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
第一節 〈泰姆山記〉的特色
一、人物的原型象徵
榮格認為,集體潛意識是人類共有綜合的精神經驗,作為個人潛意識的基 礎,所有人皆能從中分享同時在他的原型理論中,認為有些重要的心理原型:如 陰影、人格面具、阿尼瑪和阿尼姆斯、日月、水火、智慧老人和母神原型等376。 這些原型經過無數個歷史的沉澱和累積,以至於最後演變成某種固定的思想形 式,對我們的人格和行為產生相當大的作用。
從第二章〈泰姆山記〉角色原型分析中,得知小說人物具有阿尼瑪、阿尼姆 斯、智慧老人及地母的原型,原型雖是彼此分離且獨立的結構,卻能以各種不同 的方式互相結合,如諸多的作品中看到異常兇狠但又英勇無比的形象,這便是魔 鬼與英雄原型的結合377,因此個體間才會存著截然不同的差異,具有特殊性和獨
373 劉昌元著,《文學中的哲學思想》,(台北:聯經,2002),頁 2-5。
374 鄭清文著,〈賀李喬獲榮譽博士〉,收入於《小國家大文學》,(台北:玉山社,2000),
頁 124。
375 張恆豪,〈二二八的文學觀點-比較〈泰姆山記〉與〈月印〉的主題意識〉,351-363 頁。
376 關永中,《神話與時間》,頁 102-107。
377 常若松,《人類心靈的神話-榮格的分析心理學》,頁 135。
立性。
一般而言,認為自己只是個淺薄的人道主義者的余石基,具有阿尼瑪的女性 特質,對於受到專政壓制的台灣,他心中藏著自由、幸福且美麗的夢,雖然他的 名字充滿男性的堅毅、穩固的特質,但他卻是一位情感細膩、多愁善感的音樂藝 術家。在事變中,看到生命的脆弱,人民的無辜和台灣民眾爭取自由民主的夢想,
導致他也捲入事變之中,即使在最後一刻喪失了自己的生命,也將他的愛注入大 地的新生命裡。
女性的阿尼姆斯特質,受到父親瓦勇的塑造,受到父親影響的娃媞娜,阿尼 姆斯成為內在的精神良友,賦予他進取、勇氣和超凡的智慧,這無形的內在力量,
鍛鍊出她的強健體魄,像山的女兒般,生活於大自然中。藉由她內在的阿尼姆斯,
扶持余石基逃亡中遇到的危險和困難,使他順利找到泰姆山。
因此,借助榮格的人格原型理論,看到余石基與娃媞娜的內在精神心靈,李 喬藉此二者的人物形象,表現出男性和女性的阿尼瑪與阿尼姆斯特質,使讀者看 到此二種人格特質所蘊含的文化意義。
一但跨越了逃亡門檻,余石基就必須經過一連串的試煉,在順利到達泰姆山 前,所遇到具有超自然的救援者便是人格原型中的「智慧老人」。瓦勇扮演先知 的角色,具有某種超自然的神祕才智和先知先覺的能力,黝黑的皮膚中,閃爍智 慧光芒的雙眼,他能聽得懂大地和河流的聲音,強大的分析和判斷力,使余石基 在歷難的過程中,成為余石基逃亡時支持的力量,為他指點迷津,得到泰姆山的 庇祐和寬容。李喬藉由瓦勇的人物原型,成功的塑造智慧老人的角色,也藉此告 訴讀者,腳下所踏的土地便是自己的家園,人與自然原本就存在密不可的關係,
在此,也進一步看到人與土地的連結和意義及其〈泰姆山記〉的創作意涵。
如第二章所提,地母具有善良、恐怖和既善且惡三種原型特徵,泰姆山如同 善良的母神,具有繁衍、生育、包容和庇護的特質,而毒蛇酷因則具有死亡與毀 滅、危險和困難的恐怖女神特質。在大自然的面前,不論人種、善惡、性別,她 都一律無私且公平對待每一位人,泰姆山是座「迷人的山、奇妙的山、也是座可 怕的山」,她的迷人來自於蘊藏豐富的萬物,她的可怕則來自守護她的毒酷因,
一旦人跨越與泰姆山和諧相處的界線,毒蛇便會傾巢而出,透過血讓生命回到宇 宙的原點,藉著水的滋潤和肉身的腐化,成為大地的養分,繼續繁衍、養育著新 生命,以此為循環,生生不息地綿延下去。
綜上所述,藉由榮格的人格原型理論,使讀者看到〈泰姆山記〉中人格的特 質和地母的形象,從筆者歸納之阿尼瑪、阿尼姆斯、智慧老人和地母形象,進而 體現作者創作的意涵,展現高度美學的藝術價值。
二、生命回歸的循環
神話原型批評乃是從神話和象徵儀式的角度來審視文學,其建立在文化人類 學和心理學的基礎上,麥永雄認為「在偉大的文學作品中蘊藏著作者和讀者集體 無意識中對大自然(太陽昇落、四季循環)神秘的體驗」378,因此在許多文學作品 中,便可以發現具有許多共同特性的主題與永恆的象徵,來傳達作品的結構與藝 術性,亦即:
許多不同的神話中亦可有相似的主旨或主題,而在時空均皆遙闊的各民族 中反覆出現的某些表象,大都含有一種共同的意義──均可導引相似的心 理反應而發揮相似的文化功能。379
同時這也是神話帶給人們樂趣之功能之一,在文本中我們可以藉由相似的原型,
進而與永恆對話,沒有時空的隔閡,體驗宇宙、自然的奧秘,深具共時與歷時性 的深廣意義。
