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褒揚與貶斥──《三國演義》「變異書寫」之價值判斷
第三節、 民心向背:悖逆鬼神與傷痕安撫的不同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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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現,而是小說家刻意為之的「褒,貶」予奪。透過「天理昭然,絲毫不爽」的 警世之用,「天命」的「必然性」驅策作用貫串了事件與事件之間的前因、後果,
形成隱而不顯卻又言之鑿鑿的「變異書寫」,在虛構之下的真實一一兌現。當文 本逐漸掃清曖昧渾沌之迷霧,朗現臧、否兩判的乾坤正道466,不由不信的敘事效 力也就隨之至當不移了。
第三節、民心向背:悖逆鬼神與傷痕安撫的不同姿態
國以民為本,《三國演義》中的諸色英傑們,莫不以籠絡民心為號召,只有
殘暴如「焚金闕董卓行兇」者,才罔顧小民百姓,強行遷都,肆意擄掠,導致最 後人民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漁評便說道:
看董卓行事,是強盜不是奸雄。奸雄必要結民心,假仁義。試觀董卓種種 所為,張角且不若是之慘。後人乃欲與曹操並稱奸雄,異哉467!
在劉蜀、曹魏、孫吳三大陣營中,小說作者對劉備集團之仁民愛物的渲染固不在 話下──最著名例子,莫過於是「劉玄德攜民渡江」情節;而曹操尚有士人簞食 壺漿以迎之、孫策亦有江南之民齎牛酒到寨勞軍,正以二人興「鷄犬不驚」的仁 義之兵,所以獲得民心正面的響應。
董卓以失民心而速滅、三國以得民心而屹立,可見得民心者方能俾使邦國長 固久安。職是,「民心」也就成為小說文本中衡量人物的評價基準之一。下文即 以「民心向背」為出發點,探索《三國演義》如何以「變異書寫」綰合幾位征服 者面對鬼、神展現出來的虔誠姿態,在「被動,主動」之間,還有「前恭後倨」
的種種歧異,實際上蘊涵了小說創作者的「褒,貶」意識──這幾位征服者分別 是孫策、諸葛亮與鍾會,各自代表了吳、蜀、魏「開疆,平亂,征討」的不同戰 果歷程。
在「太史慈酣鬬小霸王」、「南蠻王五次遭擒」、「武侯顯聖定軍山」等情節中,
孫策、諸葛亮、鍾會三位征服者皆站在事業的頂峰,然而卻是在這樣的頂峰,反 出現精神上搖搖欲墜的無助感,所以在不同程度上受到神靈感召。小說家並在此 添加了祝禱的橋段,不僅細膩地從側面道出征服者們的微妙心理,並且表現出隱 約於文本中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之「正統觀」,筆者將於以下一一剖析。
首先可見孫策之夢:
繇自領兵於神亭嶺南下營,孫策於嶺北下營,策問土人曰:「近山有漢光 武廟否?」土人曰:「有廟在嶺上。」策曰:「吾夜夢光武召我相見,當往
466 浦安迪也觀察到,「正文主體中隱含的複雜倫理道德問題到末了都變得簡單明朗了,一再出現 的非分惡行或愚蠢之舉一個個直接導致自我毀滅。這樣,毛宗崗得出結論說,為了使有天道 報應不爽的美學效果,故事結尾不得不拖延到魏最後滅亡以抵償曹操篡漢之罪過。」見氏著、
沈壽亨譯:《明代小說四大奇書》,頁 381。
467 陳曦鐘、宋祥瑞、魯玉川輯校:《三國演義會評本》,上冊,頁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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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之。」長史張昭曰:「不可,嶺南乃劉繇寨,倘有伏兵,奈何?」策曰:
「神人佑我,吾何懼焉?」遂披挂綽鎗上馬,引程普、黃蓋、韓當、蔣欽、
周泰等共十三騎,出寨上嶺,到廟焚香。下馬參拜已畢,策向前跪祝曰:
「若孫策能於江東立業,復興故父之基,卽當重修廟宇,四時祭祀。」(《三 國演義》,第 15 回,頁 115)
該事生發於孫策新硎初試,向袁術借兵征討劉繇,為奠定江東根基邁開第一步之 際。身為少年將軍,孫策不僅英雄集聚麾下,包括舊部將朱治、程普、黃蓋、韓 當,並吸收袁術智囊呂範,還路遇周瑜,舉薦張昭、張紘,得蔣欽、周泰、陳武、
淩操、淩統、董襲相投,招降太史慈,又禮聘虞翻,其本人且「挾死一將,喝死 一將」,博得「小霸王」之威名,真可謂一鳴驚人。但同時,毛評在孫策之夢留 下的疑竇卻也令人玩味:
孫策後來不信神仙,此日獨信夢兆,何也468?
