看，此日當為吉日。 的解釋目前有二說，一是因 與 衣裳連言，應當是跟衣裳同類的東西。16另一說依據簡文將此二字隸定為「 」，
12 蒲慕州，〈睡虎地秦簡《日書》的世界〉，頁 641。
13 劉樂賢，《睡虎地秦簡日書研究》，頁 183。
14 杜預注、孔穎達等正義，《春秋左傳正義》，卷八，〈莊公元年至十年〉，頁 147。
15 北京大學中文系、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編，《九店楚簡》，頁 118。
16 李家浩引《方言》卷四：「小袴謂之䘨𧘈，楚通語也。」「 」與「䘨𧘈」古音相近，故推 測簡文之「 」即「䘨𧘈」。陳偉等著《楚地出土戰國簡冊（十四種）》則將此二字隸定為
「 」，但仍沿用李家浩之解釋。詳參揚雄撰、周祖謨校，《方言校箋》（北京：中華書局，
當指「絞緡」，即「絞索」。17至於「布虘」，可讀為「布麤」，「麤」即「履」。18而 楚、秦叢辰中的秀日在前文已論述其為吉日之因，故秀日宜製衣裳。
關於戰國晚期至漢初之楚地服飾尚可參看文獻記載和出土文物。根據《離騷》
記載：「製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19戰國時期楚人的服飾，已流行穿著 上衣下裳，裳的形制為筒裙，裳內再穿袴，袴相當於套褲，沒有縫襠，只有兩條 褲管可以蔽腿。20江陵馬山磚廠一號楚墓也曾出土一批戰國中晚期的絲織品，墓 主身著兩件綿袍、一件夾袍、一件襌裙和一件綿袴，腳上穿著一雙錦面麻鞋，是 介於屨（以葛麻編成的鞋）和縞舄（絲綢做成的鞋）的履。其上覆有一件素絹綿 袍、一件滿繡龍鳳紋絹衾、一件亞字形夾錦衾、兩件衾、八件綿袍和襌衣、一件 錦巾和一件黃色絹裙，因出土的絲織品種類較多，且多數保存良好，對於了解戰 國中晚期楚人服飾和絲織生產技術具有重要意義。21
表 3-2 〈建除〉和〈叢辰〉中的裁衣良忌日 篇名 日名 系統 日書原文
建除 盍日 楚 禾勿（利） （以）折（製）衣 （裳）、 ，折（製）布虘，為門膚。
（九簡 20 下）
叢辰 秀日
楚 禾勿（利） （以） （冠），□車馬，折（製）衣糹常（裳）、表糹弋。（九 簡 36）
楚 利以乘車、寇［冠］、帶劍、裚（製）衣常（裳）、祭、作大事、家（嫁）
子，皆可，吉。（睡簡乙 25 壹）
秦 寇［冠］、 車、折衣常（裳）、服帶，吉。（睡簡甲 13 正貳）
秦 可取婦、家（嫁）女、 （製）衣常（裳）。（睡簡甲 32 正-33 正）
秦 可以取（娶）婦、嫁女、□衣常（裳），冠帶。（孔簡 31-33）
1993），卷四，頁 29。北京大學中文系、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編，《九店楚簡》，頁 72-74。
陳偉等著，《楚地出土戰國簡冊（十四種）》（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2009），頁 307。
17 黃儒宣，《九店楚簡研究》，頁 34-36。
18 根據《方言》卷四：「屝、屨、麤，履也，……南楚江沔之間總謂之麤。」《釋名•釋衣服》：
「履，……荊州人曰麤，絲、麻、韋、草，皆同名也。」《急就篇》顏師古亦注：「麤者，麻 枲雜履之名也。南楚江淮之閒通謂之麤。」李家浩引上述文獻釋「麤」為「履」。詳參北京大 學中文系、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編，《九店楚簡》，頁 74-75。揚雄撰、周祖謨校，《方言 校箋》，卷四，頁 30。劉熙撰、畢沅疏證、王先謙補，《釋名疏證補》（北京：中華書局，
2008），頁 176-178。史游撰、顔師古注、王應麟補注，《急就篇》（湖南：岳麓書社，1989），
頁 152-153。馮勝君則將此二字隸定為「布 」，讀為「布褐」。詳參陳偉等著，《楚地出土 戰國簡冊（十四種）》，頁 308。
