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
第二節 〈泰姆山記〉主題的反思
從故事脈絡呈現二二八事件帶給有志之士的反應,試圖詮釋李喬在作品中隱 含人與山林的深層思考、「生命回歸地土」之精神,繼而進行台灣族群情結的仇 恨糾結的反思,茲分析歸納如下。
一、人與山林的深層思考
人與自然、山林間原屬於自然和諧的關係,許多的詩歌傳唱著土地與人的故 事,如中國的《詩經》、《楚辭》,西方的《荷馬史詩》等,曾幾何時,我們忘 卻土地像母親般帶給我們豐饒的作物與安穩的住處,筆者在分析《泰姆山記》的 人物性格時,發覺不論是本省人、外省人或原住民對「台灣」這塊土地的認知有 著迥異的現象。
若從歷史的角度來看,戰後由國民政府接收台灣,背後存著「中國化」的統 治邏輯387,加上施政不當,導致於發生二二八事件和白色恐怖,人民的血流在台 灣的地土上,實令人不忍目睹這一面慘狀,這位外省追捕者至死都認為「台灣」
是個異鄉,怕自己的靈魂「孤獨」的流盪陰間;而余石基在彌留之際意識到,在 大自然的面前,人類的鬥爭、仇恨和殘暴顯得非常的無知和無意,許素蘭認為:
余石基和那位追捕者來自對立的兩個陣營,從歷史的角度看當然是有原則 的是非之分,但是從人性的薄弱點來看則是相似的,最後他們都被沉默的 泰姆山所拒絕。388
但反觀原住民的土地、自然觀,他們也走過日治時期、國民政府時期,以至 於到今天,仍用自然山林來訴說他們與台灣歷史的交錯現象,甚至如王家祥從自 然書寫繼而邁入歷史書寫,追尋著原住民的土地文化,藉由歷史的想像,為我們 展示生命的基本精神。
汪明輝在〈Hupa-阿里山鄒族傳統的領域〉389之研究中歸納分析出,傳統 上,鄒族人對環境的認知和識覺即為精細敏銳,在生活的空間中,仰賴非常多的 地名最為生活中方向、位置參考的基準,許多地名也直接反映出當地的自然環 境,在植物種類繁多的環境中,基於超自然存在的觀念,鄒族人相信某些動植物、
山或岩石具有靈力可以對抗未知與不確定所招致的不幸,汪明輝認為「在人文類 地名的背後隱藏的歷史故事,在此結構化的座標網中充滿了人文意義,命名又高 度指向靈樹、靈岩之神聖事物」。
387 申惠豐 ,《台灣歷史小說中的土地映像-土地意識的回歸、認同與實踐》,(台中:靜宜大 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4),頁 6。
388 許俊雅,《無語的春天-二二八小說選〈編選序〉》,頁 16。
389 汪明輝,〈Hupa-阿里山鄒族傳統的領域〉,頁 42-51。
如此,可以發現,在《泰姆山記》裡,泰姆山也被賦予神靈的地位,這是 一座不易被發現的聖山,也有毒酷因的保護,直到最後余石基由鄒族人口中的母 語聯想到,原來「TAY MUH SHAN」便是泰姆山,是大地之母,日光與大地結 合,一切的生命的源頭便在這。
這座山雖是李喬創造出來的,然而根據他的口述,他也是從原住民的神話傳 說中引申而來,筆者認為這樣的創造與汪明輝在〈Hupa-阿里山鄒族傳統的領 域〉的研究相當的吻合,在鄒族人歷經長久的遷移、佔領、分配、認知、利用與 防衛的過程,以及氏族組織與部落制度之社會運作過程,發展出社會和空間或是 文化與自然間互動,因而所產生的社會文化生命體,由此,也帶給讀者進入自然 與人文的探索,明白在大自然中須謙卑自己,尊重大自然的力量,與其和諧共存,
共同打造和諧的「生命共同體」。
陳芳明認為,在戒嚴體制的支配下「台灣人民對自己的歷史產生了疏離,對 自己的文化感到自卑」390,導致於我們對這塊生存的空間失去感覺和意義,彷彿 一群飄泊流離的流浪者,找尋一條回家的路。有感於此,李喬感受到生命與土地 的關聯,在完成《寒夜三部曲》後,仍有一個未完成的夢縈繞在他心中,那便是
「一座台灣島嶼的聖山追尋」,最後他用《泰姆山記》來完成這個夢。
綜上所述,人與自然山林是不可切割的一體,不論前人的移民歷史或心態如 何,李喬認為「人最終必須與大地結合,所有的生命來自大地,終要回歸大地」
391,如果疏離了土地,便失去了安頓的居所。在自然山林中,土地便是我們的希 望。如彭瑞金所言:
先民靠土地存活、愛土地,也勇敢地承當土地帶來的浩劫。曾經是多麼辛 勤地開墾拓殖,從經供給他們生生不息的生存資源,也曾經為擁抱土地付 出了生命的鮮血,既是悲喜交集,又是愛恨交織,正是先民足式千秋的偉 大、悲愴的交響樂章,奏出大地的樂章。392
先民胼手胝足,開墾拓荒,為家園奮鬥、辛勤耕耘,上一代的先人用血淚與 汗水訴說開墾土地的艱辛;下一代的子孫用筆編織人回歸自然山林的景象,如同
