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級審美迴路

一、拷貝日本時尚：次級審美迴路中被框限的審美勞動

雜誌階級反應了全球時尚的流行階級，以台灣的狀況而言，由高至低分別為歐美時尚雜 誌、日系時尚雜誌、本土雜誌（徐孟延，2007），此種階序同時反應時尚文本的複製順序。

從巴黎、米蘭伸展台發跡的歐美時尚乃時尚文化之源頭，提供概念與意象；身為台灣重要現 代性轉譯中介的日系雜誌，則將之吸收並且轉化為可供實作且適合亞洲人之文本；本土女性 雜誌則經由過濾與在地化將日系雜誌內容移植過來（康廷瑜，2007)。上述時尚文本不斷再 製的進程，給予各類雜誌一種趨於僵固的時尚位階，本論文兩大研究對象台版《ViVi》（日 系女性雜誌國際中文版）與《美人誌》(本土女性雜誌），在全球時尚位階中居於較次級之 位置，而不同位階帶給雜誌與相關勞動者的影響，除了具象徵意義的名聲地位（文化資 本）、也影響了實質的廣告質量與酬勞多寡（經濟資本）以及勞動狀態，進而左右了其美感 生產的邏輯。

在台灣的本土流行時尚文化中，「日本時尚」是個絕對保險的關鍵字，日系女孩時尚對 準本土年輕女性消費族群，不管是日本雜誌的國際中文版，或是本土女性雜誌，皆將日本原 文雜誌內容奉為最高圭臬。她們轉譯的並非高不可攀的高階時尚，而是可應用於日常生活中 的流行裝扮。由於全球時尚位階的清楚劃分，不管是日本雜誌中文版或是本土雜誌所產製出 的日系風格文本，地位皆命定般地不如日本原文雜誌；也因為技術與資源的不足，質感往往 無法與日本當地生產的文本相比。日系雜誌中文版的讀者，靠著比較模特兒、場景、圖片與 印刷質感，就能分辨出原版頁與自製頁，因而日系中文版的編輯須試圖整合日本頁與自製頁 的風格與色調，縮小兩者差異與時尚階距。如此一來，從模特兒的選取、妝容打造、服裝搭 配到排版等美感打造工程，其標準就非僅僅為指向美與不美的是非題，而是詮釋時尚、潮流 與階級概念的申論題。

本土女性雜誌對於日本時尚風格的追尋與拷貝，造成日系女性雜誌與本土女性雜誌文本 呈現相近的風格，進而衍生出高度重疊的工作人員。台灣的時尚圈小且封閉，「拍來拍去就 是那些人」，於是擅長製作與表演日系、甜美等軟性風格的文化勞動者（攝影師、造型師、

模特兒）就能「兩邊通吃」，本研究所訪談的造型師與攝影師即是兩邊通吃的代表；而歐美 時尚雜誌（圈內人常稱為中文版）走的則是意象與藝術等硬性風格，工作人員與前兩者的重 疊性較低，勞動狀況也不盡相同。然而，這群「兩邊通吃」圈內人的階級、勞動狀況與工作 認同，除了因人而異以外，也會因不斷遊走在高階日本時尚、較低階本土時尚與低階本土網 拍的作品與工作環境之間，而不斷進行時尚階層與認同的辯證。

Entwistle(2002)檢視英美時尚圈的審美經濟(aesthetic economy)時發現，圈內人構築了一個

「如果你不接，他之後找別人接了，然後人家也覺得他不錯，人家就再也不會找你啦。而且 我們又沒什麼保障，完全沒有啊。會擔心以後工作越來越少。」

(造型師M訪談）

時間與金錢往下壓縮的結果，是限制了勞動者的創作格局與空間，攝影師H有些忿忿不 平地控訴：

「我們這行吃飯的時候，你根本沒有時間去想這些東西（創作）。因為同樣一個case，在台 灣接一個case可能只有兩萬塊，在國外可能就是一百萬。那今天你一百萬，好，我可以幫你 想這些東西，可是相對的我一定要用時間去想，所以差就是差在這邊。」

（攝影師H訪談）

再加上佔據低時尚位階的次等感受等情況下，時尚勞動者生產出的流行美感，經常是由 身不由己拷貝日本雜誌、時間人力不足以致勞動者彈性疲乏，有時甚至只能草草交稿所構築 出來的¹³。支持著她們繼續做下去的，也許是對時尚的熱情、雜誌出版後的成就感、或是為 了升遷或只是餬口飯吃的無奈。

二、網路拍賣：新興平民時尚與High Fashion的辯證

1.拉低次級審美迴路時尚階層

日系/本土時尚圈的次級審美位階因網路拍賣興起而更加確立。從西元2004、2005年間開 始興起的網路拍賣產業，改變了台灣時尚圈的產業面貌。雖然韓式等新興裝扮風格陸續在台 灣竄出，台灣本土網拍品牌仍以日系風格較為普及，奇摩網路拍賣銷售第一的女裝品牌，在 西元2009年創下3億業績，隔年躍升為6.5億，品牌名稱就叫「東京著衣」，主要銷售日系平 價女裝服飾。就經濟面向來看，網拍產業創造大量經濟效益，因為每天都有網拍的拍攝案，

大幅增加圈內文化勞動者的工作機會與酬勞；從美感生成的角度而言，完全商業化的網拍產 業催生出一群半路出家的非專業人力，進而生產拷貝自日系風格的平民時尚美感文化，時尚 位階較時尚雜誌低許多。

