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李喬與〈泰姆山記〉
第三節 〈泰姆山記〉時空背景
〈泰姆山記〉發生於一九五○年代白色恐怖時期,主要人物有余石基、瓦勇、
娃媞娜和外省追捕者,其他人物如嘉義三青分團陳復志主任、陳澄波、許世賢、
鐘天啟及原住民高一生和窩興(湯守仁)。
由李喬之作品可以觀看歷史行進的軌跡與發展的進程,其作品中人物心路的 刻痕也相映出時代的脈動,因此想探究作品背後隱藏的深意,必須溯及當時的社 會現況,本節透過史料的縱向貫穿畫出歷史時間軸;而黃應貴認為「空間與人形 成相互決定的關係;空間因人而有意義」115,進而從主角逃亡之路線圖,做當代 地理空間的橫向聯繫,探究小說時空背景。從以上資料深入剖析,將有助於小說 全面性的瞭解,及合理性的檢視。
113 李喬,〈回家主題(下)〈泰姆山記〉等三篇〉,頁 206。
114 鄭炯明,《葉石濤及其同時代作家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頁 10。
115 黃應貴編,〈導論〉,《空間、力與社會》,(台北:中研院民族所,1995),頁 1-37。
一、研究史料之縱向貫穿:歷史時間軸
(一)二․二八事件
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投降,國民政府接收台灣,由於文化差異,戰後社會經 濟蕭條,導致社會亂象紛生。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七日傍晚,行政長官公署專賣 局台北分局的緝私人員在圓環查緝私煙,因誤傷女煙販林江邁和緝私源於紛亂中 誤射民眾,造成官民衝突116;不滿緝私員殺人的群眾,於隔天聚集於長官公署廣 場抗議,遭到機關槍掃射,以至於展開全島性民眾之反抗行動117,根據行政院《「二 二八事件」研究報告》一書指出:
「二二八事件」源自緝私員與憲警單位因緝私煙處理失當,始導致二月二 十八日部分台北市民之請願示威,並罷工、罷市。又因當日發生公署衛兵 槍擊請願民眾事件,紛亂益發不可收拾。118
二二八事件雖導因於查緝私煙,陳儀深在〈論二二八事件的原因〉中說「『文 化差距』是造成二二八「暴動」的重要原因之一,在經過叢生的經社問題以及政 治歧視的催化,文化差距才變成族群矛盾」119。吳濁流在《無花果》中,認為二 二八事件不只是政治上的突發事件,而是四百年來,臺灣人民不斷反抗外來暴力 統治的歷史產物120。羅詩敏從法律的角度出發,探討事件的發生背景,在於當時 統治者與台灣民間社會雙方在法治經驗與法治觀上的隔閡;認為「整個二二八事 件,可以說是外來統治者與台灣民間社會之法律文化衝突的展現」121,曹逢甫認 為「二二八事件是在有雙言沒有雙語的社會高壓語言政策中所帶來的結果」。122
116 王建生等,《1947 臺灣二二八革命》,(台北:前衛,1994 ),頁 98-103。
117 張炎憲等編,《台灣史論文精選》,(台北:玉山社,1996 ),頁304-305。
118 賴澤涵總主筆,《二二八事件研究報告》,(台北:時報文化,2003),頁 405
119 陳儀深,〈論臺灣二二八事件的原因〉,《臺灣史論文精選》,(台北:玉山社,1996),
頁 334–335。
120 林衡哲,〈從吳濁流的文學作品看二二八事件〉,收入於陳芳明編,《二二八事件學術論文 集-台灣人國殤事件的歷史回顧》,(台北:前衛,1988),頁 168。
121 羅詩敏,《二二八事件之法律史考察》,(台北:臺灣大學法律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0),
頁91、 92。
122 曹逢甫,〈台灣語言的歷史及其目前狀態與地位〉,《漢學研究》2 期,(1999 年 12 月),
頁 19。
謝國平則進一步指出,二二八事件本省人與外省人間劃下鴻溝,並因政府對 本省人語言政策和任用公職上不平等,加深語言和族群的隔閡123,再加上戰後台 灣經濟蕭條、失業嚴重、通貨膨脹124;此時的台灣面臨多方文化的衝擊,以至於 在政權轉換中,衍生出眾多的社會問題。
由於台灣人民對國民政府之種種非民主作為的反感,使得島內民主意識蓬勃 發展,許多知識青年也以「台灣同胞趕快起來,爭取自由、民主」等街頭標語之 張貼來表達不滿情緒,並以激烈的請願運動來凸顯當局不尊重民主自由的行為
125,社會上充斥著民主思想和爭取自由平等的氛圍,此現象可在余石基和窩興酒 酣耳熱之際,訴說彼此的想法可知:
「喂!石頭:你會成為『可繆尼斯托』嗎?」窩興壓低嗓音說。
「不會吧?至少目前不會。」他認真想想又說:「我不會的,……可是我堅 持『德膜克拉西』──我說過,我永遠脫離不了淺薄的人道主義就是。」(242)
