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家有女

國立台東大學社會科教育學系 社會科教學碩士班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郭李宗文 博士

誰家有女

研 究 生： 廖妙蓉 撰

中 華 民 國 九 十 六 年 八 月

謝 誌

好不容易等到寫謝辭的這一刻，卻遲遲難下筆！因為這篇論文的完成，要感 謝的人很多，然而想到有些遺憾永遠無法彌補，每每提筆，心頭總要翻攪煎熬好 幾遍，儘管濕了眼眶、內心吶喊，似乎什麼也喚不回。

論文寫作期間，承蒙台東大學師長們的厚愛：侯副校長松茂與師母的督促鼓 勵、黃毅志教授的嚴格琢磨以及熊同鑫教授的詰問澄清。亦師亦友的靜宜大學吳 俊憲教授，在論文最後進入緊鑼密鼓階段，更是情義相挺，推掉手邊所有的工作，

一路支援，還遠從高雄到台東後山擔任口試委員。另有台南大學黃怡瑾教授慷慨 提供相關文獻、高雄師大謝季宏教授讓我旁聽統計課、方德隆教授在研究方法的 啟發以及花蓮教育大學廉兮教授對論文計畫的指點。英文摘要是勞煩遠在紐西蘭 的好友麗惠與孫大哥幫忙翻譯、老同學阿體校稿，最後由我師專時代的恩師、嘉 義大學外文系陳淑嬌教授擬定英文題目。在此一併致謝。

特別要感謝的是我的指導教授郭李宗文教授。這些日子以來，她體諒我的處 境，包容我的笨拙，不斷給我能量，即使在她身心俱疲時，還偶而沒預警地必須 接受我的電話 call-in。沒有她的肯定與支持，沒有她的耐心與寬容，這趟學習之 旅無法持續至今。雖然這篇論文的作者是我，然而她卻是幕後最重要的「推手」。

這些年來，發生好多事，遇到好多貴人。感謝老天爺對我的眷顧與疼惜：婆、

美琪與美翠三姐妹報考前的照顧協助；小田夫婦在求學期間的打點照應；敏、紀 伶、素玉、阿華、桂娥、麗萍、明勇、連煥、惠珍在論文寫作期間不時地加油打 氣、提供資源；阿秋與文英兩位護士阿姨，如天使般照護我的身心；錦繡主任的 叮嚀、招香主任的精神食糧、碧鴻的鼎力幫忙、穗禎的拔刀相助、真嫚的微笑鼓 舞、夙雅的及時救火、綢與的行動熱忱、慧芳的溫暖關懷、淑妃的體恤關心、怡 君的電腦救援；高雄市教育局王進焱主督、李志光督學、陳月麗督學、大同國小 蘇連陣校長、四維國小呂淑屏校長以及九如國小劉城晃校長、主任與同事們對我 的提攜激勵；美麗四季的紀董適時為我提供養生食品與抒解壓力的旅遊行程；簡 婉儀醫師與銘里律師事務所陳里己律師的伸張正義；陳師溥醫師、蘇俊聲醫師、

林裕仁醫師夫婦及美雲姐在我個人修行與健康上密集的把關；高雄市消防局婦宣 隊前金分隊姐妹們對請長假的我給予的祝福與期待；恩師葉水通老師與師母、陳 健怡老師與陳淑嬌老師成長路上不斷地開導鼓勵；小阿姨在生活上的分憂解勞並 不時充當我情緒的垃圾桶；司法界清廉明察、還我公道的法官大人們。謝謝您們 成為我生命中的貴人！

最後尤其要感恩家人對我的付出與包容。這篇論文的完成，不只代表一個學 習階段告一段落而已，對我及家人來說，更是別具意義。當家人獲知我口考通過 的消息時，母親欣慰神情中帶著的淚光、父親對我說恭喜時的哽咽、小弟微帶靦 腆的祝賀、還有姪女均均似懂非懂地分享喜悅，我一輩子不會忘記。唯一遺憾的 是在天上的大弟，沒有機會親口對我說：「阿姐，妳要請客喔！」

廖 妙 蓉 謹識

誰家有女

作 者 ： 廖 妙 蓉

國 立 台 東 大 學 社 會 科 教 學 碩 士 班

摘 要

個人的自我敘說反應了社會心理的歷史，個人的生命故事不只是 personal 的故事，是社會/文化的縮影，見微知著，同時顯現社會/

文化的歷史，因此「自我敘說」是具有歷史性及社會性的。

論文的開始，從「想寫回憶錄的夢」導入，因著敘說的衝動、以 敘事來治療的動機，逐步建構生命經驗，重述生命故事，書寫女性從 小到大，從關注性別議題，走入婚姻，到勇敢出走、離開婚姻，經歷 生命最痛，找回自我的歷程。

生命故事的敘說以探討「離婚」為主軸，故事文本的主角是「自 己」，故事發展的脈絡分四個部分陳述：婚前的女性意識、婚姻生活 的遭遇、離婚訴訟的過程以及離婚後的復原與個人觀點。透過敘說，

傳達個人如何解讀社會價值觀與文化脈絡，遭逢「離婚」，自我如何 解構、建構與轉化，期待角落的「發聲」能喚起有共同生命經驗者的 對話與共鳴！

關 鍵 詞 ： 自 我 敘 說 、 生 命 故 事 、 離 婚 。

A Daughter's Heart Beats

Miao-jung Liao

Abstract

Autobiography is a historical reflection of social mentalism. A personal life story is not just a story of a person but a projection of society and culture. And the projection reveals the development of a society and culture in time. Therefore, autobiography has strong association with history and society.

The paper starts from “A dream for an autobiography”, follows by the author’s passion and motivation to self-remedy, step by step

establishes personal life experience. The story describes the growth of a woman, from childhood to the grown, from gender sensitive to marriage, and the courage to end the heart breaking marriage and restoration to the deep inside of oneself.

The story concentrates on the issue of “Divorce”, a story of the author herself. There are four parts of the story including: female sense before marriage, marriage life, legal proceeding of divorce, and the recovery from a broken marriage. The story also conveys author’s interpretation of the culture and the social value while facing the divorce and how she overcome and reversed the difficulty. At the end – a sincere wish that a murmur at the corner can create echoes from those who had the similar experience in their lives.

Keyword：self-narrative,life story,divorce.

