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擁戴唐景崧成立臺灣民主國抗日,宣稱「仍奉正朔,遙作屏藩」,1便是此 一政治核心典範思維的具體呈現。就吳德功而言,這種政治正確意識也展現在 對鄭成功的評議態度,乙未前作詩曰:
〈明延平王〉
雄心誓與國存亡,蹇蹇精忠氣激昂,諸葛一生終輔漢,沙陀三世永稱 唐,招徠頻卻天朝詔,拓闢來開盤古荒,堪嘆騎鯨人去後,朱家苗裔 孰扶匡。(《瑞桃齋詩稿》,頁 80)
〈明延平王〉詩著意於表彰「忠氣」,故頷聨以「諸葛一生終輔漢,沙陀三世 永稱唐」為喻,而其開拓臺灣則詮釋為意在延續朱家苗裔。乙未之前對「忠」
的肯定,其實與沈葆楨署延平王廟楹聨:「開萬古得未曾有之奇,洪荒留此山 川,作遺民世界;極一生無可如何之遇,缺憾還諸天地,是刱格完人」,同一 旨趣,鄭成功之忠於明室值得表揚,吳德功師法典範自然必須效忠於清朝,因 此對忠的肯定,就是一種政治核心典範的思維。
乙未割讓後詩則曰:
〈鄭成功〉之二
勞師遠涉敗崇明,一木思支大廈傾,百折不灰恢復志,負隅兩島抗清兵。
之四
海外扶餘跡可原,招徠天使費傳宣,一心只欲延明祚,不願稱臣作外藩。
(《瑞桃齋詩稿》,頁 192-193)
文本著墨於他心境的解讀,所謂「負隅兩島抗清兵」「不願稱臣作外藩」,旨在 突顯其抗清與不願淪為外藩的心迹。此與乙未臺灣割讓日本,臺灣紳民淪為棄
1唐景崧膺臺民公舉暫主總統後,電致各直省大吏之言。詳吳德功《讓臺記》,頁 121。
地棄民的感慨有關,以「遺民」自居者,仍是清朝政治核心典範的思維,其中 自有凜然氣節的堅持;但稱作「棄地棄民」,則有被視為糞土、草芥的羞辱感,
國而不國,政治認同終趨破滅。鄭成功自始至終志在延續明祚,視清為不國之 國,故負隅對抗不願依附為外藩。
《讓臺記》後有〈附錄臺灣隨筆〉,其﹝謹按﹞所述,即為此一深沉感喟 之情:
﹝謹按﹞:當和議協約之時,臺民呼天愴地,電奏乞哀。中朝以瀋陽為 陵寢重地、京師為宗社攸關答之,是亡一臺灣,可以保全東三省,而京 師可高枕而臥,中國金甌微缺而已,無異乎以羊易牛也。上諭云,實缺 人員到者仍其官,未曾一語及紳士;是臺人為中朝之棄民,痛癢無關,
其去留似可以自便也。矧有草莽效忠,如殷之頑民,背城一戰,或斷將 軍之頭,或效睢陽之烈,肝腦塗地,徒委諸白楊衰草之間,中朝未下旌 忠之詔,豈不哀哉!(頁 161)
文本敘述包含三個重點:其一、自清朝角度,割讓臺灣是維護中國安全犧牲最小、
效益最好的方式,是一場以羊易牛的交易;就臺灣紳民而言,臺灣則是中國的棄 地。其二、清朝僅處理官宦撤退安置,對於島上領導階層的遺民士紳,則未曾措 意,因此臺灣紳民無異是棄民。其三、草莽效忠對抗日軍死義之士,清朝並未給 予旌忠之詔,因此堅持於固定的政治典範,最後卻如同一場荒謬的悲劇。此三事 中淪為棄地猶堪理解,但淪為棄民在感情上殊難承受,因為固有政治典範價值顛 覆,安身立命之道也隨之動搖。
