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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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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緒論

第一節、研究動機與目的

《三國演義》1乃是中國早期章回小說經典之作,因應文本敷衍魏、蜀、吳 三家逐鹿天下之史實,前人多將其歸類為講史小說。但是小說畢竟以虛構為本 事,不可能一一符於史冊,於是產生「虛,實」之辯證。清代章學誠即有云:

惟《三國演義》則七分實事,三分虛搆,以致觀者往往為所惑亂2。 關於「七實三虛」的雜揉性質,成為研究《三國演義》虛實論的重要前提。然而,

學界對於「七實三虛」的剖析,多集中在小說與史料的比對,側重於事件與人物 之間的綰合與否,進而窺探小說家「擁劉反曹」或「帝蜀寇魏」的創作原則。例 如劉勇強曾比對史實中,曹操與劉備在晉位時都曾遭受反對,並予以諫臣懲處,

但是為了保全劉備謙讓之品格,這則資料在小說創作時,被捨棄未用3。從另一 個角度而言,魯迅曾經提過《三國演義》摹寫人物是:

至於寫人,亦頗有失,以致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

4

此語雖主要是指向小說人物形塑的批評,卻亦能針對《三國演義》虛實論之風貌 提出一個概括。筆者以為,這段話恰恰可以分為兩個部份去詮釋。首先是描寫劉 備時,因為要突顯其仁厚,於是抹煞了其在史實中的梟雄色調,用移花接木的方 式將劉備部份事蹟轉嫁到他人身上。例如《三國志.先主傳》載有劉備杖督郵事:

督郵以公事到縣,先主求謁,不通,直入縛督郵,杖二百,解綬繫其頸著 馬枊,棄官亡命5

在《三國演義》中卻改為「張翼德怒鞭督郵」,將此史事挪移至張飛帳上,並且 給予以下更動:

1 本文使用版本為 120 回本,[元]羅貫中:《三國演義》(台南:世一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2008 年)。為行文方便,下文俱稱為《三國演義》,所引原文但標回目、頁碼,不另加註。

2 [清]章學誠:《丙辰箚記》(台北:藝文印書館,1970 年),頁 63-2。

3 劉勇強:《中國古代小說史敘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年),頁 231。

4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年),頁 90。

5 [晉]陳壽撰、[宋]裴松之注:《三國志》(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頁 520。另裴注引《典 略》曰:「督郵至縣,當遣備,備素知之。聞督郵在傳舍,備欲求見督郵,督郵稱疾不肯見備,

備恨之,因還治,將吏卒更詣傳舍,突入門,言『我被府君密教收督郵』。遂就床縛之,將出 到界,自解其綬以繫督郵頸,縛之著樹,鞭杖百餘下,欲殺之。督郵求哀,乃釋去之。」見頁 521。為行文方便,下文俱稱為《三國志》,所引原文但標卷數、頁碼,不另加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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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德忙去觀之,見綁縛者乃督郵也。玄德驚問其故。飛曰:「此等害民賊,

不打死等甚!」督郵告曰:「玄德公救我性命!」玄德終是仁慈的人,急 喝張飛住手。(《三國演義》,第 2 回,頁 11)

或者將歷史事件加以渲染,突顯劉備之眾望所歸。如史書載徐州牧陶謙欲令劉備 接掌徐州,原來僅是單純的紀錄:

謙病篤,謂別駕靡竺曰:「非劉備不能安此州也。」謙死,竺率州人迎先 主,先主未敢當。(《三國志》,卷 32,頁 521)

《三國演義》卻依據此事,衍生為「陶恭祖三讓徐州」的情節,複雜化陶謙讓渡 徐州予劉備的過程,並藉由雙方辭令上的拉鋸,刻意打造劉備不肯趁人之危的君 子風範。諸如此類,美化劉備的形象,雖然被魯迅視為是近似虛偽,浦安迪(Andrew H. Plaks)也以為這是對於矯情的過份強調,以至於是非真情反而隨之掩沒6,但 不可否認地,這樣的手法確實博得了廣大庶民的同情與認可。

更重要的是,魯迅觀察到的寫人技巧(或者更精確地說,是「缺失」)──

「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正是傳統探討《三國演義》「七實三虛」之說時,常 常提到的史料之間的錯位,也就是創作者藉由添加或移植正史以外的虛構橋段,

來加強人物性格的豐滿性,或者讓小說情節愈發曲折離奇。但這部份偏向於上述 的客觀史實的比對研究,前人相關論述已經是汗牛充棟7。本論文研究之重心,

乃是學界較少觸及的「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的這句話,其中暗示的「變異」書 寫之使用。

中國古代典籍中不乏今日難以用科學檢驗的文獻紀錄,以理性思維予以批判 時,往往視之為迷信,但饒富意味的是,過去的正史卻嚴肅地將其保留下來,如

6 [美]浦安迪(Andrew H. Plaks)著、沈亨壽譯:《明代小說四大奇書》(北京:生活.讀書.