目 次

第一章 故事的開始………1

第一節 想寫回憶錄的夢……….1

第二節 一波多折幾經翻騰……….5

第三節 與生命中的貴人相遇………12

第二章 敘事與我……….19

第一節 生命故事是用生命寫故事………21

第二節 不斷尋找一個最安全的敘說位置………22

第三節 寫給自己：為誰敘說？為何敘說？從何說起？24

第三章 如果你家有女兒……….26

第一節 我是女生………26

第二節 嫁等於娶？嫁雞隨雞？………..29

第三節 離婚快樂………..68

第四節 單身不是公害………..70

第四章 不問蒼生問鬼神……….71

第一節 生命的最痛：生死永別………..71

第二節 生命的開展：人生所為何來？………..77

第三節 心如止水還是身心安頓？………..87

參考文獻……….93

附錄……….96

附錄一：我的故事年表………..96

附錄二：教師生涯甘苦談………..98

第一章 故事的開始

沒有人能預寫自己的生命劇本，雖然我們稱自己是「主角」…

札記，9511

第一節 想寫回憶錄的夢

每個人都有過去，回憶過去的同時，未來的路還是要繼續走下去…

札記，9511

翁開誠在敘事治療－解構並重寫生命的故事書中的序寫道：人生也 可以是一個故事，角色眾多，情節複雜曲折，讀之令人百感交集，發人 深省。通過說自己生命的過程，自己生命不是被診斷、被制定的材料；

我的生命成了我創作故事的材料，我成了我生命的創作者，而我的生命 成了我的創作品。通過我不斷重述的生命過程，我的生命不斷地被我重 新創造（易之新譯，2000）。個人的自我敘說反應了社會心理的歷史，

個人的生命故事不只是personal的故事，個人作為社會/文化的縮影，見 微知著，也同時顯現社會/文化的歷史，研究社會心理現象，「自我敘說」

是具有歷史性及社會性的。（丁興祥，2007）。個人是如何重述他們的 歷史─他們強調了某些部分，又忽略了其他的;他們的姿態可能是主導者 或受害者；故事在說者與聽者之間建立了如何的關係─這些皆會型塑個

人對他們自身生命的宣稱。個人故事不僅僅是告訴某人(或自己)關於自 己生命的一種方式，也是他們的認同賴以形成的工具 （王勇智，鄧明 宇合譯，2003）。

如果敘說的衝動本來就是人的一種天性，那麼以敘說來研究「人」，

是最恰當不過了！不僅訴說了自己生命的片段與目的，建構出生命的真 正事件，更深一層地若能與社群的生命故事相契合，將可反應生命本質 的深層結構(轉引自王勇智，鄧明宇合譯，2003)。因為故事不只是故事，

它聯結並通往另一個更廣闊的世界。在理解自己或別人的歷程中，我們 找到彼此可以理解溝通的暫時棲腳處(truces)，經由反覆閱讀脈絡下的經 驗故事，得以瞭解自己與社群之間不斷變化的交互影響關係(范信賢，

2003)。所以敘說不可避免的會因著自己在社會、歷史中的某種位置，成 為在某時與某種情境下的過程與產物(蔡敏玲，2001)。

Goodson 和 Sikes(2001)曾指出:「訴說關於我們生活和我們自我的故 事，它作為一種詮釋性反省的手法，讓我們有一種觀點去理解我們是 誰、是怎樣的人，以及種種加諸在我們身上所發生的事物（張嘉雲，

2005）。」

個人的經驗敘說是存在於每天的生活裡，它們是無所不在的，是一 種普遍的人類活動。不論在各種環境、或是不同的社會階層，在整個生 命歷程中都會有對話產生，有故事被訴說！個人將生命中的經驗，存在

現實和理想、自我和社會之間的裂縫，加以敘事化(narrativize)。從敘說 的過程裡，個人可以再度建構一個統整的自我(轉引自王勇智，鄧明宇 合譯，2003)。

因著人的本性－敘說的衝動，反省、理解、彼此溝通與互動，再度 建構一個統整的自我，為自己「發聲」，讓生命本質再現，是想寫回憶 錄潛在的動機。

寫生命故事像拼圖

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我從二十年級任的跑道換到教育局國教輔導 團的組織裡，帶著一點點想法，有幸邀請到高師大 F 教授指導新年度以

「行動研究」為主題的國小教師成長工作坊。F 教授的引導啟發，將多 年來「想寫回憶錄」的夢，重新喚醒。曾經裹足不前，曾經心驚膽顫，

到最後，F 教授一句「當作寫給自己」，結束為期十個月的「迷航」。「寫 生命故事像拼圖」、「處理家庭故事要特別小心」聽起來簡單，卻讓我一 下子心領神會，有如「頓悟」的震撼！

平凡女子的故事

好友建議我：心煩意亂的時候，不妨去看海。看到海的壯闊，天空 的無邊無際，感受人的渺小，就沒什麼事足以掛心了。

老天爺寬待我，一段時日便有機會搭南迴線從高雄往返台東，老朋

友總是溫馨接待，時而泡湯賞溪澗，時而入深林啖野菜，我嘴裡常嚷嚷：

將來一定要移民後山。火車從高雄出發，過了枋寮轉進山徑，天清樹綠，

景致一下子明朗起來，心頭再多的煩憂苦悶，頓時消失無蹤。

總是認真過日子，用心體會人生真滋味，許自己未來定要寫下回憶 種種，初時給自己十年沉澱，然紅塵滾滾，不到十年光景，竟把自己滾 得健忘，甚至滾得要忘了自己。山海之大，渺小如我，細數人生路，雖 短短數十寒暑，驟起驟伏仍可稱迢迢，趁現在尚未老眼昏花之際，情緒 尚且平和之時，用過去五年間與友人的信件往返，復原昔日生命經驗的 點滴，不為創造曠世鉅著，也不為控訴任何關係人，只想靜靜寫下一個 平凡女子的故事，期盼故事中經歷的苦與痛，從此在人類社會中消聲匿 跡¹。

1女人透過苦難所凝練的智慧，正是女人所擁有的強大資本，也因此透過這些不同的 生命歷程，可使其他女性獲得經驗啟發的救贖，拒絕重複接受非必要的傷害（江文 瑜編，2004）。

第二節 一波多折幾經翻騰

成長經驗中性別差異所帶來的「不平等待遇」，在我的內心層層疊 疊醞釀著，也不知道會發酵成什麼樣？直到在我師專畢業後第一次提出 要和學校同事隨團出國時，母親說：「要玩趁現在，等到以後結了婚、

