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王國維曾謂︰「書契之用，自刻畫始，金石也，甲骨也，竹木也，三者不 知孰為後先，而以竹木之用為最廣。」1在紙張尚未發明之前，簡牘被廣泛的使 用，一直到西元四世紀，隨著紙的全面推展且日趨價廉，簡牘的使用才漸趨衰 微。2在簡牘廣泛使用的年代裡，許多珍貴的古籍文獻藉之承載，然而，歷經長 久的歷史演變，許多古籍文獻早已佚傳，幸而藉著簡牘、帛書等文物的出土，
今人才能再度窺見古籍之原貌，並從而還原當時政治與社會的真實情景。
日書之定名源自於1975年出土的睡虎地秦簡日書，其內容以擇日數術為主體，
涵括生活、婚嫁、生子和鬼神信仰等諸多面向，對於戰國至漢初風俗研究極具 價值，因風俗通過歲時、冠婚喪祭、占候、方言等具體行動，體現人民的精神，
3因此本文擬以湖北地區戰國秦漢時代日書為研究史料，力圖管窺日書所呈現的 社會風俗。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根據史籍記載，歷史上有數次簡牘出土的記錄，如漢代魯恭王欲壞孔子宅，
無意間從孔宅壁中獲得古文《尚書》、《禮記》、《論語》、《孝經》等一批簡 牘古籍，因簡牘內容與漢代流行之今文經有所差異，曾掀起一場今古文經之爭。
4再如晉武帝時，汲郡人不準盜墓，出土數十車竹書，包含《紀年》、《易經》、
《國語》、《穆天子傳》等書，後人稱之為「汲塚書」。5其他如南齊、宋代亦 皆有簡牘出土的記錄，但數量遠不如漢、晉兩代。上述出土之簡牘雖見於史籍，
但至今已不復見。
進入二十世紀後，簡牘之出土與研究有了新的進展。二十世紀初，外國探險 家如英人斯坦因（Marc Aurel Stein）、瑞典人斯文．赫定（Sven Anders Hedin）、
貝格曼（Folke Bergman）等人先後在新疆尼雅遺址、古樓蘭遺址、敦煌遺址、古 居延舊地等地區挖掘出漢晉簡牘。在這些出土簡牘中，以漢簡占大多數，最著名 的莫過於出土數量約一萬枚的居延漢簡。6到了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在湖南、
1 王國維著，胡平生、馬月華校注，《簡牘檢署考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頁 1-2。
2 鄭有國，《簡牘學綜論》（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頁 2。
3 岸本美緒，〈「風俗」與歷史觀〉，《新史學》13：3，2002，頁 1-20。
4 班固撰、顏師古注，《新校本漢書并附編二種》（臺北：鼎文書局，1991），卷三十六，〈楚 元王傳〉，頁 1969-1970。
5 房玄齡等撰，《晉書》（臺北：鼎文書局，1987），卷五十一，〈束皙傳〉，頁 1432-1433。
6 鄭有國，《簡牘學綜論》，頁 5-11。
湖北、河南等地陸續出土數批戰國楚簡，這一批考古文物的出土，將簡牘研究的 時代從漢代推前至戰國時期。7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隨著睡虎地秦簡的出土，補 足了戰國時期至漢代間秦代史料之缺乏，使得戰國至漢代的簡牘史料得以連貫完 整。8
在大批簡牘文物出土後，因其具有豐富的內容，吸引許多學者投入研究，其 涵蓋的領域跨越考古學、古文字學、歷史學、文獻學等。相對於傳世文獻，新出 土的簡牘文物因其長期掩於地下，真實的保留了當時的面貌，具有極強的文獻真 實性（authenticity）9，故在史學研究方面極具研究價值。再者，目前出土的簡牘 文物除少數出自王侯墓葬外，多數出自於中下階層官吏或庶民之墓，這也讓史學 研究得以轉移研究對象，關注古代中下階層的大眾文化。
