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尊王攘夷的理想與現實

第五章 前清遺老:儒教烏托邦的美夢

第一節 尊王攘夷的理想與現實

辜鴻銘早在發表〈中國學〉批判西方漢學家時,就已把《大學》中的修齊治 平之道作為人生的道德準則。他回歸中國浸淫於四書五經,譯成《論語》及《中 庸》之後,無論在外批帝國主義侵略或內批時政,除了引述卡萊爾及阿諾德等西 哲名言外,也隨時以孔子之道作為理據。他對於採折衷調和做法的張之洞雖有所 批判,但仍以忠誠的中國牛津運動的戰士自居,在《中國牛津運動故事》一書的

「尾聲」中,他以肺腑之言表達對老長官張之洞無盡的感激和懷念:

而且我還榮幸地學會了作為一個新兵,在他的領導下去為中國的文明事業 而戰。他是中國牛津運動中最優秀的和最有代表性的人物,也是最後一位 偉大的文人學士。1

他所建構的中國的清流黨「運動」和英國紐曼博士所領導的牛津運動一樣以失敗

1 《中國牛津運動故事》,《辜鴻銘文集》上卷,頁 390。

77

收場。但是嚴守儒教原則一直是辜鴻銘終生不渝之志,從洋務運動到立憲運動,

乃至辛亥革命及民國,無論時代潮流如何變化,他仍秉持自己所認知的絕對道德 標準來批判當代中國和西方的政治、社會和文化,經常先激情地指斥再以熱情宣 說,從年輕時對漢學家及傳教士的挑戰到老邁時在東瀛講學,都維持一貫的風格,

在在顯示潛藏在他內心那儒教道德精神的力量是多麼深厚。

一、慈禧太后形象的幻與真

辜鴻銘在《尊王篇》之中把慈禧太后描繪成一個有治國能力又有悲憫之心足 以母儀天下的國母,企圖以此向皇太后表達忠誠,同時也希望能說服列強不要逼 她還政於皇帝。辜鴻銘筆下的慈禧形象,無論在當時或後世恐怕都難以取信於人。

1901 年年底,因庚子拳亂西逃的慈禧,在聯軍撤退,確定人身安全無虞之後,

由開封北上,於 1902 年年初抵京。根據相關記載,這個被認為是禍國殃民的皇 太后又以大場面回宮了﹕「沿途千軍萬馬,萬乘旌旗」﹔「太后行李車達三千輛,

而金銀、綢緞、古董、玩器尚不勝載」﹔「地方官沿途供應,競求華侈,洛陽臨 時行宮,工程費達三萬餘兩。豫省大差瓷器一項費三萬金,尚不足用。御用之水,

皆用細白布過淨,用黃布封固備用。」2 也許是因當初倉皇出逃,曾受飢寒交迫 之苦,因而鑾駕回朝時加倍補償。難怪史家說她「然經此空前打擊,而毫無覺悟,

抵京後因循如故,腐敗如故,雖有改革之名,而無改革之實。」3

無論是打開近代史研究著作或僅是通俗的歷史讀物都很難找到對慈禧太后 的正面評語,例如,李劍農在中國近百年政治史中就說「西太后獨攬大權,縱欲 無度,寵幸閹宦,佞倖干政,漸至內外大僚,想要保持權位,非與閹宦相結納不 可。……終清之世,中央的實權,操於幾個女子小人之手」。4。慈禧自咸豐十一 年(1861 年)起至光緒三十四年(1908 年),四十八年之間三度「垂簾聽政」,

2 戴玄之,《義和團研究》,頁 192。作者引用吳永的《庚子西狩叢談》及長谷川雄太郎的《回鑾 日記》,見前引書,頁 192 註七至十。

3 戴玄之,《義和團研究》,頁 192。

4 李劍農,《中國近百年政治史》,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民 81 年,頁 116。