有了孩子，妳就哪裡都別想去了！」我雀躍於一向節儉的母親不但沒有 攔阻，還用力鼓動，內心昇起疑惑的當時也認同「結婚有孩子後哪兒都 別想去」的念頭。

旅行是會上癮的。旅行教我認識世界，也認識了自己。對重男輕女 的不平，更因旅行而得到舒解。旅行讓我感覺「天寬地闊」、「心曠神怡」。

進修的事，我本來毫無計畫。某日，與師專的陳老師通電話，聊到 喜歡旅行，喜歡觀察各地風土人情時，老師推薦我報考東華大學族群 所，提到「文化人類學」，隔天午後我到中山大學圖書館查詢資料，竟 能忘記時間也忘記了晚餐，在書裡沉浸了八小時而不自覺。如果興趣與 教學、生活能結合，那將是一件多完美的事！經過八個週休（十六天）

的「瘋狂」啃書，很意外的，在第一次報考東華族群所時，能順利進入 複試階段。對一個毫無「人類學」背景、利用在職進修時間如此有限的 情況下，與所學相關的一般生競爭，最後還能有「備取六」的成績，對 我自己來說是莫大的鼓舞！相信自己只要再好好準備一年，一定可以如

2 參見附錄一「我的故事年表」。

願上榜。多一年的充電，把必修科目打好根基，也算是「學前先修」的 暖身，何況是自己的興趣所在，想起來連作夢都會笑呢！

我的如意算盤在第二年的考後有一個大轉折，不知是不是東華的族 群所與我無緣？在自認準備充分下應考，竟然連複試的機會都沒有，也 就是第一關就「game over」了！這個結果雖不滿意，但還是得接受。待 第三年捲土重來時，我的得失心沒那麼重了，一切隨緣！在初試過關等 待複試的那半個月間，好友婆來電邀我到東師讀暑期輔導學分班，我告 訴她不想花兩個暑假讀輔導，她回應我：「要不剛成立的社會科教學碩 士班如何？」我遲疑著，畢竟暑假出國旅行對我還是比較有吸引力。她 遊說我：「寒假再出國啦！暑假先到台東泡湯、到關山親水公園騎腳踏 車，一樣是旅行渡假。」我說：「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族群所和社會科 教學的專業科目不同，很難準備啦！」她還不放棄：「不都一樣是社會 科學？好啦！不管妳要不要，反正把證件和報名費寄過來，我負責幫妳 報名。」哇！好朋友是這樣的，「強制抓人」去台東考試，話說如此，

最後還是「乖乖的遵命照辦」。

考前一天，買不到台東回高雄的火車票，我找到藉口不去台東，一 直推說不想考一天累一天，回程還要站票站回來。誰知老天爺真是太幫 忙，一個朋友的老鄰居是鐵路局退休員工，已經聯繫好可以幫我留下公 務保留位，只要我人一到台東，就可以領回程的票。這樣我還能有什麼

不去的理由呢？

考前的住宿與當天應考的接送，全由婆的妹妹打點，讓我吃住無後 顧之憂。而看著考場人人拿著專業科目的參考書，我的心裡卻早有陪榜 的打算。

某日，東師寄來一包文件，打開一看，先看到註冊入學須知，正覺 不解之際，才發現成績單貼在封面，不出我所料，專業科目的得分可說 是「淒慘無比」，其中有一科還是個位數的，細看總分，是比錄取分數 多一點，原來一百分國文我得了 86 分，加上一科專業科目，就超過錄 取標準了，當下恍然大悟，原來我就是這樣靠「國文」進了「社會科教 學碩士班」。而一直讓我「牽腸掛肚」的族群所，在備取三而無人放棄 下，再一次與我擦身而過。

也許我與「東師人」有緣，也許我的「貴人」在此。因為我一直抱 持這樣的信念，所以即使不如初衷所願，我還是快快樂樂來讀書。我給 自己一個功課：讓自己的興趣在「社碩班」好好生根吧！

修習「獨立研究」時，我繞著「性別」議題打轉，這時要開始準備 找指導教授。由於教授社會學的 M 老師在課堂中常啟迪我另類的思維，

加上我對性別議題的興趣，當下第一個請託的指導教授就是 M 老師。

可惜 M 老師行政業務繁忙，因此將我「轉介」給學校一位倍受推崇的 社會學專家－H 教授。

H 教授從不收沒修過他課的學生，破例收了我，是因為 M 老師的引 薦，因此我要更加積極認真才不枉 M 老師的一片苦心。90 年 8 月底，

第一次見到我的指導教授，確定了論文方向，H 教授希望兩週 meeting 一次。之後每一次都有讓 H 教授滿意的進度與品質，預期在 12 月提計 畫。M 老師曾轉達 H 教授對我的讚賞，我的努力加上兩位教授的無私付 出與祝福，離畢業口考的日子似乎不遠。

沒想到就在 11 月底，兩件官司（後文會詳述）一下子攪亂了我原 先的計畫，第一次跟 H 教授請假，讓我懊惱不已。但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遇到了又能如何？

H 教授的諒解與 M 老師的鼓勵打氣，讓我開始專心處理惱人的訴 訟，也沒忘記 H 教授叮嚀「讀文獻」的這項功課。

日子這樣一天天過去，之前一直安胎待產的淨，晚我半年（91 年 2 月）才起步，同年 8 月完成口考，並且得到很好的成績。H教授出場後 告訴我：「她的紀錄就由妳來破囉！加油！」對H教授的期許，當下我的 心裡充滿信心與感恩。

接下來兩年的時間，我的鬥志被這場官司逐步消磨，對人生的盼望 也逐日耗損。我常在不願讓「親者痛、仇者快」的思緒中翻騰，也在自 己內心的浮沉中掙扎，「論文啊！論文，何時再動工？我理想的帆，何 時能再啟航？」

好不容易盼到官司完全結束，時值 93 年 9 月。沉重的腳步倏忽間 輕快起來，身體隨靈魂同時得到解放，空氣霎時清新無比，我彷彿得到 重生一般，整個人飄在半空中，也失去了人生原本的目標與方向。經過 這一場「浩劫」，我要好好休息，更懂得善待自己，我要把腳步放慢，

好好品嚐人生。

H 教授得知我這個「中輟生」終於歸隊，耐心的付出與及時的打氣，

讓我重啟「動工」的能量。過去那未完成的論文計畫，與時推移，有更 新的資料庫，文獻的推陳出新，一切還是要重新來過，已淡忘的或遺漏 的，總要一點一滴撿拾回來。想起自己的心思一直圍繞著「性別」打轉，

