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李喬與〈泰姆山記〉
第二節 〈泰姆山記〉創作歷程再現
東方白認為「成功的小說不但要有精采的故事內容,更要有真實的人物背景 才能將讀者拉進小說的時空」84,李喬的小說具有真實又動人的特色,洪醒夫〈偉 大的同情與大地鄉愁─李喬訪問記〉對李喬有以下的說明:
支撐李喬在創作事業上邁進的原動力,正如他自己所說,是幼年的記憶,
是偉大的同情,是大地的鄉愁,尤其後二者,更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
在任何一個世代裡,我們都希望聽到真誠的聲音,而李喬的聲音正是這 種。85
一九八四年〈泰姆山記〉問世,李喬自言此篇乃藉白色恐怖中呂赫若因鹿窟 事件,亡命天涯,卻命喪蛇吻的傳說,主要藉此闡述生命連結於大地之愛的作品,
但有關作者此篇的寫作動機、目的之相關資料不多,筆者認為藉由深度訪談中的 探討與說明86,將有助於讀者揭開此一神秘的面紗,藉此將〈泰姆山記〉寫作足 跡一一羅列分析,觀看作者如何用生命的熱忱與對責任感來關照這片台灣文學的 土地,讓文學與歷史、鄉土連結的悸動能把「真與美」呈現出來。
83 陳文芬,〈李喬在苗栗〉,頁 154。
84 東方白,《真與美》第五冊,(台北:前衛,2001),頁 50。
85 洪醒夫,〈偉大的同情與大地鄉愁─李喬訪問記〉,頁 22。
86 筆者於 2008 年 7 月 3 日星期四上午,訪談李喬創作〈泰姆山記〉之動機和目的。相關內容請 參閱本論文附錄一、二之說明。
一、寫作動機
生於一九四三年的李喬,經歷過日本殖民統治、二次世界大戰、從國民政 府接收台灣、二二八事件及國民黨政權遷台,他說:
在這期間裡,政權交替下的衝突、矛盾、隔離、壓迫、反抗、整合都清楚、
清晰地刻在我的生命裡。生活的經驗加上文學的歷練,使我意識到將此段 歷史在現是我一生無可拒絕、逃避的工作。87
對此則無旁貸的文學使命,在一九七○「世界性回歸土地運動」88風起雲湧的年 代裡,李永熾認為李喬把目光傾注於深層的歷史心靈,並在追尋腳踩實體土地的 尋根運動中扮演了相當關鍵性的角色。
長久以來,許多作家嘗試用各種題材的創作,深入描繪、批判日本在殖民統 治時期、國民政府戒嚴時期中台灣社會、政治不公的現象,為台灣歷史留下重要 的見證,李喬更是其中的翹楚之一,在其作品中反映著文化理念與統治者的本 質;周慶塘認為〈泰姆山記〉為台灣人生命的苦悶找尋出口,也找回台灣人真正 的母親──「台灣土地」,讓所有在這塊土地體地上的子民,展現新國家、新文 化的面貌。89
彭瑞金指出透過「歷史素材小說的寫作」,不但發洩了悲憤與傷懷,也適度 的吐露了足以揚眉吐氣的傲情,在憤懣的出口延伸了無盡的民族情懷90。〈泰姆 山記〉是一篇以「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為背景的小說,同時也是李喬醞釀 數年、苦心經營的作品。他認為:
追求台灣前途,要往台灣立身之處著力;尋找庇護安身,要朝台灣的心臟
──深山奧處走去。這是讀了吳濁流的《亞細亞的孤兒》,鍾肇政的《插
87 李喬,〈自序之(一)〉,《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苗栗:苗栗客家文化廣播電台,
2004),頁 16。