390 陳芳明著,〈後解嚴時期的後殖民文學─台灣作家的歷史記憶之再現〉,頁 112。
391 李喬著,《臺灣文化造型》,頁 26。
392 彭瑞金,〈每月一書-《寒夜三部曲》〉,頁 280。
高一生、陸森寶等人用語言和詩歌紀錄族人與大地共存的生活景象,讓人看到其 中的滿足、和諧和安樂。再如劉克襄對自然苦心孤詣的關愛、廖鴻基對浩瀚汪洋 的柔情眷戀、夏曼‧藍波安對生存在蘭嶼上的萬物所展現其一片赤誠,以及曾貴 海、陳明仁對土地和台灣語文永無休止的奮戰393,許多作家用自然寫作的方式,
極力張揚對台灣山林愛護的關懷精神,盼望藉著文學的力量,感動更多的讀者付 諸行動,實踐自然生態的保育。
筆者認為在今日的時代,我們看到過往的每件歷史痕跡,應該記取教訓與經 驗,讓心靈回歸原始的山林風貌,認同腳下所踏的每一寸土地,與自然和諧共存,
共同打造臺灣這塊「精神與生命的共同體」。
二、族群情結之反思
〈泰姆山記〉是一部歷史再現的短篇小說,應鳳凰認為「小說再現歷史」
包括了兩個層面:
其一是描寫歷史上真正發生過的題材,其二是小說家必須透過高超的藝術 手法,表現小說人物有血有肉,有愛有恨,真實而複雜的內心世界。394 李喬運用小說人物的對話與情節的鋪陳,使我們知道原住民、本省人和外省人對 這片土地有著不同的想法,外省人認為這是「異鄉」、「暫時」的居所,自己不 過是居住在台灣的「過客」,因此在余石基和追捕者均遭蛇咬後,追捕者因怕喪 失生命,連續說了多次「我好不甘心」之語,面對死亡的到來,他們有著不一樣 的心情:
「你不知道,在外鄉,會被本地鬼欺負的!」
「不。不會。大家化成鬼,還分什麼故鄉客地?」
「我不要,我不甘心,我……」
「那是你心裡另有魔鬼。」他有些感傷。(283)
393 陳明柔主編,《台灣的自然書寫-二○○五年「自然書寫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靜宜大學 台灣文學系策劃,(台北:晨星,2006)。參自本書封底簡介。
394 應鳳凰,《臺灣文學花園》,(台北,玉山社,2003),頁 104。
這位追捕者在中毒後,對死在外鄉非常的不甘心,甚至最後在臨死前,對同 樣中毒受傷的余石基補上致命的一槍,真是令人震憤,使人覺得其行為非常的可 恨與卑劣,而這樣的行為就像是統治者對台灣專制霸權行徑的縮影,連追捕者都 可以無視於逃亡者的心態,更何況是當局的統治者了。
從〈泰姆山記〉看出原住民對台灣有著更深一層的認識和了解,彷彿是大地、
自然的好友,他們是樂天、信實、單純的子民,同樣的他們也捍衛著這塊賴以維 生的地土,從日治時期的的「霧社事件」和支援嘉義二二八事件,最後在白色恐 怖中喪失生命的鄒人高一生,這些例證都是展現原住民不惜生命而壯烈犧牲的抵 抗事件;在小說中瓦勇的表弟──窩興,於二二八事件擔任攻擊嘉義機場的指揮 者,最後被捕而遭害。回到小說裡,瓦勇引導余石基在逃往泰姆山時,給予心靈 上的啟發,最後終能自我發現,拋開生命的疑慮,回歸大地的懷抱,這些均顯示 出李喬透過高超的藝術表現手法,將小說中人物內心世界的愛和恨、血和肉與以 結合,使小說再現二二八歷史事件、白色恐怖中政治、社會的問題。
台灣有許多作家在文學作品中從不吝於展現族群融合的情操,如詩人楊牧生 於族群多元的花蓮,他並沒有揚棄這片單純、被邊緣化的的土地,反而以他聰慧、
敏銳的文學才能,在他的詩文中深刻且忘情地記錄著原住民圖像,這是他「願意」
跨進「非我族類」的選擇」395。許多台灣文學家和楊牧一樣,「選擇」跨進不同 族群的場域,如鐘肇政、吳錦發、陳映真和王家祥等人,同樣用愛為這片土地的 族群發聲,勾勒出人物、土地和自然融合的多元風貌。
台灣是個多元族群的島國,張恆豪提出身為客家人的李喬,能擺脫「漢族中 心」的思考模式,在命運共同體的前提下,正視原住民被迫害的事實,抵抗外來 侵略者的統治,除了幼年和泰雅族為鄰的童年經驗,更流露出有良知、歷史觀的 台灣作家對自我族群的深切反省的觀點396。有此可知,〈泰姆山記〉並非在控訴 誰是歷史的罪人,或者誰需要承擔或背負歷史的罪過,而是要藉由這篇小說告訴 讀者不管是何種族群,只要是真誠認同這片土地的人,都是台灣島的子民,張恆 豪又說:
愈是遠離中心的邊陲地帶,愈是具有清明性,愈能體認到人與自然和諧共
395 董恕明,〈平易的人情,深邃的世界─試探楊牧詩文中的原住民圖像〉,《第四屆花蓮文學 研討會-區域.語言.多元書寫》,(花蓮:花蓮縣文化局,2007),頁 2、6、11。
396 張恆豪,〈二二八的文學觀點-比較〈泰姆山記〉與〈月印〉的主題意識〉,頁 3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