經過「判決離婚」官司的洗禮，色調更鮮明了！

約莫半年的休養生息，我的論文計畫再度成形，94 年 3 月的 meeting 後，開始為 5 月的計畫初稿作準備，這半年的重新「暖機」，感謝兩位 學妹的陪伴，在文獻的交流與學習的互動中，給予我精神上的激勵。

94 年 4 月 18 日³，一個讓我永遠心痛、教我永遠停格的日子，如果 能夠沒有這一天，我寧可為了父母，什麼都不要。

5 月的 meeting，我再度跟 H 教授請假。我心煩意亂，腦海中再也擠 不進論文這件事，我對人生的看法茫然又失落，我和父母之間的臍帶關 係，鎖得更緊密了。大弟當了十多年的單親爸爸，留下唯一一個正值青

3 這一天，我的大弟因感冒引起敗血性休克而不治。

春期的女兒，他的離開，讓身為家中長女的我，除了安慰「白髮送黑髮」

憂傷心痛的雙親，以及對姪女的心理輔導與生活照顧，最難捱的是自己 的心理障礙。近兩個月的時間，我幾乎與外界完全隔離，除了跟教授請 假發出的簡訊外，e-mail 與電話，我一概斷絕。碰觸與大弟有關的一切，

換來的是止不住的淚水。

我想我是病了，雖然不曾動過尋死的念頭，也許談不上憂鬱，但心 痛之外，還是心痛。

論文再度「破土動工」，是在大弟「對年」⁴後。95 年 4 月,與H教授 再次聯繫時，H教授委婉地表示他無法再指導我。因為H教授的工作壓 力，加上我的論文一再delay，對他而言，猶如雪上加霜。這一路走來，

H教授無私的付出與耐心等待、M老師的殷殷期待與引薦，我竟然回報 以「加重H教授的負擔」與「辜負H教授苦心的指導」，我滿心愧疚與無 奈。然事實已造成，經過多次的努力，確認無法挽回、也不忍讓H教授 繼續困擾下去。（四個月後，聽聞H教授請了半年休假）

正當為論文徬徨無助之際，想起高中時期的同學──K 教授。相約 見面除了敘舊外，也向她請教自己目前論文面臨的困境，並把「想轉換 為質性研究」與「當作將來寫書暖身」的想法，逐一與她分享。我擔心 因談及近年的狀況而情緒失控，帶了札記前往。「朋友還是老的好」，

4 人過世滿一年，稱「對年」。

K 教授以肯定我的書寫能力鼓勵我，並在對話中一再幫我聚焦，更關心 我這幾年的狀況。最讓我感動的是，K 教授竟然不嫌棄這個「狀況頻頻」

的同學，願意收我為徒。我們從晚上八點聊到快十一點，奇妙的經驗是 聊著聊著，感覺不知不覺回到 15 歲高中一年級的那段歲月，其間提到 許多我們的老師和同學，這樣溫馨愉快的感受，讓我冒出一些靈感來，

直到清晨才昏昏睡去。「找到適合自己的路，彷若魚回到水裡，終於不 必學飛了！」謝天謝地，謝謝這群好友！

第三節 與生命中的貴人相遇

一日為師

我常說：教師的「售後服務」是無限期的⁵。在人生最困頓的時候，

是老師伴我渡過最晦暗的感情與婚姻；在看不到未來的婚姻裡，擁有老 師提供最佳的社會資源與精神支持；在論文陷入膠著徬徨的時候，有老 師的敦促與鼓勵；在經歷生命最痛的時候，有老師的安慰與溫暖。

正當老師準備升等教授之際，還時時接受處於婚姻未明中的我，長 時間的電話 call-in，為我剖析「離合去留」、走過婚姻的風雨，是亦師 亦友的情誼；走過官司，因老師的引薦介紹，從服務二十多年司法界退 休的陳律師，用心用情，時而幫忙寫陳情文，時而提供手抄佛經供誦讀 靜心，更啟動整個律師事務所的朋友關懷：蔡律師的理性明快、雅雲的 陪伴打氣、紀小姐的及時援助…是超越委任律師、如師輩的恩情；在人 生茫然、想要放棄論文的當時，東大的 H 老師和師母，總不時的關心鼓 勵，指引方向，啟動「開工」的意志；面對大弟的猝然離去，親人與自 己內心的傷痛，姪女的叛逆與情緒，以及後續監護權的枝枝節節，是老 師的安慰、客觀的分析與引導，讓我受到如至親的溫馨撫慰。

是老師對我的照顧，讓我有勇氣走過人生的坎坷後，還充滿能量繼 續前行。

5參見附錄二「教師生涯甘苦談」。

朋友結緣是一輩子的

與朋友閒聊時，我常戲稱：「是年少無知、交友不慎？還是前世相 欠、今生來還？我受到的照顧總是特別多。」

師專同窗五年，去年已辦過二十週年同學會，算一算我們都是認識 二十五年以上的老朋友。婆說：將來等孩子大了，一起到她的故鄉（關 山）去蓋房子，大家又可以像師專一樣，住在一起。她要跟老家要一塊 地，我們只要負責出蓋房子的錢。我說：我們是自主性的老人院，這樣 我沒有後顧之憂，願景已拉到「移民台東」的「新同居時代」。

在官司期間，敏是我的「智多星」，在論文寫作中，更自動跳出來 要當我的「協同研究者」，雖然我們高雄、花蓮兩地相隔遙遠，時而mail 聯繫，時而網路電話對談，是三更半夜也可以打電話的「密友」之一。

桂夫婦倆在我初到台東讀暑碩班時，為我安排吃住，提供筆記型電腦方 便我寫作業，常帶我吃遍台東名產小吃與泡湯，偶而還幫我接待到台東 遊玩的親友，甚至充當我的司機。官司期間，代我禱告、送我聖經，在 我身陷虛擬場景之危機時，書面證明外還隨時「待命」，準備出庭作證。