其實,孫策雖然聲勢鼎沸,但畢竟遺孤之姿,又無寸土之功,難免流露出徬徨無 力的脆弱感。孫策夜夢光武,透露了少年英雄尋求傍依的渴望,而既然是東漢開 國帝王的感召,其興兵之正當性也更受到加強。所以烽火中的祝禱在此,一方面 暗示了征服者風光背後的單薄,一方面又藉由「神,人」之間的感通互動,消弭 或抑制了這層不安,甚而轉為前進的力量──「神人佑我,吾何懼焉」。
又根據關四平的意見,小說家對於「忠」的歌詠形象,可以分為三個層次:
最上者忠於統攝四海的封建帝王(漢室朝廷);其次忠於獨霸一方的州牧、諸侯;
最下者忠於封建家長,如為主報仇而刺殺孫策的許貢家客等等469。除非傾頹之勢 已成定局,否則無論「天命」指歸何種程度,效忠於大漢朝廷絕對是一條不容逾 越的界線,而這種忠誠甚至包括圖騰式的昇華──將開國先皇與前代名將都視為 炎劉的象徵。在小說中,「光武」者,「神人」也,地位凌駕於孫策之上,但在明 代啟蒙書籍《龍文鞭影》中則有云:
秀巡河北,策據江東470。
該文說的即是劉秀與孫策同樣幅裂一地而圖霸天下的事業,古人將二者綰合,小 說家也展現了類似的邏輯──只不過,讓征服者召喚征服者,卻讓後者跪祝於前 者之下。而孫策初試啼聲的第一個對頭:劉繇,其人的身份也相當饒富意味,「也 是漢室宗親,太尉劉寵之姪,兗州刺史劉岱之弟」,擁有血統純正的皇家譜系,
毛評便不禁諷刺孫策道:
468 陳曦鐘、宋祥瑞、魯玉川輯校:《三國演義會評本》,上冊,頁 178。
469 關四平:《三國演義源流研究》,頁 194。
470 [明]蕭良有:《龍文鞭影》(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03 年),頁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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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自欲興孫家基業,與劉家何與?且正與劉家宗親作對,何反向漢室祖先 致祝也?○小霸王欲求神力助攻劉氏,當求項羽廟而祝之471。
然而,毛評畢竟忽略了孫策祝禱於劉秀的因、果關係──並不是孫策選擇了劉 秀,而是劉秀選擇了孫策。這之中便出現了辯證的裂縫;漢室雖為不容撼動的正 統,但是劉氏宗族作為地方割據勢力,還是構成對政權維繫的潛在危機,不足以 同為火德而容忍。而東漢開國之際,光武帝亦面臨了來自同室宗親的挑戰,並且 給予嚴厲的撻伐,《後漢書.光武帝紀》曰:
六月己未,卽皇帝位。……是月,赤眉立劉盆子為天子。……十一月甲午,
幸懷。劉永自稱天子。…遣虎牙大將軍蓋延率四將軍伐劉永。……己酉,
詔曰:「羣盜縱橫,賊害元元,盆子竊尊號,亂惑天下。朕奮兵討擊,應 時崩解,十餘萬衆束手降服,先帝璽綬歸之王府。……472。」
是則劉盆子、劉永等輩,亦是挑戰皇權的叛逆者,受到漢光武帝的討擊。回歸小 說文本,孫策號曰「討逆將軍」,然以外姓之姿打擊劉氏諸侯,究竟是「討逆」
抑或「叛逆」?其實,如果從是時孫策的虔誠姿態而言,乃是神人給予默許,故 其仍不失為忠義之士,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忠義」的維持卻可能隨即傾斜到另 一個極端的方面。其中潛藏的訊息在於,《三國演義》中「擁劉反曹」之意識,
並非單純的血緣論,而必須視其對於秩序穩定之威脅與否。即便是漢室宗親,亦 可能「天下共擊之」;但反之,討平叛逆的助力若一旦忠義淪喪,則可能成為下 一個同聲譴責的對象。
