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研究範圍與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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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文本，是以必須對其中記載詳加檢視。而在本論文之研究中，將以《三國演義》
之成書作為源流探索之終點，故正史以外，筆記、平話、雜劇等先於《三國演義》
之資源，將會是筆者所欲網羅析判之要點，大約包含魏、晉至元代，而不取明、
清以降衍生之談，例如清人楊潮觀有雜劇〈諸葛亮夜祭瀘江〉，藉女土酋忙牙姑 之口，敘幽鬼之作祟：
【北仙呂】【混江龍】……［旦］噯喲！丞相呀！你得勝的汗馬功勞，生還的 旌斾逍遙。你當初，五十萬王師來到。看如今，半年來有多少還朝？畢竟 烟銷，何曾增竈。就如那馬岱的三千人馬，當日到這流沙渡口。只為你百忙裏心 思未到，一霎時斷送千條，你道效也不效，囂也不囂。這命兒何處討，他 魂兒何處招？不瞞丞相說，這瀘江一帶，自從你過兵之後，但添新戰骨，不返舊征魂。
那一日不煩冤到曉？那一夜不鬼火紛拋？每到天陰雨濕添恓楚，有影無形 徹夜號。知多少，雲來霧去，雨嘯風跑。把往來的行人斷渡，更早間癘氣 傷苗，叫不住無情鵑血，吹不散有恨胥濤……67。
該劇應脫自《三國演義》第 91 回「祭瀘水漢相班師」之情節，然已入於《三國 演義》影響後世文本之範圍，其中雖然也有一定的學術價值，但筆者主要關注以 小說為載體之敘事框架，因此類似材料或可作為研究之參考，卻非本論文重心。
尚有一類由明、清，乃至於民國時人所獨創之故事，因與小說文本無涉，更非本 論文研究範圍之所在，如清代有東北大鼓書〈周瑜托夢〉：
小喬正在方合眼，一場大夢好驚人。來了蓋世英雄周公瑾，孔明三氣命歸 陰。三魂七魄全不散，陰魂來到帥府中。眼淚汪汪一聲長嘆，哀告門神一 將軍。我非他鄉外路鬼，是你家主周瑜魂。實指望赤膽忠心來為國，孔明 三氣命歸陰。難捨嬌兒與妻子，夢裡一見便行程……68。
而《三國演義》一部，上起黃巾之亂，下迄三家歸晉，其中間或有魏、晉至元代 之文獻材料，有與三國人物變異書寫相關者，但在敘述時代上卻偏移了小說文本 之範圍，則亦非筆者所欲處理的部份，如《搜神後記》收〈魯子敬墓〉條：
王伯陽家在京口，宅東有大冢，相傳云是魯肅墓。伯陽婦，郗鑒兄女也，
喪亡，王平其冢以葬。後數年，伯陽白日在廳事，忽見一貴人，乘平肩輿，
與侍從數百人，馬皆浴鐵，逕來坐，謂伯陽曰：「我是魯子敬，安冢在此 二百許年，君何故毀壞吾冢？」因顧左右：「何不舉手！」左右牽伯陽下 床，乃以刀環擊之數百而去。登時絕死。良久復蘇，被擊處皆發疽潰，尋
67 ［清］楊潮觀著、胡士瑩校注：《吟風閣雜劇》（台北：華正書局有限公司，1986 年），頁 232-233。
68 收於陳新主編：《中國傳統鼓詞精匯》（北京，華藝出版社，2004 年），上冊，頁 276。據陳翔 華考證，該鼓詞脫自同治甲戌年（1874 年）暢樂軒刻本〈小喬自歎〉，故據此判斷此為清人 作品。見氏著：《三國志演義縱論》（台北：文津出版社有限公司，2006 年），頁 334-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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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死。一說王伯陽亡，其子營墓，得一漆棺，移至南岡。夜夢肅怒云：「當 殺汝父。」尋復夢見伯陽云：「魯肅與吾爭墓，若不如我不復得還。」後 於靈座褥上見血數升，疑魯肅之故也。墓今在長廣橋東一里69。