遠在日本的娥，在忙於博士班課業外，對官司期間的「恩怨情仇」，

常不時捎來關心問候的消息，回國的時候，從沒忘記留一份紀念品給 我。90 年官司開始前，由老師帶團赴日見學，更排除萬難、準備裝箱的

紀念品來看我；待官司結束，再訪日本，仍撥空當「地陪」，帶我體驗 旅行團少見的「懸吊式捷運」。

重逢

從來沒想到我們會再見，特別是在這個地方，在這個時候。

國中三年，除國一上學期因體育成績未達 75 分只領兩百元獎學金 外，其餘五個學期都是領全額獎學金的我，畢業拿了市長獎，師長親友 一致認定考上第一志願高中對我來說是順理成章的事。但人算總不如天 算，誰知高中聯考當天，一向拿手的數學，在臨考十分鐘後，因過度緊 張，肚子開始「唱戲」，急急猜題出場的結果，當年的分數比平常模擬 考少了 50 分以上，落點正好進了第五志願的「左營高中」。

帶著些許的不平衡，卻也不斷安慰自己：這是通學最便利的一所公 立高中了，住家巷子口一班公車就可到學校。而在第一次月考數學考滿 分、數學老師稱許的眼光與口頭的讚賞下，我成了同學心目中的「數學 小老師」。

一學期後，寒假也過了，開學註冊的當天，也是公佈各班獎學金得 主的日子，我跟著同學前去穿堂看公告，找了老半天，就是找不到自己 的名字。當下再也沒心情填註冊單了，逕自往教務處找老師辦理休學。

導師查詢我的資料後，鼓勵我：「妳的數學很好，將來女孩子讀數學系 很吃香喔！」我回應老師：「可是大學聯考不只考數學！」

回到家，媽媽在廚房忙著，我從衣袋裡掏出錢來還給母親，媽媽迸 出笑容問：「妳又領獎學金了？」我一時無言以對。「沒，我想休學去 考師專。」「師專？」「對！師專。讀書不用錢，畢業後就可以當老師。」

「好考嗎？」「很難考，聽說比高中第一志願還難。媽，我要補習。」

「家裡現在是沒多餘的錢，不過如果妳想清楚了，我支持妳，我會去跟 阿珠嬸借。」

左中半年，對當時十五歲的我來說，是一段不太願意去回想的歲 月。之後進補習班準備「重考」，更是一道在心裡很深很深的「疤痕」。

因為「市長獎」的得主應該與第一志願的高雄女中聯結的，而「重考」

對一個拿「市長獎」的我來說，是打擊，也是恥辱。直到如願考取師專，

才應了補習班莊淑瑛老師勉勵我們重考生的一句話：「如果重考是一道 疤痕，何不讓它閃閃發亮？」沒想到這句話在往後的人生旅途中，給了 我激勵向上的理由，也給了我「去除汙名」的力量。

東大研三的暑假，許多同學登記住校準備學科考，我和萍同一寢 室。萍因指導教授調校服務，一面擔心學科考，一面愁著更換指導教授 的事。身兼室友與同學的我，只能不時關心兩方的進度，並適時提供建 議。某日，萍為了教授應允指導向我報佳音時，我隨口問：「是哪一位？」

「是幼教系的K教授，妳應該不會認識。」「是女教授嗎？」「咦？妳 怎麼知道？這個名字多數人會猜男生耶！」「因為她跟我高中同學同名 同姓，不知道與我猜想的是不是同一人？」「好，下次見面我再問教授 看看。」

等著等著，萍帶回一個令我們眼睛為之一亮的消息。「妙蓉，我的 教授真的記得妳，還說出妳的特徵是不是眼睛大大的、戴眼鏡？她說下 次我們見面時，請妳一起來。」「真的？我好期待喔！」「妳能一起來，

真是太好了！這樣我感覺比較沒有見教授的緊張與壓力。」才說完，我 的腦海已經浮現二十一年前、左中一年十八組坐在第一排座位的小可愛 文了！不知道這位教授同學如今是何模樣？不知道當年十八組的同學 下落何在？不知道教我們的老師近況可好？

第一次見面在高雄王子咖啡。我帶著見老朋友的心情，輕輕鬆鬆當 陪客，同時化解萍的緊張情緒。當年小巧的文呢？笑談生一個孩子胖十 公斤、生兩個足足胖二十公斤的甜蜜。我也暢敘著雖然沒生小孩，卻也 胖了二十公斤的事實。只見已屆不惑之年的我們，一片坦然的成熟，胖 不胖？又有何干係呢？之後，談天說地，左中的一切，我恨不得飛回過 往再看一回。而在文述說考上輔大、出國深造的這一段，更讓我感佩不 已！我以擁有如此平易近人的教授同學為榮，更慶幸老天爺如此巧妙安 排，讓我們相逢。此後，我們各忙各的，僅能透過萍問候她，直到我的

論文陷入困境。95 年 5 月 7 日，為論文事我約K教授台東見，在伊亞⁶談 了好多好多，將當天的感動寫了一封mail：

我們的重逢，您的熱誠，我感受到您以老同學的心待我，帶著見到 老朋友敘舊的心情，說著說著，不知不覺彷若回到十五歲的那段時光場 景，這樣的情緒，讓我到清晨才昏昏睡去。

人生的際遇如此奇妙，如果說左中半年的結緣，是為我今日論文的 困境巧妙安排您成為我的貴人，我會更感恩惜福！謝謝您不嫌棄，願意 收我為徒，讓我跟隨您。您答應得乾脆，讓我充滿信心與溫暖。

論文與生活生命的對話

從老師上課中提到女性敘說(關於自己生命)之未見，到回憶錄的書 寫， 彷彿觸動我的神經一般，這正是我內心交戰多年的聲音，一直在等 待事過境遷後的沉澱(我本設定十年後)，又恐人生無常讓自己失了機 會，加上對論文的期待(要能與生命結合)與時間的壓力....(寫到這裡想起 老師談到論文與生活生命無法對話的無奈)，晚上生吞活剝似的把今天 的這本論文速速看過。（9510 給 F 教授的信）

6

寫作是一種探究的方式，很有效的方式。敘說需要勇氣與堅持，不 要想到要給別人看，當作寫給自己，等要公開發表再去沉澱與篩選，期 待您的故事。（9510 F 教授的回信）

第二章 敘事與我

生命敘事讓讀者可以透過理解，參照他人生命及自身的反思，

進而理解自身的生命經驗。

丁興祥，張慈宜，賴誠斌譯，2002

敘說是一種個人將經驗賦予意義的方式，是將經驗轉換成敘說的形 式。正因為敘說牢牢地根植於時間、地點和個人經驗，無法擺脫觀點的 影響，所以它所具有的主體性，使我們更加重視它(轉引自王勇智，鄧 明宇合譯，2003)。

好友敏理解我所有的一切，她告訴我「敘事」可以治療，她的論文 以「敘事探究」來書寫。她把論文mail給我，讀著讀著，我心疼的哭了。

我們是師專時代的好友，每一次的對話，我總是堅強勇敢，對她的際遇，

心有不捨卻總是激勵再激勵，我從沒跟她提過對她的遭遇我是心疼到想 哭。因為她已經承受過生命之重，以至於曾經由瘋狂軟弱，轉而堅強勇 敢、昂首闊步，我怎麼可以只是停留在軟弱的陪伴？

從我自己婚姻受挫到失去了大弟，我已經積壓太多的情緒－委屈、

憤怒、悲傷、心痛。如果書寫，可以達到治療的效果；如果書寫，可以 不必白白受那苦那痛；如果書寫，可以找到力量…….