二、臺灣民主國經世濟民理想的破滅
臺灣立國抗日號稱「民主國」,設有 「民主總統」「民主將軍」「外務卿」「內 務卿」「議員」等職,2皆採西方國家組織辭彙,雖然燃眉之急在於對抗日軍登岸 接收,但號稱民主,其邁向現代化社會意圖十分明確,也就是說臺灣立國除了宣 示效忠於清國,堅持固有政治核心典範,其實也寄寓著知識階層經世濟民的理 想。但隨著抗爭浮顯的諸多現象,則產生名實間嚴重的落差。
(一)民主國內部紛擾
臺灣蕞薾小島,兵源複雜,坐困絕地,對抗日本源源不絕大軍,本難以久撐,
唐景崧就任總統電致各直省大吏時已告知「能否持久,尚難預料,惟望憫而助 之」,並曾與臺灣紳民極力爭取外援,3但憂患意識終敵不過民主國內部人性的利 益衝突。以《讓臺記》所載五月十二日至十四日間,唐景崧夜逃滬尾轉乘輪船內
2 臺灣民主國係閩縣人陳季同所倡立,同工部主事邱逢甲、候補道林朝棟、內閣中書教諭陳儒林 共推唐景崧為「臺灣民主總統」,劉永福為「臺灣民主將軍」,陳季同為「外務卿」,邱逢甲為「內 務卿」,陳儒林諸紳為「議員」。(詳《讓臺記》,頁 121。)
3 詳同註 2 揭頁。
渡廈門事為例,吳德功於文末論曰:
……當簡放臺灣道時,陛見西太后,委以海疆重鎮焉。何以臺灣割讓,紳 民舉為伯里璽天德?亦冀臺亡而復存。何以調度失宜,日軍登岸月餘,變 生肘腋,黑夜逃遁,外無赴援之兵,內乏弭禍之策?臺北生靈塗炭,競爭 內渡,舟中之指可掬,不俟兵臨城下,一身已莫保矣。雖曰此中有天命焉,
抑人謀之不臧也……觀十三、四日電曰:「千急急!萬急急!速赴援」!
林朝棟、楊汝翼猶可云雖鞭之長不及馬腹,而紮南崁之兵近在桃園,臺北 有淮楚軍、粵軍十餘營,外無一兵一卒可援,何以電文如此之急,諸軍視 如弁髦?此豈人所能解耶!(頁 125-126)
「變生肘腋」是唐景崧倉卒夜逃滬尾德商忌利士洋行的導火線,其事為粵勇覬覦 庫餉焚署內變,唐景崧無法節制,聽任恣意索取、喧鬧,導致火藥庫爆炸,一發 不可收拾。當時臺北軍隊十餘營,緊急電催林朝棟、邱逢甲、楊汝翼帶軍赴援,
竟無一兵一卒可用,邱逢甲軍駐紮南崁離臺北最近,又身為唐景崧弟子,表現如 此尤為吳德功所不解;楊汝翼則拔隊至大甲,聞變轉而席捲餉銀逃回福州,餘勇 輾轉逃難淪為匪寇,社會動盪益甚。4整個事件可以說是臺灣民主國經世濟民理 想破滅的顯影,主帥無能調兵簡將無方,應變遲緩缺乏弭禍之策;將領臨危受命 卻徒託老大擁兵自重,缺乏存亡共識,猶有甚者貪腐懦弱臨陣脫逃,置兵勇百姓 於不顧,渾然忘卻肩負臺灣生民存亡樂利的重責大任,經世無心、無能焉能濟民?
國而如此也不過是烏合之眾而已。臺灣民主國的崩潰固然有客觀情勢上的劣勢,
但唐景崧總統職務僅維持短短的十二天,5無關乎日軍兵臨城下,人謀不臧才是 關鍵因素。此事彰顯經世濟民是太平歲月的理想,遇乎烽火動盪,固然有少數豪 傑死義之士,但書呆、粗豪、投機取巧、短視近利者眾,政治核心典範如此,意 義何在?