網路拍賣興盛，使得許多國內本土女裝品牌生存困難，造成某些品牌經營不善而倒閉。

不僅如此，也擠壓到本土女裝雜誌的生存空間，對此，《美人誌》企劃編輯T分析：「以前 買雜誌，就是看說要買些衣服，看雜誌推薦什麼就買什麼，像是《COCO》、《sugar》等本 土服裝雜誌就賣的蠻好的。不過網拍起來了以後，本土服裝雜誌就開始沒落，因為網拍都換 得比較快，消費者隨時隨地都可以藉由網拍的衣服去看流行走向，而且又免費。」。翻閱現 在的本土與日系女性雜誌可以發現，其所展現的是網拍與非網拍品牌混雜的「大雜匯」風

格，但也因為如此，讓大品牌下廣告的意願降低。「因為你隔壁是網拍的，人家就會覺得，

你的質感可能就跟網拍一樣。」（模特兒N訪談）

網拍的拍片工作並不需要太過專業的技巧，也較不重視美學表現，網拍產業剛出現時，

許多原本以接拍雜誌為主的圈內人曾歷經掙扎是否要參與網拍的拍攝工作。然而，以時薪計 算並且拍完現領的網路拍賣提供雜誌所沒有的高經濟報酬，以及廠商的高度需求，釋出許多 高薪工作機會給攝影師、造型師與模特兒，使得雜誌圈與網拍界逐漸重疊。

訪問者 ：「網拍跟雜誌圈好像有所重疊？」

模特兒N：「因為沒辦法，網拍是趨勢。剛開始網拍要起來的時候，有些雜誌的攝影師、

化妝師，他們都會覺得網拍是一個很low的東西，不想要去碰，可是久了你就 發現，這塊是趨勢。妳真的要賺錢，當然就是要拍網拍，因為網拍是每一天 都在拍啊。」

訪問者 ：「為什麼會low啊？」

模特兒N：「因為隨便一個有拿相機的人都可以出來當攝影師啊，那時候有些模特兒也不 是專業的。可能廠商自己拍都可以賣個幾百件。所以對雜誌圈來講，那是一 個，好像誰都可以做的事情。」

（模特兒N訪談）

對於雜誌業者也是如此，縱使網拍隱含著低階的時尚位置，不論是日系或本土雜誌，仍 因廣告需求的壓力而開始與網拍業者合作，例如幫忙產品置入或是露出：「如果他們(網拍) 是我們的廣告客戶的話，多多少少我們還是會配合，不然人家下廣告你都不幫人家刊登不是 會很怪嗎？」（《ViVi》總編輯Q訪談）、或是為了吸引更多讀者群而啟用有名的網拍模特 兒等。於是，台灣的日系/本土少女雜誌針對日系時尚的拷貝與強調實用特質，原本就讓她 們在全球的時尚生產鏈帶下擁有較為次級的時尚聲譽，與網拍產業結合後，造成時尚高度再 度下降的危機。

2.開拓新興創造空間：平民審美文化引發的平等主義

網拍業者通常缺乏時尚美感的相關知識與敏銳度，因此有時會讓雜誌與網拍通吃的時尚 勞動者感到不耐，像是造型師M就沒好氣地說：「妳可能沒有遇過，看到那些廠商來啊，就 挖...他們到底就是本身的sense在哪裡，就是亂七八糟的這樣」。為了維持時尚高度，雜誌 與網拍通吃的勞動者能以較高價碼與專職網拍的勞動者進行區隔，比如攝影師H就自信地 說：「網拍價錢我是比別人高，但是我主打的是我的水平，拍出來一定是雜誌的level」。

然而，網拍同時給予勞動者雜誌所沒有的高自由度，他們能夠在其中「玩」一些雜誌所不能 玩的東西，玩久了自然會把一樣的思維帶入雜誌中：

「網拍的range比較寬；雜誌的話可能只有一點點，他會去侷限你，變成說我們在拍的時候 反而拍網拍會比較得心應手。我把拍網拍的那個整個思維跟一些構圖，還有那種自由度啊，

又轉回來雜誌。可是我是拿網拍的寬容度，硬壓縮在雜誌的寬容度裡面，所以出來的效果會 差很多。」（攝影師H訪談）

如此一來，網拍與雜誌便在不知不覺中交互進行著美感的交流與改造，微調出不同以往 的雜誌美感風格。縱使網路拍賣佔據的時尚階級很低，網拍經營者對於美感時尚的低品味以 及低敏銳度，雖然經常讓時尚勞動者們瞠目結舌，卻為次級審美迴路中的時尚勞動者們開拓 出一個塑造美感的自由空間。

不僅攝影技巧與構圖，網拍也影響著雜誌模特兒的樣貌，除了攝影師，造型師與模特兒 同樣享有打造自主美感的空間。曾有造型師在網拍的拍片現場中，因不滿模特兒長得「很 台」，而選擇用一頂大帽子將模特兒的臉遮住；拍攝網拍時，模特兒也較容易在彩妝上發表 自己的意見，如模特兒N覺得自己沒化下眼線很沒精神，在拍攝網拍時都會要求造型師要幫

不僅攝影技巧與構圖，網拍也影響著雜誌模特兒的樣貌，除了攝影師，造型師與模特兒 同樣享有打造自主美感的空間。曾有造型師在網拍的拍片現場中，因不滿模特兒長得「很 台」，而選擇用一頂大帽子將模特兒的臉遮住；拍攝網拍時，模特兒也較容易在彩妝上發表 自己的意見，如模特兒N覺得自己沒化下眼線很沒精神，在拍攝網拍時都會要求造型師要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