新知三聯書店,2006 年),頁 416。

7 例如夏志清曾提到,赤壁之戰前夕的「宴長江曹操賦詩」,固然為不見於正史的宴饗,卻是最 為小說化的一個場面,因為在其中,曹操一方面表現出自得感,但一方面也流露出欲安度晚年 的疲倦,綜合起來,乃是一個充滿著豁達、殘暴與因年邁而悲觀的複雜肖像,這些描寫所帶來 的藝術特質,是在正史以外的材料上的一種飛越。見氏著、胡益民、石曉林、單坤琴譯:《中 國古典小說史論》(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1 年),頁 63-66。廖瓊媛也提醒,文學不等於 現實,具有寬廣的超越性,渲染出生動、鮮明的藝術價值,並同樣舉曹操為例,認為在「尊劉 貶曹」一貫思想下,曹操由文韜武略的超世之傑,變為大奸大惡的花面奸臣,就是為了彰顯劉 備的仁慈形象。見氏著:《三國演義的美學世界》(台北:里仁書局,2003 年),頁 50-60。又 如日本學者金文京(Kin Bunkyo)整理「七實三虛」之虛構模式,包括「事件先後順序的顛倒」、

「複雜歷史事件的簡化與整合」、「無關事件的聯繫」、「張冠李戴,事件的移植」、「移花接木,

將一事件的部份情節移用於他事件」、「依據史料進行虛構」、「由對史料的誤解、曲解而成的虛 構」、「脫離史實的虛構」、「基本尊重史實基礎上的虛構」、「複數史料的選擇」、「省略」等,基 本上也是扣合著客觀史實與小說虛構的談論。見氏著、邱嶺、吳芳玲譯、李均洋校:《《三國演 義》的世界》(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 年),頁 1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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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書.五行志》有云:

君炕陽而暴虐,臣畏刑而箝口,則怨謗之氣發於歌謠,故有詩妖。介蟲孼 者,謂小蟲有甲飛揚之類,陽氣所生也,於《春秋》為螽,今謂之蝗,皆 其類也。於《易》、《兌》為口,犬以吠守而不可信,言氣毀,故有犬禍8。 諸如此類,通常與政權之轉移結合,提出對世局變化之解釋,特別盛行於魏晉六 朝動亂非常之際,其實也投射出時人內心幽微的恐懼:凡是非常的徵象均為政 治、人事失常的反映,精英層級的知識份子、歷史家借用滿紙荒唐說法表現出集 體的焦慮9。明人胡應麟概括相關材料,有言:

凡變異之談,盛於六朝,然多是傳錄舛訛,未必盡幻設語10

明確將六朝怪誕之談稱為「變異」,認為在時人心目之中,這些談錄並非純屬虛 構;而所謂「變異」的相關範圍,評判標準即來自於「常」的反面,包含異常、

反常或超常,或違反宇宙秩序的妖異變化與非正常生產。「異,變」的徵兆性質,

反映人們不斷地發出對於政治失軌的焦慮,在亂世之際往往受到關注11

《三國演義》之故事既然上起黃巾之亂,下迄三家歸晉,正佔據中國近四百 年動盪分裂時期之前哨,且承襲兩漢陰陽五行學說之風貌,又適逢道教組織崛起 之浪濤,自然存留豐富的變異書寫,此為客觀的創作材料運用之背景,於是小說 中亦難免有頻繁出現的「怪異非常之事」12──過去已有統計認為,相關內容在 小說中的出現,不下百次13

回歸以諸葛亮為指標性的討論;在《三國演義》中的諸葛亮,借東風、占星 相,這樣的書寫被比喻為是宛若「道士──魔術師」的姿態14。而諸葛亮作為小 說中的第一軍師,本身就被渲染為智冠群英的人中之龍,這些變異色彩的賦予,

基本上彷彿雲霧,龍行雲從,是一種烘襯的手段,頗能加強其人在閱讀群眾心目 中的非常形象。但如果單純從理性基準去予以檢視,亦莫怪乎魯迅會提出「近妖」

之批判,畢竟小說中所塑造的諸葛亮,已經脫離了史實的政治家淳樸面貌。

8 [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 年),卷 28,頁 833。

9 李豐楙師:〈正常與非常:生產、變化說的結構性意義──試論干寶《搜神記》的變化思想〉,

收於氏著:《神化與變異:一個「常與非常」的文化思維》(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頁 113。

10 [明]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台北:世界書局,1980 年),卷 36,頁 486。

11 李豐楙師:〈導論〉,《神化與變異:一個「常與非常」的文化思維》,頁 1-26。

12 語出[晉]干寶〈進搜神記表〉:「臣前聊欲撰記古今怪異非常之事,會聚散逸,使同一貫……。」

見氏撰、汪紹楹校注:《搜神記》(台北:里仁書局,1982 年),目錄前頁 3。

13 孫廣碩:《《三國演義》志怪成分研究》(延吉:延邊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系研究所碩士論文,2009 年),頁 1。其指出:「《三國演義》一百二十回中,涉有志怪內容的比較典型的片段描寫計有 131 次,其中涉及神仙道術 21 次;鬼魂報應 16 次;星象占卜 31 次;吉凶異兆 50 次;童謠預 言 13 次。」然其主要根據的版本,主要是嘉靖本。

14 [日]小川環樹(Ogawa Tamaki):〈《三國演義》における佛教と道教〉,《東方學》第 2 輯(1951 年 8 月),頁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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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面而言,這正是《三國演義》虛實論的另一種技巧,也就是運用變異玄怪 的材料,對於人物形象或情節生發的點明,豐富小說與史實之間的辯證關係,讓

《三國演義》近乎史而不盡為史,構成眩人耳目的「七實三虛」。有別於客觀史 料的增刪移植,此則是縫合變幻與異常,共同座落在以鼎足三分為舞台的講史小 說世界。

過往研究《三國演義》,較少將目光挹注於變異書寫之運用,甚至將其視為 小說創作的糟粕。尤其中國大陸早期的學者,因為服膺於唯物史觀(Historical materialism)之大纛,對於宗教迷信予以嚴厲抨擊,所以在談論到《三國演義》

變異書寫時,往往抱持針砭的態度,例如林清永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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