這則異聞，雖出自六朝志怪筆記，所敘人物為東吳名臣魯肅，但已然脫離《三國 演義》所架構之時間座標，故凡有類似文獻者，筆者在下文亦不多著墨。
除此之外，關於「變異」之談，畢竟有若干層次需要析判。所謂「變異」，
於上文略有所述，乃是「非常」的妖異變化，包括生物、天文、災禍、讖謠、鬼 神等突異之紀錄，脫離一般常軌的知識範疇，或者「天理，因果」等冥冥之上的 超驗力量的運作。凡屬此類，在今日看來荒誕不經的種種書寫，最早可能來自於 先民對於解釋自然現象的嘗試，卻因為錯誤的生物知識，導致誤差之出現70。如
《禮記．月令》云：
仲春之月，……始雨水，桃始華，倉庚鳴，鷹化為鳩。……
季春之月，……桐始華，田鼠化為鴽，虹始見，萍始生。……
季夏之月，……溫風始至，蟋蟀居壁，鷹乃學習，腐草為螢。……
季秋之月，……鴻鴈來賓，爵入大水為蛤，鞠有黃華，豺乃祭獸戮禽。……
孟冬之月，……水始冰，地始凍，雉入大水為蜃，虹藏不見71。
此類記載，雖然不合當代科學所知，但是畢竟呈現一種運作之理──在不同節令 各自出現的物類生化，與陰、陽二氣之消長互為表裡，事實上也是一種宇宙圖式 的秩序表現72。真正令人心惶惶不安的，其實來自於「常」的反面，違離陰、陽 協調或運行準則的變亂，不僅個人或個別的「越界」，甚至是國體、宇宙皆蒙受 其影響73──最終造成整體秩序的顛覆。《三國演義》開卷即有云：
光和元年，雌鷄化雄。六月朔，黑氣十餘丈，飛入溫德殿中。秋七月，有 虹見於玉堂；五原山岸，盡皆崩裂。種種不祥，非止一端。帝下詔問群臣 以災異之由，議郎蔡邕上疏，以為蜺墮雞化，乃婦寺干政之所致，言頗切 直。（《三國演義》，第 1 回，頁 1）
69 ［晉］陶淵明撰、汪紹楹校注：《搜神後記》（台北：木鐸出版社，1982 年），卷 6，頁 38-39。
70 ［英］李約瑟（Joseph Terence Montgomery Needham）著、陳立夫主譯：《中國之科學與文明》
（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1975 年），第 2 冊，頁 119。其曰：「道家一定對昆 蟲變態（insect metamorphosis）的現象非常熟悉，他們也像早期西歐人士一樣，因見腐爛的屍 體和蔬菜中產生昆蟲的現象（自然發生），而推得種種不正確的結論。又因自然界有種種令人 驚異的變化現象，進而想當然地推想出種種子虛烏有的故事。」
71 ［漢］鄭元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正義》（台北：藝文印書館，1965 年，清重栞宋本禮記 注疏附校勘記本），頁 298a-341a。
72 李豐楙師：〈先秦變化神話的結構性意義〉，《神化與變異：一個「常與非常」的文化思維》，
頁 54-55。
73 劉苑如：〈身體與記憶──六朝志怪中的性別變亂〉，收於氏著：《身體．性別．階級──六朝 志怪的常異論述與小說美學》（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2 年），頁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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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鷄化雄」這樣陰、陽顛倒的異端，被目為是「婦寺干政之所致」，呼應桓、
靈二帝崇信宦官，竇武、陳蕃謀誅被害，「中涓自此愈橫」的時代背景。古人的 若干敘述與解讀，最初可能來自於科學水準的不足、錯誤的自然觀察，到後來形 成一種哲理觀念，於亂世之中尤為盛行，用以解釋世道的崩解，甚而受到統治者 與史家的關注，且二者形成互涵的指涉：統治者施政、德行之良窳，如何與天地 災異生發感應，造成能否青史傳名的戒慎恐懼；史家筆下種種異徵的忠實紀錄，
