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土時尚產業生產脈絡下的混血美感再現

一、由編輯掌控的低反身性時尚符號

造型師Y：「我老實說我今天才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混血妝）。可是我們真的沒 有，對啊。妝濃一點啊、眼睛要長一點啊、對我們還說我們只會說今 天眼線長一點、睫毛…重點只要知道，還有顏色色系…」

訪問者 ：「所以混血妝是一個噱頭嗎？」

造型師Y：「我覺得就是一個名字嘛，就像什麼什麼桃花眼啊…」

（造型師Y，田野訪談）

訪問者 ：「妳現在化的妝可以說是混血妝嘛?」

模特兒K：「混血妝..混血妝到底是怎樣啊?」

訪問者 ：「啊?你不知道?」

模特兒K：「不知道，我以為那就是天生長怎樣就怎樣。」

訪問者 ：「混血妝就是...把自己化得跟混血兒一樣。」

模特兒K：「那要怎樣化?」

訪問者 ：「問妳啊（笑）。」

模特兒K：「我真的沒有研究過這個問題，因為外國人的眼睛本來就比較深。她們 （編輯）化的時候也不會特別說這妝要怎樣，只會說這妝可能不用太濃 之類的，著重在睫毛、著重在哪裡，那也不會說要化得像混血。」

訪問者 ：「完全沒有提到混血這兩個字?」

模特兒K：「化的時候沒有。」

訪問者 ：「所以妳等到雜誌出刊才知道？」

模特兒K：「對啊。」

（模特兒K，田野訪談）

以上兩段是我與造型師Y、模特兒K討論混血妝的對話。兩段對話皆顯示，浸淫在次級 審美迴路的兩人對混血妝展現陌生與疏離的態度。Y完全沒聽過混血妝，K則是搞不清處混 血妝的意思，K甚至還是在《美人誌》中號稱為沒有混血血統的本土「米克思顏」代表，也

而負責彩繪符號內涵的化妝師，就是編輯。在拍片現場，編輯只會告訴合作夥伴們「怎麼 做」，並不會解釋要「做什麼」；其合作夥伴只需知道「眉毛淡一點」、「光線柔和一 點」、「笑開一點」等技術要求，「命名」並不在他們工作範圍中。

上章曾提及，雜誌編輯的個人好惡會影響到雜誌美感的呈現，而《美人誌》主編C對於

「精靈系」臉孔的偏好，間接增加混血妝在雜誌上的曝光機率與延續性。從西元2008年2月

《美人誌》首度出現混血妝「有混血FU的洋味大眼妝」單元，到同年7月的「凜 梨花v.s 甜 LENA：mini造型 X 性感眼 X 混血臉 X 厚瀏海!」、西元2010年1月的「變色片混血妝」，直 至西元2011年，還可在其負責的彩妝單元中瞥見「混血感」、「米克斯」等相關字眼。對此

《美人誌》企劃編輯P與T分析，主編C本就偏好五官深邃的模特兒，自然會喜歡寫相關的東 西；另外，編輯通常都有屬於自己的寫稿習慣，會將某些概念與字眼如「混血」當作備用，

以增加內容豐富度以免太過單調。再者，身為主編，C自然比其他編輯擁有更多能夠注入個 人審美觀與品味的空間。比如說，《美人誌》每月會將單元分成大單元與小單元，前者字少 圖多，圖美氣氛也美；後者則是內容多、文字多。越資深，被分配到大單元的機會就越高。

於此，主編C的個人品味、寫稿習慣與高階職務，是造成混血妝在《美人誌》中擁有高能見 度的重要原因之一。

訪問者：「混血妝是妳自己提出來的嗎？」

編輯 ：「喔，可能會有一些主題是參考一些，就是日本那些比較妝…他們那種雜 誌一定會有那樣的主題，可能會去參考一下，但是可能名字妳就會稍微 改一下嘛，如果直接翻那就會被發現…（笑），就直接抄襲就不好 啊。」

訪問者：「日本是不是叫half-makeup?」

編輯 ：『我不知道耶，我只知道他（雜誌名）叫「美的」（笑）。』

對話中的編輯對自己兩年前撰寫過的稿件印象模糊，「half」一詞的確出自該編輯之 筆，但由於是參考自日本雜誌，編輯只記得雜誌名稱，而忘記當時究竟參考了什麼東西。編 輯以外的時尚工作者無法掌握作品定義權，造成其與工作成品之間的疏離關係，但其實「混 血妝」對編輯們來說，也只是手下眾多膺品之一罷了，也正因如此，當模特兒N聽聞我的研 究主題後直言：「我覺得妳研究混血妝太小了耶。」，在本土次級審美迴路中，複製日本時 尚的套裝工程反映出低度反身性，以致編輯本身也在與這疏離的行列之中。為什麼會有混血 妝？「因為那時日本雜誌都在做」。

二、創造不存在的混血女神： 時尚的非真實特質與去地想像

1. 「我們的工作就是在騙人」：袪除「台灣性」的虛幻國度

「有些是真的是輪廓不夠深，就真的會化比較多一點。那有時候你沒有遇過那個人，你看到 雜誌會知道喔她是長那樣，但是她人一來你就會，哇塞!這真的要化很多耶(笑)，要不然就 是，挖..這修很多。」

（造型詩M訪談）

由上述的訪談稿可以得知，許多時尚圈中的身體需要進一步地改造與調整，也許是得經 過繁複的化妝手續，甚至得依靠電腦修圖科技，才能達成在雜誌上那理所當然的美貌。圖 4-1是《美人誌》在西元2011年1月的彩妝專題，教讀者從被打叉的「大餅臉東方人山根 鼻」，進化成「外國人的立體高聳鼻」，造型師M負責此專題的髮型，由於此專題與混血妝 概念接近，因此我在訪談過程中特別拿出此圖與造型詩M討論：

造型師M:「她那個主題好像就是眼影跟眉毛，他（負責彩妝的小凱老師）化得很仔 細，真的很仔細，他一個妝可以化很久。」

訪問者 :「(指著圖片)那個當場看的時候是不是..」

造型師M:「更重啊。」

訪問者: 「那種可以走出去嗎?」

造型師M:「還要再淡一點，要不然妳這裡(眼窩)就都是咖啡色，全部。」

...