78

前後三十八年之久,其他十年雖號稱「還政」,但重大決策仍由她作主,所以她 對晚清政局的實質影響長達近半個世紀。5

1860 年英法聯軍進逼北京,當時唯一的皇子六歲的載淳生母懿貴妃葉赫那 拉氏,也就是後來的慈禧太后,年僅二十七歲。三十一歲的咸豐皇帝,在英法聯 軍兩次劫掠火燒圓明園,太平天國亂軍又進軍蘇浙直逼上海之際,在熱河行宮病 逝。起初由肅順為首的八大臣輔政,未幾慈禧得恭親王奕訢的奧援奪權成功,史 稱「辛酉政變」,此後即由兩宮太后垂簾聽政,這是慈禧太后踏上政治舞台的開 始。6 1881 年東宮太后慈安病逝(一說是被害死),慈禧大權獨攬。同治皇帝載 淳六歲登基,十九歲病逝,與母親慈禧太后的感情反不如慈安太后,慈禧是個失 敗的母親,同治則是抑鬱早亡的兒子。同治過世,慈禧不為他立嗣,反而為咸豐 立嗣,如此她可以繼續以皇太后的身分垂簾聽政,而不會成為一個被架空的太皇 太后。沒想到母子悲劇又在慈禧與光緒皇帝身上重演。光緒四歲進宮,慈禧對他 的照顧無微不至,控制也是無所不至,例如強行為他立皇后,以致感情不睦之事 對年輕的光緒皇帝打擊尤其大。在慈禧的養育之下,他表現出的是個「懦弱自卑,

猶豫不決,難以獨當大任」的魁儡皇帝。晚清政局的動盪和深重的災難與光緒個 人的挫折和悲劇是相互聯繫的。7

1908 年(光緒 34 年)11 月,光緒和慈禧太后竟在兩天內先後去世。英國的中 國通濮蘭德 ( J. O. P. Bland ) 與白克好司( Edmund Backhouse ) 合著的《慈禧外 紀》( Empress Dowager )一書把慈禧描寫成一個專制淫蕩、貪財而殘忍的女人。

辜鴻銘對此氣憤有加,屢次抨擊作者濮蘭德。8 辜鴻銘在〈已故皇太后―致《字 林西報》編輯的信〉中,又忍不住極力為慈禧太后辯解。對於指責慈禧攬權一事,

辜鴻銘說她只是「一心一意要盡到中國道德法律所要求於婦人的本質責任」,「她 的本質責任是維護其家族的遺產和榮譽」。所以,「她生活中的支配動機不是野心,

5 張研、牛貫杰,《清史十五講》,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 年,頁 304。

6 同前引書,頁 304-306。

7 同前引書,頁 309-312。

8 朱維錚,〈辜鴻銘和他的《清流傳》〉,頁 257。

79

而是責任」。9 談到她的能力,辜如是說:

作為一個能幹的政治家,已故皇太后成功的秘密正在於:她的胸懷博大,

氣量寬宏,心靈高尚。她絕不是那種 Voluntas regis,suprema lex(君王的意 志就是最高法律)意義上的獨斷獨行者,對於她來說,自始至終,judicium in concilio regis,suprema lex――最高法律,就是她御前會議做出的決定。

事實上,在她統治的 50 年期間,中國的政治並非一人獨裁而是以她為首 的執政班子的共同治理。其精神,與其說是操縱控制,不如說是穩健、調 節和激勵。10

對於慈禧花錢修建頤和園的浪費之舉,辜鴻銘竟以拉丁文回覆:「但是,為 了讓其子民幸福,一個君王應當活下去」。11 也許是覺得說服力不夠,又繼續 以「她已經努力工作賺回了它」為由,指的是太平天國以後的殘敗局面,經過慈 禧三十年的「操勞」已轉為今日相對的榮景。12 至於有人暗示同治及其皇后之 死與慈禧有關一事,辜引被處死的法國路易十六的皇后瑪麗.安托萬內特的話作 辯護詞,當這位皇后遭到惡毒指控時說:「我求助於天下所有的母親」。13