從宗教學(Religious Studies)角度而言,領土佔領暗示著宇宙創生的重複473。 而光武與孫策之間的神聖感應,因開疆拓土的事蹟而相似,部份合乎了上述的解 釋,不過小說家之觀照不僅止於此,其中更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正統觀 念高懸──祝禱者基本上乃是服膺於大漢朝廷的旗幟之下,也就與「民之所欲」
互為表裡。無獨有偶,由諸葛亮之祭祀漢伏波將軍馬援一事,亦可以看出小說創 作者之意旨:
忽望見遠遠山岡之上,有一古廟。孔明攀藤附葛而到,見一石屋之中,塑 一將軍端坐,旁有石碑,乃漢伏波將軍馬援之廟,因平蠻到此,土人立廟
471 陳曦鐘、宋祥瑞、魯玉川輯校:《三國演義會評本》,上冊,頁 178。
472 [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後漢書》,卷 1 上,頁 22-33。
473 [羅]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著、楊素娥譯:《聖與俗──宗教的本質》(台北:桂冠圖書 股份有限公司,2006 年),頁 81。其曰:「一個未知的領域、異質的空間、未被我們人類所 占領的地區,仍然屬於混沌的流動、不定、未形成的樣子。藉由占領這地,尤其是居住在那 裡,人們透過一個儀式性地重複宇宙創生,象徵性地將它轉化為宇宙。……不管這是開墾荒 原土地,還是征服、占領一個已由其他人類所居住的土地,其占領的儀式,總須要重複宇宙 的創生。」以小說文本而言,孫策重新展演的即是東漢開國的掃蕩群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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祀之。孔明再拜曰:「亮受先帝託孤之重,今承聖旨,到此平蠻;欲待蠻 方旣平,然後伐魏吞吳,重安漢室。今軍士不識地理,誤飲毒水,不能出 聲。萬望尊神,念本朝恩義,通靈顯聖,護祐三軍!」(《三國演義》,第 89 回,頁 686)
時諸葛亮率領蜀軍,「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但受阻於啞泉、滅泉、黑泉、柔泉,
竟然無計可施,如同浦安迪對其人的觀察所言:
一個很能說明這種因為渲染過份而反受其害的事例見於他那家喻戶曉的 法術。他能呼風喚雨,善駕馭火,總之,他有善觀天象那些超人本領是他 取得早期勝利的重要原因。不過,隨著故事的進展,這種反覆使用的法術 就開始不那麼靈驗了474。
以呼風喚雨等奇術活躍的諸葛亮,亦不免受制於當地環境的阻礙,更不禁要禱告 於神靈,可見其人軍戎生涯也逐漸出現侷限性了。儘管如此,「七擒七縱」畢竟 是諸葛亮在沙場上的最後一次壓倒性勝利,視為軍事生涯之巔峰亦不為過──接 下來的「六出祁山」,諸葛亮終究無寸土之功,致使北伐事業成為畫餅,倥傯一
以呼風喚雨等奇術活躍的諸葛亮,亦不免受制於當地環境的阻礙,更不禁要禱告 於神靈,可見其人軍戎生涯也逐漸出現侷限性了。儘管如此,「七擒七縱」畢竟 是諸葛亮在沙場上的最後一次壓倒性勝利,視為軍事生涯之巔峰亦不為過──接 下來的「六出祁山」,諸葛亮終究無寸土之功,致使北伐事業成為畫餅,倥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