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問蒼生問鬼神
第一節 生命的最痛:生死永別
其實所有悲傷的故事都可以承受,只要你將悲傷織進故事裡
或說一則有關悲傷的故事。 —依薩克.帝內森
劉小菁譯,2002
阿母說:「人生總是坎坎坷坷,要有勇氣面對。」但誰也沒想到,
生命的最痛緊接著衝擊在剛從脆弱走向堅強、以為從此海闊天空的時 候。
週末晚,遠房的姨丈娶媳婦,我和老媽帶著姪女前去喝喜酒,阿爸 和大弟相約要到朋友的小吃店晚餐。在等待喜宴開桌的半小時中,老媽 接了一通電話,交代我和姪女留在原地,她要先回家一趟,也沒特別說 發生什麼事。一個小時後,喜宴將結束,我掛心:到底老媽去了哪兒?
這時阿爸來了電話,他和老媽及大弟人在高雄醫學院,等我們去會合。
見面的時候,大弟躺在急診室病床,醫師說明大弟因連續感冒引發 敗血性休克,經急救後已清醒,由於大弟年紀尚輕,所以應無大礙。大 弟見了姪女,開口第一句話:「妳差一點就沒有爸爸。」姪女膩在大弟 身旁,一臉疼惜。
觀察一個小時,醫師發現大弟的血壓持續下降,安裝了一個升壓
劑,並從頸部血管直接打點滴,為沖散血液中足以影響心肺功能的高含 量二氧化碳,經請教醫師,得知大弟的狀況必須先待在急診室病房觀 察,等待轉往加護病房各科會診後,再轉普通病房,才有出院的可能。
當天晚上,我留守急診室陪大弟,並隨時觀察心肺功能監測器數字的變 化,直到清晨,一切在穩定中。
隔天一大早,老爸老媽帶姪女前來探視,大弟一整天沒食慾,除了 點滴注射外,只想吃一點滷牛肉和喝葡萄汁。傍晚,從醫師要我們家人 配合的注射、喝水與排尿記錄看來,都在正常的範圍。
第三天,我上了一整天班,一下班,就直奔高雄醫學院準備接老媽 的班。來到急診室,發現醫師幫大弟多加了一個升壓劑,白天的時候,
大弟還是沒什麼食慾,只吃了兩片平日最愛吃的蜂蜜蛋糕。正想請教醫 師為何多加升壓劑的問題時,大弟覺得頭痛,我先找到醫師領了止痛 藥,不到十分鐘,醫師通知我們加護病房有空床,請我去辦理手續。
來到加護病房,按照程序填寫資料與同意書等等,醫師詢問是否同 意急救?此時大弟正在換加護病房規定的院服、量體重,我希望醫師還 是徵求大弟本人的意見,因為大弟算是情況穩定且清醒著的患者。在詢 問過程中,為了不讓大弟受驚嚇,我向大弟說明:「這些只是來到加護 病房既定的流程。」其實我們都沒有類似的經歷,所以並不清楚所謂「插 管」或「CPR」實際的狀況,但大弟還是一一同意。
之後,大弟一直催促我打電話回家,要我趕緊告知家人他來到加護 病房家屬不能陪宿一事,並叮囑我幫他留下蜂蜜蛋糕當明日早餐,以及 換下的衣褲裡有多少錢要記得拿起來免被洗衣機洗壞等等瑣事,我要大 弟放心,等填好資料辦妥手續後,會一切照辦。
就在幾分鐘的時間內,一轉眼,大弟二度休克,加護病房警鈴響起,
交接班的兩位醫師都還在醫院,馬上趕到現場,隨即插管、輪流 CPR,
我當場傻眼,看著長長的金屬管插入大弟的嘴,整個病床因 CPR 而大力 震盪,好似要震斷我弟的肋骨般,護理人員拉上病房窗簾阻隔我的視 線,但前一刻目睹的畫面卻讓我的心淌著血……誰來救救我大弟啊?
一時之間,我雙腿發軟,我顫抖著手按著手機的數字聯絡家人,請 爸媽趕快帶姪女搭計程車過來,同時通知在外地工作的小弟。
待爸媽趕到醫院時,急救已過二十多分鐘,大弟的血壓心跳直直 降,從監測器的螢幕中,我看到醫師對大弟作了一次電擊。「媽,醫生 開始對弟電擊了,那很痛啦…」此時大弟的主治醫師先走出病房,告訴 家人:「我們已經急救三十分鐘了,站在醫師的立場,應該要繼續搶救,
但我們有義務告知家屬,患者腦部缺氧達半小時,即使搶救回來也會是 植物人…」我們忍痛告訴醫師:「可不可以不要作電擊?」「謝謝您們,
您們辛苦了!」「等我們把現場整理一下,再請你們家屬進來。」
來到病房,大弟安睡著,姪女哭鬧著說:「爸爸還有心跳,爸爸沒
死…」醫師解釋那是因為急救時藥劑作用的關係。我握著大弟的手,不 可置信想著稍早前我們姐弟倆的對話。大弟真的走了!人一旦沒了那口 氣,一切都是空。
阿爸強忍著悲痛聯絡葬儀社的友人,等待中,家裡的每一個人,連 哭出來的力氣都沒有。只有阿爸喃喃自語:「我們父子的緣份到此三十 八年…」
坐進葬儀社的車裡,一家人陪著大弟,來到殯儀館。高雄的夜何時 變得如此清冷?人走了,軀體漸漸失溫,送進殯儀館的冰櫃後,魂魄到 哪裡?