則提供統治者借鑑的準則，形成「政治，歷史」相互籠罩的上層菁英式的觀照角 度。在此觀照中，通過「非常」之機緣，尋求失落的「常」的價值，進一步回歸 秩序化的世界，事實上隱喻著「導異為常」的深重寄託74。
宗教世界，特別是茁壯於六朝妖氛瀰漫的空氣中的道教，更是相當看重如何 剋治「變異」的具體方法。例如，在道教儀式中，符印、鏡、劍、箓文等法物，
屬於人間官府權威象徵，得以壓制不正的精邪異物，正是典型的道教法術思想75， 也是中國對於「怪異非常之事」的一種對應方式，其中蘊含的仍是重返正道、回 歸常軌的安頓，而這種安頓可能上至社稷，又下至個人，出入於「菁英，庶民」
之間。
但倘若回歸文學的角度，乃至於大眾對於閱讀趣味的接受而言，上述種種嚴 肅的意義可能會變得比較簡單、素樸、邊緣。變異書寫在小說文本中既有汲取史 傳的成份，也不乏挪用宗教的元素，自然亦蘊含若干哲思的沈澱，但小說創作畢 竟有群眾性的取向，尤其世代累積型的講史小說，是從說話、勾欄等貼近庶民百 姓的表演方式中孕育出來的，因此對於變異之談的關注與使用，態度上也就有相 當的轉移。劉苑如整理六朝志怪文類功能，曾提出「劇談之資」與「諷喻寄託」
不同層次的閱讀方式，其中即含有虛實交錯與褒貶互見的筆法76。筆者以為，此
「虛實」與「褒貶」的敘事用心，與章回小說合流之後，更突顯「變異書寫」的 使用，實乃作者有意採納的策略之一，這也就是本論文亟欲探索的要旨。
在中國古典小說中，儘管可能有文人化傾向的價值傳遞，但更服膺於藉通俗 而行教化的敘事原則之下，職是，「虛實」與「褒貶」可能已然脫離了宇宙秩序 的宏觀視野，亦非宗教意義上的對治與恢復，而反更契合於普羅大眾心嚮獵奇的 閱讀樂趣。自上層菁英至下層黎庶，變異之談有著各自歧異的面孔。因此，本論 文將以「虛實」與「褒貶」作為討論的《三國演義》「變異書寫」的立足點，探 求這個站在六朝志怪前哨的風雲舞台，如何潛埋著「怪異非常」的神異事蹟。
下文將首先探求《三國演義》對於前代文獻「變異書寫」的承繼、改造與芟 夷，這固然是外緣的鎔鑄與剪裁議題，但是小說作者在面對材料取捨的同時，其 實已經隱含著敘事策略的基本藍圖，不可不談。其次，文本整體的框架，也就是
74 劉苑如：《六朝志怪的文類研究：導異為常的想像歷程》（台北：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研 究所博士論文，1996 年），頁 126。
75 李豐楙師：〈六朝鏡劍傳說與道教法術思想〉，《神化與變異：一個「常與非常」的文化思維》，
頁 233。
76 劉苑如：《六朝志怪的文類研究：導異為常的想像歷程》，頁 5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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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事驅動的推進力，究竟如何使歷史再現，又如何突顯豪傑們的宏偉精神，是
「虛，實」融合機制的開啟。再次，敘事編碼的埋藏與解讀，不僅是關乎閱讀趣 味的匠心獨具，同時也暗藏著豐富的文化意涵，顯示小說作者的心思縝密與學養 高深，更再一步促使「虛，實」之間的縫合奇巧。最後，以教化、明德為訴求的
「虛，實」融合機制的開啟。再次，敘事編碼的埋藏與解讀，不僅是關乎閱讀趣 味的匠心獨具，同時也暗藏著豐富的文化意涵，顯示小說作者的心思縝密與學養 高深，更再一步促使「虛，實」之間的縫合奇巧。最後，以教化、明德為訴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