(二)庶民迎日軍入城
亂世擾攘遍地烽火,死亡是最尋常的意象,吳德功曾記乙未冬入城所見:
〈乙未之冬合家寄寓甘井外甥林水生家因入城一行爰賦五古十韻〉
出城已半載,束裝回故里,十室九無人,存者惟婦女。兵燹兼疫癘,輾轉 溝壑死,婦兮哭其夫,母兮哭其子;霜風添悲酸,草木為萎蘼;門巷甚蕭 條,垣墉都傾圮……生者不得歸,死者長已矣;四野多哀鴻,嗷嗷嘆靡止。
(《瑞桃齋詩稿》,頁 129)
「兵燹兼疫癘,輾轉溝壑死」戰爭帶來死亡,死亡孳生疫癘,兩者相乘死亡益眾,
乃至造成「十室九無人,存者惟婦女」的景象,而活著的人面對荒廢的家園,倒
4詳《讓臺記》,頁 124-125。
5 唐景崧行使總統職務自五月二日起至十四日總計十二天。(詳《讓臺記》,頁 119-125。)
塌的屋宇門牆,災難中物力維艱,民不聊生,衣食所需一切難得,殷實者僅得安 飽,貧窘者「嗷嗷嘆靡止」,仍然飽受死亡的威脅。活著是生命必要的基本需求,
因此一般庶民大眾,固然有堅持民族大義如三角湧居民,假意周旋送糧示好,繼 而出沒無常、乘機偷襲者;6但也出現政治認同錯亂的景象,如唐景崧五月十二 日逃亡後,兵勇劫掠,臺北淪為亂城,陷入無政府狀態,遂有另一種尋求庇護安 定的作法:
紳士劉廷玉、陳儒林等、洋商李春生請歐美人英德商先迎日軍安民。時辜 顯榮(鹿港人)遊於臺北,見商民無主內亂,亦於十四往請。學務部長伊 澤修二同水野遵巡哨,遂引見樺山及山田大尉,極言亂民之變,願為前導。
日帥察其誠,使人偵探,果係實事,民不堪其苦;遂統大軍於午前三時入 城安民。亂勇奔逃,人心始安。遂駐步兵二中隊於滬尾、步兵八中隊於臺 北,收容殘兵四千,送之廈門,收其兵器。(《讓臺記》,五月十五日條,
頁 126)
當臺灣民主國兵勇的角色,由守護者淪為劫掠者,民不堪其苦,基於安定的需求,
紳士洋商等只好為民請命,請歐美人英德商先迎日軍安民,日軍收容殘兵送回廈 門,敉平亂源,安定民心,自然也為百姓所接納,反客為主成為新的政治庇護者。
此外日軍至新竹、彰化北斗街、雲林斗六、臺南,也都出現紳民迎接的現象。7 可見昇平無事,清朝政治核心典範價值意義若理之固然,知識階層尤其執著為意 識形態,以為依此可以經世可以濟民;但生命最基本的需求--生存受到威脅 時,突顯出世事混亂人命危淺,庶民大眾基於現實需求,改弦易輒乃大勢所趨,
與知識階層固著的政治核心典範思維,形成巨大的反差,經世濟民的詮解,自然 值得重新予以定義。
(三)臺日軍事良窳的比較
帝國主義當道弱肉強食的時代,國富兵強人民方得安居樂業,否則人為刀俎 我為魚肉,即便是苟延殘喘亦難以為繼。臺灣民主國坐困絕地,若無外援本難久 支,但與日軍交戰過程,所暴露的人謀不臧,尤讓人灰心喪志,知其無能成就大 事。最嚴重者莫如不諳戰略,調兵簡將無方不能知人善任,如乙未和議畫押前,
二月二十八日澎湖淪陷一事,吳德功論曰:
澎湖砥柱海中,為臺灣之門戶。如廣東之於瓊島,依作輔車;鎮江之於崇 明,倚為唇齒。故當日延平王先登澎嶼,紅毛遁歸;劉國軒敗回安平,克
澎湖砥柱海中,為臺灣之門戶。如廣東之於瓊島,依作輔車;鎮江之於崇 明,倚為唇齒。故當日延平王先登澎嶼,紅毛遁歸;劉國軒敗回安平,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