在神話原型理論中最具哲學意義的就是生命循環的迴圈,諾斯洛普‧弗萊在
《批評的解剖》中提到,文學和宇宙互相結合形成一個循環系統,表現出「再生 的循環模式」,將無意識的原始意象,賦予了意識的價值。綜觀〈泰姆山記〉的 敘事結構,我們發現作者最主要乃是要表達救贖的掙扎與困惑,生命的再生與自 然的循環現象,卑微渺小的人類,相對於浩瀚無垠的宇宙,僅是自然循環的極小 部分。
在〈泰姆山記〉中,主人翁──余石基的生命循環始於逃亡,終於蛇咬和槍 傷,此時他的生命雖告一段落,然而作者賦予余石基劫後新生的另一樣貌,以灑 落身體周圍的相思樹種籽為再生的象徵,軀體與大體合而為一成為種籽的搖籃,
並藉由生命之泉──春雨的灌溉,以相思樹苗重新回到這塊土地。小說中也以太
378 麥永雄,〈《綠色世界的喜劇-皆大歡喜》的象征結構與深層意蘊〉,《北大學學報(哲學 社會科學版) 》6 期,(1998 年 6 月),頁 49。
379 約翰.威靈漢等編,徐進夫譯,《文學欣賞與批評》,頁 134。
陽的時序,表明生命的週期,從春天經歷盛夏,到面臨生命的嚴冬,最後又重返 四季的運行,如此更迭不息。
「永生」也是一種原型的表現,同時也是死亡與復活的主題:
說明人通過大自然週而復始的神祕的循環節奏,特別是季節循環,而獲得 一種永生。380
亦即,所有宗教和藝術的根本要旨,都在於從人的死亡和時間的消逝中看到一種 原生的衰亡現象,從人類和自然的新生命中看到一種獨特的復活的基本型態。
「生命回歸的再現」是〈泰姆山記〉的主要特色,其意義在突破有限的生命,
透過變型再生的型態,展現「物我混同」的思維,陳忠和曾在〈從《莊子》的神 話素材詮證神話原型與哲學理論之聯繫〉中,以《莊子‧逍遙遊》的鯤與鵬和《山 海經》的顓頊二則神話為例,旨在說明主體若能超越物我之間既有的條件限制,
便能自由流轉於不同生命形質間,象徵生命不死,軀體的轉化可以延續生命形式 的存在381。簡言之,即「物我混同」的神話思維源於相信生命可以經由「變形」
而超越生死困境。
此外,〈泰姆山記〉也是一部關於啟蒙的故事原型,余石基從起程逃亡歷經 漫長而艱難的征途,到面對泰姆山的自我悔改,最終以新我誕生,葉舒憲認為:
主人公歷經出發、變形、回歸三個階段的啟蒙與洗禮過程,象徵的表現出 蒙昧無知、非社會化的舊我的死亡和人格成熟、社會化的新我的誕生。382 許素蘭也認為生命回歸的再生原型,使人以積極、入世並經由體驗與自省達到了 悟的境界383,在永恆、至大無私的自然裡,消弭了一切人為的虛假、衝突及自私 的利害關係,复現生命的真、善、美,突破人間的是非、對錯,以致於能化現實 的悲劇,成為一齣永恆的喜劇。
380 葉舒憲,《探索非理性的世界》,頁 139。
381 陳忠和,〈從《莊子》的神話素材詮證神話原型與哲學理論之聯繫〉,《輔仁學誌:人文藝 術之部》32 期,(2005 年 7 月),頁 76。
382 葉舒憲《探索非理性的世界》,頁 137。
383 許素蘭,〈由紅樓夢之神話原型看賈寶玉的歷幻完劫〉,《中外文學》3 期,(1976 年 8 月),
頁 54。
三、多種語言的表現
五○年代的台灣,是個多音交響的社會,從日治時期一直到國民政府統治階 段,「語言」一直是政府積極推行的重點之一,在前文第二章第三節已提到,語 言不因政權的改變而消失,以至於在生活中處處看得到普羅大眾使用日語的情 形,在〈泰姆山記〉中,李喬以寫實的手法表明當時社會語言的現象,從國語、
日語夾雜;日語、原住民語以及國語、台語交錯使用的社會多種對談景象,使五
○年代之台灣社會呈現多語的現象。
〈泰姆山記〉中出現多語言並行的現象,大致上以國語為主,其間隨內容對 話之鋪陳,而加入原住民語、台語和日語,形成多音交響的語言現象,這是後殖 民情境中,所自然呈現的混融性文化(hybridity)384,小說裡的人物依其身分、
劇情需要而使用不同型態的語言,藉由作者的寫作技巧,使讀者在歷史的鏡頭看 到當時「眾聲喧嘩」的縮影。
真實社會裡,黎民百姓口語對話的使用,對展現在文學作品中語言的運用有 極大的關連性,由此對照台灣的歷史,戰前的日本總督府與戰後的國民黨政府,
使台灣經歷二次「國語政策」的洗禮,對統治者而言,或許達成了聚合、統攝民 心的作用,卻對固有的母語文化造成莫大傷害385,黃宣範認為「語言的『政治工 具』性格使它成為當權者的利器之一」386,以致於造成國語為多數人使用的主流
使台灣經歷二次「國語政策」的洗禮,對統治者而言,或許達成了聚合、統攝民 心的作用,卻對固有的母語文化造成莫大傷害385,黃宣範認為「語言的『政治工 具』性格使它成為當權者的利器之一」386,以致於造成國語為多數人使用的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