二十世紀時,由於西方政治理論和實踐已深受追求民主志士所吸引,形成世 界各國以追求民主政治為訴求的現象。回到小說裡,從他們的對話裡出現「可繆 尼斯托」「德膜克拉西」,乃是「communist」和「democracy」的英譯漢字,分 別指「共產主義者」和「民主」。從以上資料顯示,台灣在此時期已受西方民主 理論的影響,萌發追求民主的意識和行動,江宜樺指出這是為戰後台灣民主意識 變遷的開端126,邱榮舉認為二二八事件雖是歷史悲劇,但卻展示出一種追求政治 民主的意涵127。余石基與生俱來的人道主義觀,使他對民主產生熱愛,堅決地反 對共產主義,抱著他的夢想,希望台灣有一天也能真正的實現自由民主。
承前文所述,政府對於島內的回應並不如他們所期待的,反而壓制人民的民 主浪潮,在政府強力鎮壓下,持續屠殺許多台灣民眾,尤其是社會菁英份子,如 民代、醫師、作家、律師及教師等,都在此事件中被追捕而失蹤或是罹難失去生
123 謝國平,〈語言與群體意識及認同〉,《臺灣語言發展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新竹:新竹 師範學院,1996),頁 386。
124 馬起華,《二二八研究》,(台北:中華民國公共秩序研究會,1987),頁 203-29。
125 葉永文,〈論二二八事件中的民主意識〉,《國家發展研究》2 卷,(2003 年 6 月),頁 38。
126 江宜樺,《自由民主的理路》,(台北:聯經,2001),頁 1-320。
127 邱榮舉,《二二八事件與台灣政治發展》,(台北:財團法人二二八紀念基金會,補助專案 之研究成果報告書,2002),頁 4-13。
命128,李勤岸也在〈文學ê228,228 ê文學〉一文中指出:
槍殺示眾,同月二十五日槍殺市參議員潘木枝、陳澄波、盧炳欽,他們都是嘉義 市的菁英份子,逮捕後未等到公審,卻先後不幸被槍決了:
這些槍殺示眾事件,令嘉義市民印象深刻,特別是潘木枝是嘉義市有名的 良醫,陳澄波是全國有名的畫家,民眾無人不深深為其感到冤屈。3 月 21 日展開的清鄉工作,更使許多青年逃亡山中,或被捕屠殺。許多社會名流 躲不掉被拘捕、訊問及坐牢的厄運。133
原本只是以單純熱誠而投身於政治的余石基,沒想到自己正陷入風暴的漩渦 裡,會演變成這樣的逃亡局面,實在是意料不到的,以至於在逃往嘉義的路上,
他不斷的反問自己:
一個逃犯?我犯了什麼?一個亂黨?誰又組團結黨啦?一個叛徒嗎?那更 不知從何說起?那麼,我算什麼呢?幾個月來,他再三再四地,這樣反問 自己,窮詰自己。
有時候,他會覺得很可笑,也經常陷入如夢的倒錯感裡──那場動亂中,
自己到底做了什麼?那些言行,是否犯法?至於後來的那些作為,真是自 己做的嗎?整個事況,真的發生過嗎?這是恍惚的一面。(243)
在余石基的自我爭辯中,清楚的呈現他在社會中被置於「邊緣」的處境,相對於 邊緣而存在的「中心」,在小說中,此「中心」所代表的是政權交替後的國民政 權,和右翼反共抗暴的社會價值體系,眼見自己被視為叛亂的左翼份子,不容於 此中心體制,遂展開亡命天涯的旅程,希冀在好友瓦勇的協助下,找到躲避風雨 的港灣。
從九坑礦區逃亡的余石基,一路上小心謹慎,防止被盯梢的可能,趁警察不 注意的時候,在汐止車站買票搭乘火車南下,到嘉義樂野投靠瓦勇;火車抵達嘉 義車站時,已是家家燈火時刻,深藍的天空,點綴著幾顆光芒微露的星星,望著 空曠的車站廣場,不由得想起:
133 王昭文,〈簡介嘉義二二八口述歷史計劃〉,《臺灣史料研究》3 期,(1994 年 2 月),頁 17。
「就在這裡……」腦海耳邊,好像誰幽幽嘆了一口氣。
嗯,就在這裡。三月十一日上午十點鐘,就在這裡見到陳復志的。陳復志,
三青團嘉義分團主任,臨時市長,嘉義的市區郊區,他相當熟悉,因為那 場災難的前幾天起,他就在嘉義,而且他保定出身的工兵中校。第一次見 到,也是最後一次;這個不知好歹,不明是非,不懂時勢的呆瓜……
還有穿日本軍裝,佩掛日本軍刀的潘木枝,是醫生,卻醫不了自己的大頭 病的可憐蟲……。(246)
還有書記先生盧炳欽,年輕幼稚的牙醫……
還有畫家陳澄波,還有女醫許世賢,還有……還有一十人組成的「和平使 者」哩!使者啊使者:不是天人永隔,就是潛藏隱秘的幽洞;而今和平安 在?(247)
為什麼余石基要站在車站廣場中追憶「和平使」事件呢?難道他真認為陳復 志是「不知好歹,不明是非,不懂時勢的呆瓜」?嘲笑潘木枝是「醫不了自己的 大頭病的可憐蟲」?或取笑盧炳欽是「年輕幼稚」的牙醫嗎?認為這些和平使是 咎由自取的嗎?斷乎不是!這些都是社會的菁英份子,與他一樣,皆曾遠赴日本 求學,嚮往望一個自由、平等、民主的社會,也了解在這些人的心中與他一樣都 有一個美麗但卻未實現的夢:
他只是做其所當做,是生命成長中,必然的作為。絕不以為自己盲目誤失,
或有後悔的意思在……。(244)
和平畢竟來臨;一種嶄新的和平。這就是人間,就是生命界的景觀哪!(247)
李喬認為「人間存在過的就不會消失」134,藉余石基在嘉義火車站前緬懷二 二八「和平使」事件,說明歷史人物雖已消逝,但他們的命運,正是此刻站在這 裡的「我」(余石基)的一部分135,同時也讓讀者知道這一切對余石基和他們(和 平使)而言,是一場美好且未完成的仗,「和平」終會降臨在這座美麗的島上,
以嶄新的姿態,帶著希望重返人間。
以嶄新的姿態,帶著希望重返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