19 劉向編集、王逸章句，《楚辭》（北京：中華書局，1985），卷一，〈離騷〉，頁 8。
20 宋公文、張君，《楚國風俗志》（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頁 48-52。
21 荊州地區博物館，〈湖北江陵馬山磚廠一號墓出土大批戰國時期絲織品〉，《文物》1982 年 10 期，頁 1-8。熊傳新，〈楚國的絲織業〉，《江漢論壇》1982 年 8 期，頁 62-65。宋公文、
張君，《楚國風俗志》，頁 48-59。
除了楚系建除記載較細部的衣飾名稱外，岳山秦牘日書中的「五服忌」也記 載了細部服飾裁製凶日：「五服忌甲申 、丙申開、戊申帶、庚申裳、壬申屢。」
（岳牘43背）此處的「五服」分指五種服飾，即 、開、帶、裳、屢。 可能為 冠冕；開疑是「幵」的誤釋或誤書，當讀為「笄」，為古人盤髮髻所用的簪；帶 是指衣帶；裳是下身穿的衣服；屢讀作「屨」，指鞋。22五服在古代有不同意義，
有五等喪服之義，包含斬衰、齊衰、大功、小功、緦麻，各有其親疏之別；也可 指古代王城外圍，如《尚書》載：「弼成五服，至於五千。」23此「五服」乃指每 五百里為一區畫，共分侯、甸、綏、要、荒五等；「五服」亦指王及公卿大夫士 之服，如《周禮•春官•小宗伯》：「辨吉凶之五服，車旗宮室之禁。」鄭玄注：
「五服，王及公卿大夫士之服。」24不過岳山秦牘所載之五服忌，從後續所接文 句來看，皆非上述典籍所載之義，釋為五種服飾應較符合文意。至於五服忌日以 奇數天干日搭配地支申，天干由甲至壬，恰好對應身體部位由頭至腳，然而數術 原理尚待深究。
日書中尚有不少衣良忌日，筆者整理成表3-3。九店楚簡日書記載之〈衣〉
篇可視為衣裳良忌日之原型：「 □於人，丁亥又（有）霝（靈），丁巳夂（終）
亓（其）身，亡□ 。 □□□□□申、己未、壬戍（以）折（製），必 （以）
內（入） 」（九簡94-95）睡虎地秦簡日書甲種〈衣〉篇有相似的記載：「衣：
裚衣，丁丑媚人，丁亥靈，丁巳安於身，癸酉多衣。毋以楚九月己未台（始）被 新衣，衣手□必死。」（睡簡甲26正貳）這兩段簡文相似度極高，後段簡文應承 襲自楚日書系統，因此加註「毋以楚九月己未台（始）被新衣，衣手□必死」。 因楚、秦曆法不同，此處以簡文提醒日書使用者注意曆法的轉換（楚九月相當於 秦六月），也呈現楚日書遇上秦文化衝擊的真實景況。同樣的預測內容尚可見於
「六月己未，不可以裚新衣，必死。」（睡簡甲115背）筆者揣測兩段文字抄錄年 代可能有先後之別，第一段文字抄寫年代可能在秦據楚地初期，正逢秦曆法初取 代楚曆法階段；第二段文字抄錄時，秦統治楚地應有一段時日，人們已逐漸習慣 秦曆法的使用。另外，參照睡簡甲第26正貳簡之內容，可推測九店楚簡日書〈衣〉
篇「必 （以）內（入） 」，其意思應等同於睡虎地秦簡日書甲種〈衣〉篇中 之「必入之」，即「死者必入之」的省略。25
22 楊芬，〈岳山秦牘《日書》考釋八則〉，武漢大學簡帛網
（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061），2009 年 6 月 2日首發。
23 孔安國撰、孔穎達等正義，《尚書正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卷五，〈夏書•
益稷〉，頁 69。
24 鄭玄注、賈公彥疏，《周禮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卷十九，〈春官•小宗 伯〉，頁 291。
25 劉樂賢，《睡虎地秦簡日書研究》，頁 63。
表 3-3 日書中的衣良忌日一覽表
值得注意的是，丁亥在九店楚簡日書中為衣良日，簡文意思是穿上此日裁製
值得注意的是，丁亥在九店楚簡日書中為衣良日，簡文意思是穿上此日裁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