敘說是我們整理自己主觀經驗和記憶的主要方式（李慧貞，2004）。

敘說自己的一段生命歷程，不單為自己留下記錄 ，也要對別人有幫 助 ，承受過的苦與委屈才值得。

如果沒有書寫就欠缺反省 ，沒有不斷的書寫就難以完成具有反省 性的研究（方德隆，2001）。

我不怕反省，但是針對特定的事，尤其對自己仍有殺傷力的事，反 省須具備強壯的心臟才行！

質性研究者要能夠化熟悉為陌生，這讓我們有機會觀照自己的經驗

（轉引自陳靜宜，2006）。

讓自己再次從事件中學習超脫，把悲傷憤怒轉為一種向上的能量，

應該是比較正向積極的作法。

第一節 生命故事是用生命寫故事

好友關切論文的進度，我總是打趣地回應：已把碩士班當博士班讀 了！

記得以前讀過一則英文短篇，敘述有關兩人賭注的故事：如果其中 一人願意進監牢十年，另一人就把所有的財產給他。最後的結局竟是滿 十年的前一天，那人逃獄了。當時這個故事帶給我最大的驚嘆是：近十 年的牢獄生活如何改變一個人的初衷。我想起這個故事是因為在論文的 進行當中，自己已從當初「一心完成論文為目標」，轉化為「用生命寫 故事」、「給自己一個交代」。

第二節 不斷尋找一個最安全的敘說位置

一個人從什麼時候開始坦誠的面對自己，

他就從什麼時候開始給自己一個全新的機會。

盧蘇偉，2007

生命的研究是一件很敏感的事，傳主可能會因為害怕暴露隱私，或 擔心受到價值判斷等因素，而不願意成為研究的對象（王麗雲，2004）。

五個月前(今年五月七日)我已決定以第一人稱寫自己。這五個月當 中，一部份是因為忙，但有大半的因素是因為「怕」。某一天正當想開 始動筆時，突然因害怕而裹足不前，「怕」事件的殊異讓將來的文本很 容易對號入座(而我又無法去徵求相關當事人的同意)，「怕」殘留的情 緒讓辛苦的回憶錄淪為書面的指控，偏我又想透過書寫澄清自己面對遭 遇的態度(或者達成敘事治療？我需要治療嗎？)，也需要閱讀更大量的 文獻，才能與文獻對話（9510 信件）。

若要活得坦蕩蕩，就該勇敢做自己，而不是停留在別人的眼光與價 值判斷裡。什麼是安全的位置？

陳向明（2002）在教師如何作質的研究一書中提到：「遵守道德規 範不僅可以使研究者本人『良心安穩』，而且可以提高研究本身的質量。

認真考慮研究中的倫理道德問題，可以使研究者更加嚴謹的從事研究工 作」。女性主義的觀點則認為研究和被研究者之間應建立一種開放的、

相互關懷的關係。研究的目的是要給予被研究者說話的聲音，特別是那 些弱小的、歷史上受歧視的族群（如女性、少數民族、殘疾人等）。研 究應該是給予和解放、做到與對方共情，使對方感到能給予自己更大的

自我覺醒和行動的力量（吳佳樵，2004）。

第三節 寫給自己：為誰敘說？為何敘說？

從何說起？

經驗不是一個人的遭遇，而是他如何面對自己的遭遇。

英國哲學家 Julian Huxley

一個人「說自己」的行動本身也可以成為反觀自己素材，因為敘說 文本與言說行動本身即承載了說者的「視框」（frames of seeing）、看的方 式（ways of seeing）與自己和自己、他者與世界之關係方式（ways of relating）的訊息，當言說行動未展演表達之前，這些訊息未必是全然地 被言說者所覺識的（夏林清，2004）。

Kohli 提出自傳是瞭解個人意識流（stream of consciousness）的重要 方法（引自王麗雲，2004：273），我藉由「研究自己」，將我個人的主 觀生活經驗（lived experiences）作為研究的主體，不僅探索我的生命歷 程，也企圖瞭解自我的意識。透過我一個女性的敘說，試著掙脫男性為 主的知識體系，彰顯女性的聲音，並從中瞭解自己，解放自己。透過敘 說，個人得以建構過去的經驗和行動，用以宣稱我們的認同以及型塑我 們的生命(轉引自王勇智，鄧明宇合譯，2003)。

自我敘說或自傳（autobiography）多用文字表達而非數字表達，主 要是強調個人經驗與主觀的知覺，並且重視探討對象的脈絡性與歷史性

（王麗雲，2004）。因此「真實」對敘說分析者而言，並非單純的描述 是否為事實(descriptive realism)或外部效度(external validity)等問題。而是 以敘說者所建構的真實來看問題，也就是敘說者如何捕捉、呈現和解釋 經驗，來反應他們的世界觀特質或說服他人的互動過程(胡幼慧，2002)。

為誰敘說？如同F教授所言：「當作寫給自己⁷。」為何敘說？「給 自己一個全新的機會！」（盧蘇偉，2007）從何說起呢？細說從頭、線 性發展？還是線性塊狀自由呈現？當時為了保持心態平衡，努力轉化自 己的心境，刻意放空一切不愉快的記憶，等待十年後的「沉澱」。又誰 知放空得太厲害的結果，已流失了許多第一現場的感官印象，現在只得 逼得自己像「拼一張零零落落的圖」，甚且得靠周邊的人回溯過往，才 能撿回殘存的記憶，並重新省視：如何看待自己？

第三章 如果你家有女兒

第一節 我是女生

一元和五角

7 見方教授 9510 的回信中。

想起小學一、二年級那年紀，老師常讓我們玩「一元五角」的遊戲，

通常老師喊一個價錢，並指定「男生當一元、女生當五角」，我們找好 同伴湊足了老師出題的價錢後，全組就要趕緊蹲下，先蹲下的獲勝！當 同伴們玩得熱烈、玩得入迷時，記得當時我問老師：「為什麼男生比較 多錢？」在老師的眼中，我是乖孩子、好學生，得到的是正面的回應：