辜鴻銘在<中國的皇太后-一個公正的評價>一文中,繼續駁斥濮蘭德和白 克好司,說他們對於慈禧太后是個「既具有高尚的靈魂,又不失赤子之心的偉大 女性」一無所知,相反地卻提供「一幅誇張的﹑過分渲染的﹑畸形變態﹑腐化狡 詐的超人婦女形象」。14 他在這篇評德齡公主所著的《清宮二年記》15 中繼續讚

9 〈已故皇太后─致《字林西報》編輯的信〉,《辜鴻銘文集》,上卷,頁 393。

10 同前註。

11 同前引書,頁 394。

12 同前註。

13 同前引書,頁 395。

14 〈中國牛津運動的故事〉,《辜鴻銘文集》上卷,頁 398。

15 德齡公主是滿洲貴族裕庚公爵的女兒,曾隨父出使法美等國,在歐洲生活多年。1903 年回國 與其妹一起入宮為慈禧太后的貼身女官。見前引書,頁 397 註 1。

80

美已故的皇太后「不僅純樸而且高貴」,16同時歌頌她如何辛苦地「保持了一個 龐大而又紛亂的帝國的統一」,他說:「我們可以明白這位純樸而又高貴的滿族婦 女,是在怎樣一個環境中成為一個偉大的統治者的了」。17 從《尊王篇》開始,

辜鴻銘筆下的皇太后都充滿母愛,性格和善、質樸,最重要的是高貴且有治國能 力,是穩定中國政治社會秩序的唯一中心力量。作為大清重臣張之洞屬下的他,

一方面為皇太后洗刷汙名,另一方面也藉此表達赤誠的忠心。

二、夢幻騎士與貴族

辜鴻銘不只一次提到路易十六的皇后瑪麗・安托萬內特遭到惡毒指控時如何 以自己是慈母來自辯,同時也感慨騎士時代一去不復返。這些引述及其所產生的 意象來源,明顯地出自於法國大革命時期的英國保守主義政治家和思想家柏克

(Edmund Burke, 1729-97)。柏克(或譯為伯克)在他的名著《法國大革命反思》

(Reflections on the Revolution in France)一書中,也曾對路易十六皇后予以讚嘆,

與他對弒君的暴民所給予的譴責形成強烈的對比。柏克對法國大革命的亂象有深 沉的感慨:

我簡直沒有夢想過,我竟然活著看到了在一個充滿了豪俠之士的國度 裡、在一個充滿了榮譽的人們和騎士的國度裡,會有這樣的災難落到她的身上。

我以為哪怕是一個對她帶有侮辱性的眼光,也必定會有一萬隻寶劍拔出鞘來復仇 的。但是騎士的時代已經成為過去了。繼之而來的是詭辯家、經濟家和計算家的 時代;歐洲的光榮是永遠消失了。我們永遠、永遠再也看不到那種對上級和對女 性的慷慨的效忠、那種驕傲的馴服、那種忠誠的部曲關係--它們哪怕是在卑順 本身之中,也活生生地保持一種崇高的自由精神。那種買不到的生命的優美、那 種不計代價的保衛國家、那種對英勇的情操和英雄事業的培育,都已經消逝了﹗

16 〈中國牛津運動的故事〉,《辜鴻銘文集》上卷,頁 401。

17 同前引書,頁 404。

81

那種對原則的敏感、那種對榮譽的純潔感--它感到任何一種玷污都是一種創傷 它激勵著人們的英勇卻平息了殘暴;它把它所觸及到的一切東西都高貴化了,而 且邪惡本身在它之下也由於失去了其全部的粗暴而失去其自身的一半罪過--

那種對原則的敏感、那種對榮譽的純潔感--它感到任何一種玷污都是一種創傷 它激勵著人們的英勇卻平息了殘暴;它把它所觸及到的一切東西都高貴化了,而 且邪惡本身在它之下也由於失去了其全部的粗暴而失去其自身的一半罪過--

相關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