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暗戀桃花源：臺灣漢文通俗小說對「演義」中理想世界的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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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健飛得以奠定在城中的地位，才能冷靜思考如何繼續海外啓疆旅程。而後健飛 誤陷石洞，也是呂先生算準其有五十日之災，並在災滿後將健飛帶出與定遠等人 相見，不但讓定遠對健飛誤會冰釋，更讓城內諸人開始對健飛的才華感到佩服。
健飛就在呂先生的幫忙下，隱然已有共主之態。在石城內的生活安穩後，呂先生 將要離去，由於他具有預知未來的神力，便留下三個錦囊給健飛，作為遇到困難 時的解決妙方。神聖數字「三」的出現，加深小說的神話性色彩，也表現出深藏 於人類心靈內原始文化的集體潛意識。卡西勒（Ernst Cassirer）說：「在原始文化 的不同時代裡，三構成數字系列的終端，因而成了完善、絕對整體本身的一種體 現。」94而這三個錦囊就在此神聖性的暗寓下，不但是表現雪漁在寫作小說時對 於《三國演義》中軍師孔明付予趙雲等各武將錦囊妙計情節的承衍，也階段性地 協助健飛帶領眾人打敗巨獸、開山墾荒，創造出與世隔絕、宜於人居的桃花源。
又幫助健飛離開石城，與呂先生會合，開始啓疆於海外，實現健飛最大的抱負。
觀察善使法術、白髮蒼蒼的智者呂先生形象，不難發現他具有仙人呂洞賓 的隱喻，以及《三國演義》中神機妙算諸葛亮的影子。上述〈新蕩寇志〉中的「中 內老人」同樣具有神機妙算的形象。95這兩位角色，都是「智慧老人」角色，乃 是文學作品中時常出現、經由人類集體潛意識所形成的原型特徵。96與中國演義 中的「軍師」角色互相呼應著。
臺灣漢文通俗小說何其多，而其運用中國演義使兩者產生互文現象的小說 更是不勝枚舉。由此可知中國演義對於臺灣通俗市場影響之深，呼應本論文於第 三章中介紹臺灣圖書市場與上海圖書業以中國演義相互交流的書籍代銷現象。同 時，作者在創造時自然地模仿、引述中國演義的文體和內容，使得臺灣漢文通俗 不但承衍中國演義傳統，更將中國演義的成份納入小說內容範疇，文學傳播與接 受的意義深遠。
第三節、 暗戀桃花源：臺灣漢文通俗小說對「演義」中理想世界的模仿
背負中國演義傳統的臺灣漢文通俗小說，除了因為文人閱讀經驗、寫作習 性而生成外，還有什麼寓意是文人們藏於小說中所欲表達給閱讀者知道的呢？閱 讀者又為何會喜歡閱讀這些手法、風格較為傳統的小說，而非僅嚐試新文體、新 內容的小說？綜觀上述幾篇小說，無論有無刊登結局，但其小說結尾似都指向一 個理想世界的建構。換句話說，這些漢文通俗小說的創作者在書寫小說時，並不
94恩斯特‧卡西勒（Ernst Cassirer）著、黃龍保、周振選譯，《神話思維》，（北京：中國社會 科學院出版社，1992），頁 168。
95林以衡，〈「蕩寇」新解：〈新蕩寇志〉對日本「國體」、「神風」思想的闡發及作者謝雪漁的政 治理想〉，頁192-193。
96古斯塔夫‧榮格（Carl Gustav Jung）著、馮川、蘇克譯，《心理學與文學》（臺北：久大文化圖 書公司，1994），頁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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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純地只是想要抒發文采、提供娛樂，而是想要表達些許政治想像於小說中。伊 瑟（Wolfgang Iser）參考英伽登（Ingaden）和高達瑪（Hans‐Georg Gadame）的 論點後認為文本空白的本身，其實就是文本召喚讀者閱讀的結構機制。文學文本 不停喚起讀者對既有視域的閱讀期待，但喚起它其實是為了打破它，使讀者獲得 新視域，所以對閱讀的召喚不是外在於文本，而是文本自身的結構性特徵，此即
「文本的召喚結構」。97那麼，臺灣閱讀者在期待什麼？以及補白什麼？
文學作品往往被視為作家心靈的投射，若能因此與讀者產生共鳴，則其文 學價值將會永垂不朽，甚至成為之後作品的學習對象。所以小說作者如能透過創 作，召喚讀者藉由閱讀小說後，進入一個他所建構的理想世界，則作者即能輕易 地將自我理想透過字句灌輸於讀者的內心世界，兩者共同成就對於外在世界的逃 避與不滿。在中國文學的傳統中，陶淵明所建構的「桃花源」一直是東亞文化中 理想世界的代表，它不但存在於歷朝歷代的文人心中，也往往是詩、文中最吸引 讀者注意的政治隱喻。詩、文之外，小說也常常有營造理想世界的意圖，例如唐 人小說中不時出現「桃花源」意象98，小說發展至後期的演義，也常寄託對現實 世界的不滿、建構理想世界的意圖於文本中。例如施耐庵在《水滸傳》中建立自 給自足、虎嘯聚義的「梁山泊」99；羅貫中的《三國演義》則是有感於元末大亂、