「好好好！下一題換過來，女生一元、男生五角。」

直到十多年前，當我全心關注「旅行」的年紀，對「性別」的議題 也特別敏感。譬如請學生幫忙搬重物，我會徵求「有力氣的同學」，而 不只是「男生」；家務的分工上，特別「倚重」女性，我也是相當不以 為然。甚至在公領域的表現，職場發揮的專長以性別來定位，更是加深 我對社會價值觀的質疑，並隨機提出個人的想法。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

「旅行」拓展了一個人的視野，然而伴隨著「性別差異」而來的「不平 等人權」，總是在我的心裡不斷輪轉。

將來妳是別人家的

8子女教育成就除了受家庭背景因素影響外，子女個人的性別、排行，兄弟姊妹間的 性別組成亦是重要的影響因素。依據Becker的理論，父母在決定每名子女的教育投 資量是以教育報酬率為考量依據，相較於女兒，父母會對兒子做較多的教育投資（羅 淇，2003）。

Case（1994）認為父母在面對有限的家庭預算限制之下，子女的性別、兄弟姊妹的 數目，會影響父母對個別子女的教育投資行為，進而影響其教育成就。在資源有限 下，兒子會排擠掉女兒的教育投資。Parish and Willis（1993）利用「台灣婦女生活 狀況調查」的資料作為研究對象，實證結果顯示當兄弟姊妹數增加時，父母對每個 子女的教育投資會相對地減少，可由此得知兄弟姊妹間確實存在著資源競爭情形。

在那個以「學業成績」論斷一個人的價值與維繫人際關係的年代，

父親總是以零用錢獎勵我們家三個小孩⁹的好成績。有一次，我聽到爸 爸告訴弟弟：「如果你考一百分，爸爸就給你十元。」我一旁聽了，高 興地向前：「那我呢？」「妳不算！」「為什麼我不算？」「妳以後長大是 別人家的，給妳沒用，妳不算！」

「我怎麼不算？難道我不是爸媽的孩子嗎？為什麼將來我是別人 家的？」父親的「差別待遇」¹⁰，還有我心裡的疑惑，在內心交戰。然 而，我並沒有放棄在課業上的努力，因為我遇到的全是好老師¹¹，每一 個老師都是不斷鼓勵我、疼愛我，不斷給我表現機會，讓我擁有努力的 舞臺與隨之而來的成就感，所以我常說：「與其說我喜歡當老師，不如 說是我預支了太多老師們的愛，現在該分期付款來還了。」

弟弟還小妳是姐姐

猶記多年前，我放棄進入「明星國中」的機會而選讀社區國中時，

「普通國中也有好學生」的信念敦促自己要靠努力彌補沒上明星國中帶 來的落差，偏那時母親被「倒會」，家中經濟陷入困境，身為長女，在

另外，作者指出當家中有較年長的大姊時，會對年幼弟弟的教育成就有顯著正向的 影響，因為家中大姊可能會較早進入勞動市場或婚姻市場，減低家中經濟的壓力（引 自羅淇，2003）。

9 我是長女，有兩個弟弟。

10 當學期末我帶回成績優良的獎狀，父親一高興，也有破例給獎金的時候。

11 見附錄二。

父母「重男輕女」的觀念下，自然要多承擔家務與母親的攤販生意¹²， 每天總在「與時間賽跑」的壓力下渡過¹³。特別在聯考前一天，我與母 親商量：「可否暫時請弟弟幫忙這兩天的家事？」時，母親卻回答我：「那 是不是這兩天也不要吃飯了？弟弟還小妳是姐姐。讀書有多偉大

啊！？」我心裡不平又納悶。三年前，我剛上國一，就開始這樣每天忙 碌的生活，三年後，明天我就要參加聯考，我國三，大弟國一，弟弟還 小，弟弟永遠都比我小，我的聯考、我的讀書都不算什麼，國一的我竟 然比國一的弟弟大，是這樣嗎？這是什麼道理啊？

第二節 嫁等於娶？嫁雞隨雞？

想起初相見

當余主任（以下稱余）在上課巡堂經過我的教室，並向我招手，我

12大人一向認為女孩子應該幫忙母親做家事和照顧年幼的弟妹（俞智敏，陳光達、

陳素梅，張君玫等譯，1995）。

13過去許多研究顯示，臺灣在教育機會的分配上，確實存在兩性差異的現象。從升 學脈絡中探討兩性教育機會分配情形，女性在就學機會、受教過程中的參與和學業 成就三方面，都處於較不利的地位（謝小芩，1992）。女性能順利升學者，若非背景 好，則能力、成就動機必須很強才行（黃毅志，1990）。

趕緊停下來走近他，問：「主任，有什麼事嗎？」「妳有男朋友嗎？」「有 男的朋友，沒男朋友。」「我想幫妳介紹。」基於上課時分不宜多談，

還有一點對「媒人公」的新鮮好奇，我一口就答應了。

相約見面前，我才開始問起對方從事什麼行業，以及家中的基本成 員。與我理想的「教育界同行」百分之百吻合，唯一讓我憂心的是「獨 子」這樣的角色。然不多久，「他的爸媽也在教育界服務，住南部，男 主角在中部，已買房子。」很快便破除我的疑慮。想像這是個開明的家 庭，給孩子很大的空間，不像傳統家庭總是把「獨子」「綁」在父母身 邊，將來應該也不會為生兒生女的問題而「奮鬥到底」。

初次見面，在 83 年 2 月初，「媒人公」余帶老婆和男主角來，我自 己則是「單槍匹馬」。一坐定，便發現怎麼「媒人公」的老婆(以下稱楓 )和男主角（以下稱江）長得如此神似，「主任，您有沒有發現他們倆長 得很像？」「其實他是我小舅子啦！因為怕妳有壓力，所以事先不敢告 訴妳。」「喔！沒關係啦！」後來邊吃邊聊，得知江是我師專的學長，