訪問者 :「（模特兒）本人會不會太利啊?」

造型師M:「會，那個沒有辦法走出門啊，太可怕了。」

「因為要打光，尤其是腮紅什麼，紅得跟什麼一樣，有時候會忘記，然後走在路上覺得怎麼 大家都在看。唉呀雜誌都是騙人的！她跟你說我們用的是這個眼影喔，大部分都是騙人的，

〈圖4-1〉《美人誌》西元2011年1月號「玻尿酸隆鼻彩妝術」單元截圖

都會再疊別的顏色，可能那時出的眼影不顯色，或者可能是品牌的關係，要打廣告之類

人」的特質，而混血美剛好切中了她的喜好，這也意味著既像亞洲人、又符合理想中西方美 感的歐亞混血，其好似「不在這也不在那」的異國美感，實與「非人」特質相近，數位化美 感與混血美感在此一拍即合。然而，在地時尚工作者所營造的時尚圖像，比較起來，如要說 是「不在這也不在那」的超現實情境，不如說是「不在這，在那」的去地想像，進行再現出

「現代性」的跨疆域視覺（transborder visuality）影像操作（Ma，2006），不管是攝影棚中的 道具：英文報紙，以及與青少女形象不甚符合的電機工程英文原文書、或是像在法國的路邊

Stella：「那是現在吧∼以前我看他們ray或是其他剛剛開始有台版的時候，都是 找很小的model或是不知道哪裡來的去拍，整個看了很不喜歡∼」

(Stella，《ViVi》讀者訪談）

2. 不可慾的真實混血女體

訪問者 ：「請問你有畫過混血模特兒嗎？」

將混血女模的深色肌膚形容為「野性小麥膚色」而且「充滿健康性感風情」⁵⁰；具有南美洲 巴拉圭血統，同樣擁有黝黑肌膚的L與O，妝後是具有野性小麥膚色的性感女模，妝前則讓 人聯想到疏於保養的大嬸與每日進行勞力工作的「阿菲」，時尚工作者避之惟恐不及的台灣 性弔詭地出現在混血女模身上，即使尋找這些歐亞混血兒的初衷就是要袪除台灣性。此矛盾 顯示種族「視覺性」與「生物性」之間的關係，乃被包覆於在地種族與文化論述中，不管是 象徵優勢種族的深邃輪廓，或是代表著健康性感的黝黑肌膚，都必須被小心翼翼地維持與再 造。

因此，在以視覺影像為依歸的時尚世界，這些混血女模之所以可慾並非單純依恃天生的 混血血統，而是神奇的彩妝工具與數位科技，她們生來的樣貌需要被維修，調整成具有時尚 感的非真實混血顏影像。真正的混血美感無法獨存於世，它必須經過美貌產品的中介，李昱 宏(2007)在解析時尚影像與攝影之間的關係時說道：「化妝及流行時尚經常被視為美化女性 的方式，這也暗示了社會所認知的女性--化了妝才是真正的女性」(54)，依循同樣的邏輯，

在美妝產品層層中介的時尚美妝文化中，混血兒化了妝之後才「真正成為了混血兒」。透過 資本主義全球化，化妝品產業與在地種族論述相互結合，歐亞混血兒成為傳遞西方商業價值 的媒介，再複製與鞏固既存的種族階序與審美觀，體現出後殖民情境下的「殖民現代性」

(colonial modernity)（Matthew，2007)。

三、無所不在的混血顏

「首先是雙眼皮要厚，然後重點是眼影跟鼻影，但都不要太重，目的主要是突顯五官明顯 度，我在平時幫人化妝也都會重視這些修容的部分，我覺得這樣可以讓輪廓更漂亮，臉可以 更小。而混血妝的話，還要加強兩頰上顴骨部位的骨頭輪廓。另外就是睫毛也很重要，看是 要洋娃娃還是艷麗的感覺。」（造型師M訪談，田野）

專業的造型師M在拍片空檔被我問及如何化個混血妝時，他一邊抽著菸，一邊輕鬆地回 答，這畢竟不是個太難的問題。對業界的人來說，不管是讓雙眼皮增後、讓五官變立體或是 加強睫毛，都是家常便飯般的例行公事，「化得好看」跟「化得像混血」之間，僅存在著字 句上的差異。

訪問者 ：「妳有化過混血妝嗎?」

模特兒N：「自己喔，化不好吧，好像沒有耶…有啦就會從化妝師那邊學到怎樣化 是可以讓輪廓深，可是當下我不是想說我要化混血妝，我只是想把自 己化好看。」

（模特兒N訪談）

訪問者：「他們在跟你講的時候就會說我要化混血妝嗎？」

受訪者：「不會耶，就是我覺得現在的畫法就都是混血妝了，就不會再特別講，

反正就是眼睛拉大啊、因為model大部分都會戴角膜放大片。」

反正就是眼睛拉大啊、因為model大部分都會戴角膜放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