民不聊生，而希冀藉由三國故事的書寫，建立世道由亂而治的想像。100是故，臺 灣漢文通俗小說既然受到中國演義敍事模式的影響；在情節上又往往取材於中國 演義的內容，小說作者在書寫小說時，是否也會藉小說情節的鋪陳，而寄寓自我 的政治理想？畢竟，生活在政權易代的臺灣，又要面對世界局勢的詭蹫變化，臺 灣文人所要面對的動蕩與不安，並非殖民者的高壓統治或懷柔政策就可以完全泯 除。所以，臺灣漢文通俗小說將如同中國演義般，在小說作者與讀者共同的企求 下，刻畫出對「桃花源」理想世界的渴望。此點即是本節透過文本中「桃花源」
意象的追尋後，試圖解釋小說作者寄託於文本中的政治隱喻。
一、再現桃花源：〈金魁星〉的重刊意義
本章前二節所論述的幾部長篇小說，它們的結局極為耐人尋味。為了營造 小說結尾，作者們皆有意地為閱讀者指向一個理想世界的到來，但這個理想世界 卻既虛若實，甚至因為小說半途未刊完，而僅留一個未知的結局給閱讀者自我想 像。例如〈金魁星〉雖未刊完、未知結局如何，但可以預想到的將會是各路正派 豪傑齊聚於玉守仁麾下，然後由王守仁帶領諸將、與朱陽王進行大決戰後獲得大 勝，於是天下太平的結局。這即是符合演義既不違背正史發展，卻又能滿足閱讀
97 朱立元主編，《當代西方文藝理論》（上海：華東師範大學，1999 年 10 月），頁 295。
98 廖珮芸，〈唐人小說中的「桃花源」主題研究〉《東海中文學報》第 19 期（2007 年 7 月），頁 61-88。
99 皋于厚，《明清小說的文化審視》（北京：學苑出版社，2004 年 12 月），頁 41。
100 同上註，頁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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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邪不勝正」心態的妙處。也就是這股原汁原味的書寫傳統，讓當下閱讀者感 受到不同於其他小說在內容上大肆融合各種文化的單純性與趣味性。作為報紙上 連載的小說，如何吸引閱讀者不停閱讀，以維持刊登版面的穩固，刺激作者必須 不停地「說故事」，並編寫會讓讀者不停浮現對小說追根究底的動力，能吸引讀 者在空閒時間中，找到一個點綴平凡生活的方式，這都是當時每位作家要考慮到 的問題。佩雁選擇全面以傳統書寫模式、中國講史內容出發的寫作動機，不但透 過說書人「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的模式讓讀者每天都對〈金魁星〉的 下一回充滿期待，而〈金魁星〉因其長篇特色所表現多線式的敍事結構，以及履 履出現的戰爭攻伐、武鬥招式、清官斷案或是才子佳人的小說內容，讓〈金魁星〉
異於其他較為固定某一主題的小說，而化身為一部綜合性口味的通俗小說，成就 了它在當時小說創作中的地位。
所以〈金魁星〉忠於傳統、多線式組合成長篇小說、以及以講史為主、綜 合其他題材的特點，反而成為它帶給當下閱讀者不同於其他小說以求新為宗旨、
以獵奇為目標的特性，而與其他中國通俗小說互文的書寫手法，更讓閱讀者藉由 對〈金魁星〉的閱讀，重新感受到那股閱讀中國演義精采且刺激的娛樂感。也是 因為這些娛樂作用，〈金魁星〉在日治初期被首刊時，正是中國文化與殖民文化 互相過渡的年代，所以它的刊登能夠滿足在臺灣的清朝遺民，透過小說閱讀填補 他們心中對於中國歷史的回味，以及文化上的留戀。並在天馬行空的想像中獲取 重溫舊夢的樂趣。最後，小說中以漢民族為中心出發的觀點，多少填補臺灣文人 因清廷甲午戰敗、被割讓給異族的羞辱與悲傷，能夠重新在小說的想像中，找回 屬於自身的民族自信。101
以通俗娛樂為表面特點的〈金魁星〉不但具有延續斯文傳統、教化讀者的 功用，能夠在日治初期以及後期，都得以在殖民法制下順利刊登，也代表〈金魁 星〉所強調的傳統價值，並不會與日本殖民者的觀念有所抵觸。於是〈金魁星〉
得以利用這些面向，連續二次在不同的時間點，透過情節的鋪陳，建構一個召喚 閱讀者的文本，以傳遞它所欲表達給閱讀者的意念。這個意念最終所指的，是建 構一個理想世界的意圖：例如小說中的張牽佔蜀地為王並自給自足、鍚圭和高恩 在塞外協助狼主建立一個美好世界等。如此，才是〈金魁星〉的作者佩雁在殖民 統治下所欲表達出的烏托邦理想。這個理想，並不會因為歷經 20 年的時光變遷 後，失去它在文化傳承，以及想像世界中的價值，〈金魁星〉的重刊意義，乃歸 於此。
101 例如，小說中新科狀元張錫圭和太監高恩被派為和親使，護送鸞翔前往韃靼和番，和番本對 於中國王朝來說，是屈辱的事情，但小說在第72 回中，特別解釋是韃靼聞新君登基、前來進貢，
並請求賜婚，巧妙地將漢族的位階提高。而張錫圭、高恩等人到了韃靼部後，恰好韃靼有各種內 亂外患，也都力靠錫圭與高恩的指揮，才得以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