日本學者大庭脩對此曾有詳盡的論述，他認為傳統史官斟酌皇帝起居注編纂 實錄，依據實錄而作正史，史書所載大多是非日常性事物，故史書內容大多與現 今出土的簡牘內容無關連。而百姓的日常事物因其稀有性不甚明顯，所以不被記 錄，這也使得後人欲從史書中瞭解百姓的生活情況成了難題。10大庭脩這一段談 話凸顯出中國傳統史學研究之闕漏，因傳統史學關注王朝的興衰，偏好探討位居 上層統治階級的少數菁英分子，而佔大多數的中下階層人民在歷史演變中的重要 性往往被忽略，因此庶民歷史在傳統史學拼圖中成了遺失的一角。幸而隨著大批 簡牘文物的出土，越來越多關於中下階層人民的文字記錄讓研究者得以重新審視 歷史，考量整體社會的思想、文化與價值觀，重新架構菁英階層和中下階層人民 共同參與的歷史。
簡牘文物的出土對史學研究所帶來的衝擊不僅是關注對象的改變，葛兆光曾 謂：「70年代以來的出土簡帛文獻越來越多地衝擊著傳統的歷史學，尤其是思想 史、文化史和學術史的研究。」111970年代出土的睡虎地秦簡日書確如葛兆光所 言，其內容雖為擇日數術，卻以天文曆法的知識體系為基礎，搭配各種禁忌事項，
成為生活中的禁忌，對於了解當時民間社會風貌有極大助益。因此，自80年代以 來，日書的數術本質與原理成為學者們競相探討的主題，並進而延伸至天文曆法、
秦人鬼神觀、婚嫁生育觀念等的討論。但在研究熱潮過後，各地雖有新日書出土，
但新日書之研究多侷限於文字的考辨，日書研究似有停滯不前之勢。因此，本文
7 鄭有國，《簡牘學綜論》，頁 155-160。
8 孝感地區第二期亦工亦農文物考古訓練班，〈湖北雲夢睡虎地十一號秦墓發掘簡報〉，《文物》
1976 年 6 期，頁 1-10。
9 張顯成，《簡帛文獻學通論》（北京：中華書局，2006），頁 3。
10 大庭脩，〈我的漢簡研究四十年—1996 年 9 月 20 日在西北師範大學的演講〉，收入西北師範大 學文學院歷史系、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編，《簡牘學研究》第二輯（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
2009），頁 262。
11 葛兆光，〈思想史視野中的考古與文物〉，《文物》2000 年 1 期，頁 74。
希望能突破此限制，將偏重睡虎地秦簡日書的研究趨勢，轉為包含九店楚簡日書、
周家臺秦簡日書、岳山秦牘日書、孔家坡漢簡日書等跨越日書單一文本之研究。
日書內容遍及飲食、裁衣、宅居、出行、農業活動等各項生活風俗，以及冠 禮、婚嫁、生育和喪葬等生命禮俗，同時也記載了與祭祀、禳除和神話傳說相關 的鬼神信仰，利於了解當時社會盛行之風俗面貌，對於以往探討中國古代風俗受 限於史料的不足，僅能藉由文獻典籍中的隻字片語來進行分析，戰國秦漢簡牘日 書的出土可用以裨補風俗史文獻研究之不足，增強史料的真實性。因此，筆者在 前賢研究的基礎上，以戰國秦漢簡牘日書為材料，擬從下列三個方向進行日書風 俗之討論。首先，日書內容包含裁衣、宅居和行歸宜忌，而古代的農業活動亦與 民眾生活息息相關，從擇日內容可延伸探討戰國至漢初民間社會的生活風俗。再 者，冠禮、婚嫁、生育與喪葬亦是日書記載之重要項目，從日書中相關的時日禁 忌以及從婚嫁、生子日預測吉凶來看，日書呈現出對於生命禮俗之重視。最後，
九店楚簡日書〈告武夷〉、睡虎地秦簡日書〈馬禖祝〉、〈祭祀〉、以及周家臺秦簡 日書的〈先農〉等篇記載了戰國晚期至秦代民間祭祀活動與儀式，而睡虎地秦簡 日書〈夢〉、〈詰咎〉等篇則記載鬼神騷擾人們的方式，不僅描繪了鬼神的形貌與 特徵，也傳達當時人們的鬼神觀。因此，戰國至漢初的鬼神信仰與禁忌亦是本文 探討的重點之一。
除此之外，在時間上，日書抄本年代跨越戰國至漢初，既有代表楚擇日文化 的九店楚簡日書，亦有雜糅楚、秦擇日文化的睡虎地秦簡日書，繼之尚有孔家坡 漢簡日書，藉由日書內容的比對，本文試圖呈現日書中楚、秦曆法的並存與交替，
並藉由探究日書簡文，追尋楚、秦擇日數術演變的軌跡；在空間上，目前日書主 要出土自湖北與甘肅兩大區域，囿於時間與學力所限，考量出土日書數量和橫跨 年代，本文選擇以湖北地區做為討論範圍，希望透過研究將日書蘊涵的風俗與湖 北地區的歷史地理背景進行聯結，統整出湖北地區日書所呈現的楚地風俗。
綜合上述之研究方向，筆者欲以湖北地區戰國秦漢簡牘日書為史料，參照日 書中的擇日數術內容與史籍記載，尋繹楚、秦擇日文化之異同，考證戰國至漢初 的楚地風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