88 李永熾提到:1970 年代是世界性回歸土地風起雲湧的年代。此一回歸土地運動,一方面是回 歸人類尊嚴的精神土地,如黑權運動之類;一方面是回到母土的所謂尋根運動,但尋根運動 所呈現的母土,最後卻是自己腳踩的實體土地,而非祖先所居的遙遠母土;美國黑人尋根的 結果,是發現自己生活的美國大地才是真實存有的生存之地。李永熾,〈序-台灣古拉格的 囚禁與脫出〉,《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頁 3。
89 周慶塘,〈李喬作品所呈現的文化意義─以八○年代短篇小說為例〉,頁 47、58。
90 彭瑞金,〈每月一書-《寒夜三部曲》〉,《文訊》6 期,(1983 年 12 月),頁 276。
天山之歌》,加上寫完《寒夜三部曲》之後「我的信仰」。91
與作家季季的訪談中,更直接指出這是一部「意念先行」92的作品,李喬用一百 萬字寫完《寒夜三部曲》,但仍覺得對「人與土地的關係」詮釋得不夠,因而在
〈泰姆山記〉中繼續醞釀這樣的理念93,將內心的想法透過小說,展現出生命回 歸土地與自然和諧共存的理念。
李喬提到《孤燈》第九章〈山之女〉一位羅抉具窮少婦阿貞,她的丈夫已逝 於南洋,在飢寒交迫下,冒死衝入人皆懼畏的「門板岩」下的神祕谷裡,尋找山 蛙充飢,在神祕谷中,山嶽大地的心臟部位提供尋找庇護安身之人最安全的地 方,使人帶著虔誠和敬畏以及懼怕和恐怖,但這座山卻具有一些神秘的力量,能 使人免除死亡的任何威脅。李喬闡明上述的意象,常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也不知 是否因著意猶未足的憾然,藉由創作此篇〈泰姆山記〉以彌補了自己對土地的呼 喚與生命連結的情感,他也說:
雖然〈泰姆山記〉中「回家」辛辣酷烈,叫人不敢逼視。也許這就是「台 灣人回家方式」的白描;但願是過去式,絕不是未來的……。94
許素蘭認為在李喬的心靈深處,始終迴盪著故鄉的呼喚,尋找「回家之路」
乃是李喬生命追尋的重要目標之一:
李喬「回家」的渴望、對「家」或「故鄉」的欲求,顯現的正是由個人之 家/故鄉,慢慢走向群體的、寬闊的家/故鄉的過程,而畫出個體生命由幽 谷走向廣闊世界的生命軌跡。95
91 李喬,〈回家主題(下)〈泰姆山記〉等三篇〉,《重逢-夢裡的人》,(台北:INK 印刻,
2005),頁 202。
92 李喬認為所謂「意念先行」,就是在創作文本前就已經想好主題、人物、情節和結局,因此 在寫〈泰姆山記〉時,便根據原住民泰雅族之大武山傳說,進而創造出一座虛構的泰姆聖山,
接著從歷史資料的搜集、整理,以呂赫若為人物的藍圖,並依鍾逸人(鐘天啟)述說嘉義二 二八事件中「和平使」、高一生和湯守仁的歷史事件,呈現真實的一面,如此串連而形成一 部歷史素材小說。(筆者與李喬訪談中,李喬提出上述的看法,2008 年 7 月 3。相關內容請 參閱本論文附錄一、二之說明。)
93 施淑青整理、紀錄,〈李喬重逢-夢裡的人:平原之女與山林之子,季季對談李喬〉,《印 刻文學生活誌》14 期,(2004 年 10 月),頁 28-43。此外,在筆者和李喬的訪談中,他指出 基本上主題的「追尋」自《寒夜》三部曲寫完,想要表達的主題、境界還不夠,想要補充《寒 夜》的不足,因而在〈泰姆山記〉中得以淋漓盡致展現不足之處。
94 李喬,〈回家主題(下)〈泰姆山記〉等三篇〉,頁 201。
95 許素蘭,〈文學,做為一種自傳-《重逢─夢裡的人.李喬短篇小說後傳》的「後設」意圖〉,
從另一個角度而言,〈泰姆山記〉也清楚且直接表明「台灣人的家在哪裡?」
告訴讀者立足於腳踏的土地,才是自己真正的家,對於「回家的方式」,李喬也 提到:
這篇小說指示的地方明確的很;這種酷烈的回家方式是台灣人必經的儀 式,既是儀式,後人就不一定非如余石基的命運不可。然而,「家」在那裡,
是一定要回的,是權利也是「命運」──自己創造出來的命運。96
因著經歷政權動盪不安的年代,李喬在作品中更表現出歷史事件與文學土地 情感的結合,對自然山川的孺慕、偎靠,是李喬文學的主旋律之一,他也曾嘗試 用「抵抗的詩意」來闡述人與土地間自然的情懷,鄭炯明說:
生命的過程,就是在「無」的二極間抵抗的過程,生命因抵抗「無」不斷 吞噬而呈現的姿態,就是生命行程的多彩風貌,……人抵抗貧窮、高溫、
抵抗強權特勢、掠奪不安,剝削自由、壓制民主等等。……至於脆弱的人 拿什麼去抵抗人間的諸多不義,我想只有一個「愛」字是不二法門。97 看到最後一句「脆弱的人拿什麼去抵抗人間的諸多不義,我想只有一個「愛」
字」,讓筆者真是佩服李喬有顆溫厚的胸懷,「愛」似乎在脆弱的心靈上才是一 種緊緊相繫的信物。「愛台灣這塊土地」在當時的年代是有著特殊的哲學意味,
也是〈泰姆山記〉創作背景的意涵所在。
綜上所述,〈泰姆山記〉乃根植於李喬「母親就是大地;大地就是母親」98 的文學信念,將母親的形象轉化為小說中的「泰姆山」,成為土地的化身,將大 地、自我認同的觀念合一,透過「愛」的力量,表達生命的理念;並從二二八歷 史事件的省思,進而對「台灣文化」與「台灣民族」所努力創作的成果,筆者認 為這部小說也是作者對自我身分認同的告白,藉由歷史人物直接或間接的呈現,
建構出這塊土地獨特的歷史記憶,似乎藉〈泰姆山記〉一文來反問台灣人「你回 家了嗎」?
頁 190。
96 李喬,〈回家主題(下)〈泰姆山記〉等三篇〉,頁 207。
97 鄭炯明,《葉石濤及其同時代作家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春暉,2004),
頁 13-14。
98 李喬,〈飄然曠野〉,收入李喬著,《重逢-夢裡的人》,頁 300。
二、寫作目的
〈泰姆山記〉在一九八四年一月,刊於《台灣文藝》第八十六期,以白色 恐怖為背景,藉日治時期左翼文學驍將,以〈牛車〉崛起於台灣文壇,是「台灣 第一才子」之稱的作家呂赫若,晚年在台北縣石碇鄉鹿窟山區遭毒蛇咬死的傳 說,作為故事原型創作的短篇小說。99
此篇以呂赫若化身余石基以第三人稱觀點敘述,說明原本愛好音樂、毫無 政治意識的余石基,自日本東京音專學成返台後,於建中任教,因接觸張信義等 人受到感召以致思想轉變;在二二八事變中,參與武裝行動失敗,為逃亡而離開 石碇鹿窟的種種。余氏經由原住民朋友的協助,逃到台灣的心臟地帶,即神秘聖 地──泰姆山,在山中與追捕者雙雙遭致蛇吻。二者遭遇蛇吻後的心境大相徑 庭,余石基坦然面對並悠然回歸大地與母土合而為一,在體悟生命真意後,於日 出之時,灑下相思樹籽於追捕者的屍體,將自己的鮮血與雨水做為灌溉土地的水
此篇以呂赫若化身余石基以第三人稱觀點敘述,說明原本愛好音樂、毫無 政治意識的余石基,自日本東京音專學成返台後,於建中任教,因接觸張信義等 人受到感召以致思想轉變;在二二八事變中,參與武裝行動失敗,為逃亡而離開 石碇鹿窟的種種。余氏經由原住民朋友的協助,逃到台灣的心臟地帶,即神秘聖 地──泰姆山,在山中與追捕者雙雙遭致蛇吻。二者遭遇蛇吻後的心境大相徑 庭,余石基坦然面對並悠然回歸大地與母土合而為一,在體悟生命真意後,於日 出之時,灑下相思樹籽於追捕者的屍體,將自己的鮮血與雨水做為灌溉土地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