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日系與本土女性雜誌的美感生產與實作
第三節 雜誌美感的微觀政治:前進拍片現場
動」,他表示平時自己從電子樂到launge bar的音樂都聽,顯示他對音樂之於時尚的態度與高 度。然而,我清楚記得當初在拍片現場中,聽到了知名廣播節目主持人在責備call-in聽眾,
膠袋中那些質感欠佳的服飾商品,一同構築出網拍拍片現場獨有的視聽覺景觀。這種上從歐 美時尚雜誌、本土少女雜誌,下至網拍的音樂階級想像,正好與三者在時尚圈中的象徵地位 不謀而合。
二、權力分配協商與工作認同
圖片是構成雜誌風格第一要素,也是能否吸引讀者購買閱讀的關鍵,以下將依據不同時 尚勞動者的角度出發,試圖從雜誌的拍片現場田野與訪談稿中拼湊出圈內的整體面貌、各個 角色雜誌的產製過程中的位置、勞動狀況與認同,探訪這些時尚勞動者如何從不經意的例行 公事打造出潮流圖像,以理解雜誌美感生成的實務邏輯。拍片現場的權力配置以編輯(委託 人)為主,其掌握最大主導權,編輯與其他工作人員之間主要從僱傭關係出發,出錢的就是 老大 ,也因此,編輯其實才能稱作「文化中介者」,其他工作者則為「時尚勞動者」16。
1. 例行公事:拷貝日本
大多時候雜誌編輯會預先告知造型師與攝影師當日的拍照內容與風格,好讓他們事先準 備需要的配件、道具,以及符合主題風格的佈景與光澤。拍攝當天,首先開始工作的通常是 攝影師,他可能會走來走去忙著佈置場景、調整燈光、測光,這時可以在靡靡樂聲中聽到器 物搬動的刺耳聲響與快門按下後的逼逼聲。而造型師與模特兒到達後,會先進行打底17的工 作,這時模特兒可能素著一張臉,頭上塞滿髮卷,一邊讓造型師塗塗抹抹、一邊把玩自己的 iPhone。有時編輯會在造型師打底的時候才到,或是在打底時用電話跟造型師「遠端遙控」
妝容,到達後再進行調整,不過這都是編輯與拍攝團隊已具備工作默契之後才容易看到的合 作模式。
打底完成後或是在打底過程中,編輯會與造型師討論當天的妝容呈現方式、或是配合拍 攝步驟的上妝程序等細節。討論過程中,編輯準備的樣本(reference/sample)發揮很重要的工 作,它將編輯想法圖像化,增加討論的效率。日本雜誌與走日系風格的本土女性雜誌幾乎都 以日本雜誌內頁為樣本,還曾發生過同月不同雜誌使用同一樣本的事件,這反映出次級審美 迴路追尋最大眾化品味的原則,而讓美感呈現方式趨向單一化的現象。由於編輯是最高掌權 者,因此造型師上妝時編輯有權隨時打斷或提出別的指示:
「我拍彩妝我對妝我會一直在旁邊盯,然後如果他有想要化得太誇張的趨勢,我就會在旁邊 叫她停止。對,我就會一直在旁邊騷擾他們(笑)。」(《美人誌》主編C訪談)
16 事實上,依據帶我進入拍片現場進行田野的不同角色權力,能讓我體會細微的權力位置變化:假如我接洽的 是編輯,就能夠由編輯的引見下輕鬆地與攝影棚的其他人交談;但假如我接洽的是模特兒,就僅為「模特兒的 朋友」,一旦帶著這種想法進入田野,便會因相對較低的權力位置而下意識減少開口次數。
髮妝完成後編輯會替模特兒配衣服,這通常是編輯自己的工作,也不時會諮詢造型師的 作的精密微調,進行多面相的情緒勞動(emotional labour)。比如說,模特兒可以在化妝時鬆懈 些,可能是放空、閉目養神、玩手機或聊天;她也可以選擇在這時練習待會要拍照的表情或 時具有「表面功夫」(surface acting)跟「行如所感」(deep acting)的意義,他們嘗試透過音樂、
表演與交談來營造時尚氛圍,經過長時間的浸淫,自然而然會深層地改變勞動者自己的感覺
從田野到訪談,圈內不只一人好奇地問我,究竟訪談或觀察圈內人的工作可以獲得什 麼?真的可以在他們身上得到東西嗎?曾有編輯有些不好意思地提醒我,訪談他們也許只是 浪費時間,因為很多時候她們都是在「鬧」而已。我認為,這種「鬧」的工作狀態其實反映 三件事情。第一,台灣時尚圈小且封閉,「拍來拍去就是那些人」,經常遇到相同的工作夥 伴,一旦與合作對象太過熟稔,在工作時自然而然會比較放鬆,也容易打鬧。第二,這反映 先前我在探討音樂階級政治時所指出的,本土女性雜誌拍片現場塑造出的低階時尚氛圍,這 些女性雜誌所想營造的,大多時候是可愛的少女風格,比如上段所描述的俏皮風格,在輕鬆 愉快的工作環境中自然容易呈現出來。