我沒和爸媽一起回家,而選擇回到我自己的住處。打了兩通電話給 最疼我的小阿姨和最疼大弟的小舅。「怎麼會這樣?」我從電話中聽到 小阿姨和小舅的意外和心痛,整個人癱軟在沙發上放聲痛哭,幾個小時 前還好端端和我說話的大弟,穿插著急救時的畫面以及送進殯儀館的那 一幕,一直不斷在我眼前輪流出現,我不願相信也不敢相信:老天爺啊!
祢怎麼忍心帶走他啊?
大弟是阿爸的最愛,除了是家中的「長子」、家族的「長孫」,還是 同輩中最聰明的一個孩子。不到五歲的年紀,不需要數手指頭就可以快 速算出五個五位數連加的直式算式,大弟從小一直是阿爸的驕傲。阿母 也常向人誇耀大弟尚在襁褓時是如何好帶,尤其說到四個月大長到九公
斤、被奶粉公司找上門要去拍廣告的那一段往事,可以看出阿母的眼裡 閃閃發光。現在要如何能撫平兩老的傷痛?
大弟的早婚似乎早已註定當「單親爸爸」的命運,唯一留在身邊、
正值青春期叛逆年紀的女兒,在失去了最親近的父親後,頓失生活的重 心與學業的期待。她叨叨唸唸著:「爸爸答應過我,將來要存錢出國,
一起去日本的。他答應我的事,從沒騙過我。他怎麼可以先走?」我實 在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一個才國二、十三歲的孩子面對失去最親愛的父親 傷痛的心。
而我自己呢?與大弟相處的種種,與大弟有關的一切,都讓我產生 一種「回不到過去」的遺憾與止不住的淚水。幾次為了孩子教養的問題 與大弟屢起爭辯;在離婚官司開始大弟與姪女與我同住陪伴,直到我的 論文陷入膠著困境,大弟回到爸媽住的老家,希望在我論文完成再搬來 同住;還有大弟一直想找一部供我練習用、他也可以用來上下班的二手 車,每每注意路旁停放待售的合適車款,總會及時向我回報,然後一起 去看車、試車;平日生活的必需品-上班穿著的正式襯衫、鞋襪,愛吃 的零食點心,小至刮鬍刀,都請我打點;國內旅遊,時而帶著姪女趴趴 走,有時也會父女一起同行。連最後的那一刻,他還是要這個大姐陪在 身邊。我自己沒有辦法面對有關大弟的一切,包括他上班的地方、他就 醫的醫院、路旁待售的二手車、賣場販售的衣衫鞋襪和他愛吃的小吃零
嘴。想起論文完成的那一天,再也沒有大弟分享喜悅、履行承諾搬來同 住好作伴,再多的夢境也無法回歸現實,我的心痛,如何能表達千萬分 之一?
從頭七與作旬,擲茭要我出面才成事,到對年前,農曆月底與十四 的祭拜前託夢,大弟總是清清楚楚交代:他現在的居所如何、工作如何、
想吃什麼,就連感冒發燒,還是要我在夢裡用三輪車帶他去看醫生。我 一向一覺到天亮,某日清晨四點左右,感覺到大弟用手拍打我膝蓋把我 吵醒,昏暗不明中,大弟站在姪女床邊、看著沉睡的姪女,讓我瞭解他 的牽掛。
再多的溝通,都已天人永隔。再多的不捨,千呼萬喚也喚不回。
清明時節,是一年一度家族聚會的重要日子,也是親友藉以交流感 情的時光。自從大弟走後,卻成了勾起家族傷痛記憶的一天。對父母的 折磨,更是無止境的痛。阿爸是家族長兄,代表所有成員拿香祈求時,
一句:「保佑子孫平安健康!」總教他痛哭失聲。阿母怨嘆:「從以往的 清明掃墓,我們不曾有一年缺席,為何祖先連長孫都保不住?」小弟和 我,永遠無法取代大弟在家族的地位,也永遠無法安慰父母失去大弟的 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