第三,根據模特兒N的經驗,「鬧」是台灣拍片工作的獨特文化,因此這可能呼應了時 尚勞動者在本土次級審美迴路中所扮演的階級與角色功能。當他們處在時尚階層低下的時尚 圈中,僅能進行固定拷貝與抄襲日本時尚文本、幫廠商置入商品的套裝工作;或是因職位較 低或是受人雇用等職業處境18,而只得撿主管挑選剩下的單元或素材、或是因聽命行事而得 違背己身品味,進行被框限與異化的審美勞動時,他們傾向將自己詮釋成「時尚工匠」而非 創造者或藝術家。此時,「鬧」不僅反應勞動者不需在拍片過程中太過嚴謹的工作態度,
「鬧」同時成為勞動身體習慣了套裝式的工作行程後,對於工作認同的情緒反射。也許在嬉 笑打鬧的背後,正蘊含著勞動者的無奈。
3. 拍片現場的勞動文化與政治:時尚勞動者的美感創作空間
3-1 攝影師與造型師
陳啟健(2009)於歐美時尚雜誌的田野中發現,攝影師與時裝編輯是一同構築時尚雜誌 美感的幕後推手。攝影師在攝影棚裡擁有相對的主導權,負責設計藍圖、營造時尚氛圍,他 也須與編輯需進行美感的協商。假如時裝編輯具備愈多的時尚資本,就愈能左右攝影棚中的 決策,此時尚資本包括其在時尚產業的累積資歷、是否在專業學院出身、有無對室內攝影的 光影概念或其他學術背景(11、57)。也就是說,在歐美時尚雜誌的拍片現場中,攝影師與編 輯之間以彼此擁有的時尚資本與專業知識進行美感構築的交鋒。然而,在本土次級審美迴路 中的攝影師與編輯之間,存在著清楚的不平等地位,攝影師注定得聽命於老闆:編輯。
在次級審美迴路中,攝影師需負責拷貝出日系時尚的光澤與氛圍,他們幾乎僅具工具性 功能而無法創新,像是自詡對音樂、美學品味有所堅持的攝影師H,就無法在工作場域中順 利構築其美學氛圍。針對拍攝國際中文版或是日本在地雜誌攝影師,能夠有其他工作團隊的 協助,只需負責調度、按快門,甚至創造出具有設計感的圖像,H感到十分嚮往與羨慕:
「其實我有時看到那種國際版的會很羨慕。因為你看,國際版他每個環節都是設計過的,包
再者,在初次合作時,造型師會先以最保守的品味作為起點,再慢慢推進,探究對方能 夠接受的美感範圍,以及找尋能緩緩偷渡自己美感品味的空隙。當然,最終仍是以委託者的 喜好為主,造型師也因此需練就記住不同個人喜好的本事。
造型師M:「我會盡量做最保險的,能夠最安全的那種。」
訪問者 :「先測試他們?」
造型師M:『對,就說:「欸?我可以再加一些什麼嗎?會不會太誇張?」』
訪問者 :「所以對每一個人你已經就知道要怎麼應對?」
造型師M:「基本上會啦,剛開始合作的時候都會先試一下、試一下這樣。」
(造型師M訪談)
然而,許多日系與本土女性雜誌再現出的美感,都是透過同樣的規格化操作過程打造,
有時再加上雜誌圖像上過多的修圖痕跡,造型師M時常自覺成為了工具,因為他只需把模特 兒「弄成那樣就好了」。因此一旦接到不同美感風格的通告,脫離制式的美感操作,他比較 能夠有認同感:「簡簡單單就可以拍了,還很好看啊!」,不過,這通常是在以介紹精品為 主的歐美雜誌中文版拍片現場中才能發揮。因此,不管是攝影師與造型師,經常遙望著歐美 雜誌國際中文版的美感與勞動狀況,再次反映身處次級審美迴路的無奈。
3-2模特兒
模特兒需對自己身體進行嚴密、全面且精細的監控,成為「企業化的個體」(enterprising individual),就像是擁有自己的微型公司,主要在銷售自己的身體,進行自我商品化(Entwistle
& Wissinger,2006:783)。為了維持膚質與體態無所不用其極,除了藉由塑身、整骨或整形/
微整形塑造出時尚界喜愛的面貌,有的模特兒還須吃藥來對抗不斷上妝卸妝造成的皮膚過敏 問題。有經驗的模特兒清楚了解自己五官與身體的優缺點,便會告知造型師上妝的注意事項
19,在拍攝時也會熟練地抓自己最好看的角度。
比起上述兩位時尚勞動者,模特兒擁有相對最小的發言權。如同陳啟健(2009)針對模特 兒角色的剖析,模特兒的功能確實是為了展現商品特色並且盡力配合所有妝扮與情境,因此 她們必須被抹除其自身社經地位所投射出的靈光,再套上時裝編輯與攝影師所賦予的光環、
氛圍與情緒(30)。然而,模特兒並非是無聲的存在,在商業考量上,本土與日系雜誌時常需 要模特兒本身的風格與名聲來拉攏更多消費族群。像是日系雜誌常見的首席模特兒如
《ViVi》的藤井Lena、或是本土雜誌中擁有高人氣的模特兒如三年前《美人誌》的郭碧婷,
她們皆擁有刺激雜誌銷量的本事,不少讀者會因為雜誌以她們為封面就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