且熱愛自助旅行，我們談學校的事，也談旅行的經歷，留給我一個深刻 的印象。

隔幾天，余問我的想法前，先拋出：「雖然他的外表不出色，但妳 可以試著交往看看。」這樣的話語。其實當天我把焦點擺在聊天的內容，

早已淡忘江的長相與穿著，也回應余我真實的感受。

此後，由「媒人公」電話聯絡，徵求一同出遊，我的父母基於愛烏 及屋的心情，只要謹守分際，也是樂觀其成。在出遊中，很自然地認識 江的父母（以下稱李主任與王老師），我也喜歡家人一起旅遊的感覺，

對這個家族，在我內心是持續加溫的狀態。

2 月底 3 月初學校開學，我和江靠電話聯絡或偶而的書信往返，談 生活瑣事，談近期出版的好書。4 月春假來臨前，余見我在辦公室打電 腦，過來與我閒聊一會兒，便說：「我岳父岳母想拜訪妳爸媽。」我表 示歡迎之意後，余接著說：「順便…要拿八字。」「我有沒有聽錯？！」

余微笑不發一語。「不會吧！我跟他見面不超過五次、聯絡不滿十次，

太快了吧！」「那…下次再找機會拜訪！」

雖然我一直相信自己是個還算容易親近與交朋友的人，但余的提議 著實讓我受到驚嚇，既已表達我的想法，這件事我也沒放心上。

前世的宿命

某日，江在電話中向我推薦歌劇魅影，直稱內容精采，厚厚一本可 當枕頭等等，還要我猜它賣多少錢？等他看完再借我。我說既然那麼厚 一本又便宜，乾脆我自己也買一本算了，不必等來等去，把想看的熱情 等涼了。隔日去了書店，帶回歌劇魅影外，我又多買了劉墉的離合悲歡 總是緣，還有當紅的前世今生，當晚便去電與江分享看書買書的快樂，

沒想到，在我印象中用錢比我大方的江竟意外地冒一句：「妳好浪費

喔！」「喂！你說什麼啊？」「因為我也買了那兩本。」一時之間，我們 像找到知音一般，從旅遊講到書，又從書談到人生，總是天南地北聊很 久，平時不算健談的江，居然也有打開話匣子的時候。

在教學工作以外，找到一個可以談心聊興趣的夥伴，真是幸福的感 覺！我常從諸多好友口中聽說她們家的老公平常很少看書，更別提能聊 起共同的興趣，能遇到江，我覺得自己太幸運了！

儘管互動的次數漸漸頻繁，由於相隔中、南兩地，見面的機會還是 不多。除了只能選在假日外，每一次都是透過江的家人精心安排。

畢業時節驪歌初唱之際，暑假的腳步近了！余主任再度向我提起雙 方父母見面一事，我向余主任表示：「非常歡迎他們來高雄，但我先聲 明：只是互相認識，千萬別提拿八字喔！更何況我剛訂的預售屋等著我 申請公教貸款…」余主任問了貸款細節後，說：「我岳父岳母人很好，

他們不會讓妳背這個貸款的。」

當天晚上，我和江在電話中有一次長談。我問他知不知道「拿八字」

的事，他說知道。再問他：「為什麼這樣的事在余提起前我從沒聽你說 過？」我一再表示我們是很談得來的好朋友，但是「拿八字」真的太快 了！「怎麼會？我們已經很好了。」我不明白「很好」是如何界定？但 很清楚的是「好朋友」與「拿八字」就是還有一段距離。我也讓江瞭解 計畫中以「第一順位」排公教貸款訂預售屋的事，並說出自己對未來的

許許多多擔心。江回應我：「妳跟我說妳怕這個怕那個，而我卻只怕妳 變了…至於妳提的公教貸款，感覺我好像被排在後面，這樣妳教我怎麼 想？」江大概是被我逼急了，談到半夜一點多，他說頭痛了，我要他好 好休息才掛上電話。

次日清晨，媽叫醒我時隨口一句：「妳的小朋友真有心，知道要畢 業了還一大早送花來放在我們家門口。」待我到門口去拿花時，打開隨 花附上的小卡，看到竟是江的親筆簽名，沒郵戳，也不是快遞，確定是 連夜南下親自送達後馬上折返回中部，因為這是平常上班日，我們都還 沒放假。這樣的舉止，雖有點瘋狂，卻也有幾分浪漫，對談過幾次戀愛、

年近三十的女人來說，還是令人怦然心動。不過，對於老人家的來訪除 了表示歡迎外，對「拿八字」的想法，依然無共識。

7 月初暑假開始沒幾天，余隨即以電話與爸聯絡江的家人來訪一 事，爸媽為表達竭誠歡迎之意，特別訂了鳳凰飯店（化名）招待，還邀 請眾親友齊聚一堂。席間閒話家常，從親友交流中，均可以感受到彼此 的熱誠，雙方家長的第一次見面，在愉快氣氛下，「拿八字」的事彷若 順水推舟般成了定局。

餐後，送走了江的家人，爸一臉喜悅，我卻埋怨爸沒聽懂我的意思。

爸則一再對我曉以大義：「有心跟人家作親家，就不要刁難人家。」「你 們都在教育界，有共同的話題，互相能體諒工作的辛苦，將來同進同出，

這樣很好啊！」「他們說貸款不是什麼大事，他們會處理。」之後，李主 任與王老師送家鄉盛產水果來到寒舍，我仍不死心地表達已經排了幾年 的公教貸款來年積分即可申請成功、每個月利息可省一萬元等等，李主 任說：「結婚是人生大事，公教貸款沒省多少利息錢，一萬元對我們李家 來說只是小錢而已，不要為了這些利息錢耽誤了人生大事，將來你們結 婚，房子也是我們李家的財產，我們不會讓你們辛苦背這貸款的。」這 麼聽起來，與之前余所說、以及爸對我說的，都是同樣的結果：我應該 放棄公教貸款。

經過數日，余夫婦倆送來「合八字」的婚書，訂婚日在 10 月 22 日，

結婚擇期 11 月 22 日或隔年 1 月 11 日，經與爸媽商量後回覆：選定隔年 1 月 11 日。

記得當年還在師專就讀期間，爸總會開玩笑說要在我畢業後的三年 內把我嫁掉，免得把我養到「長鬍鬚」（意指老姑婆），還說我如果年過 三十還沒嫁出去，他會很沒面子。雖然老爸愛開玩笑是眾所皆知，但我 清楚他的憂心，我也很「白目」的回應老爸，假如我的行情真的跌到過 了三十還沒人「揀」，我會買房子搬出去，到時候希望老爸就當我已出 嫁。在這件事情上，爸媽的想法是有出入的。老媽常說一句話：「要當 人家十年女兒，也不要當人家一年媳婦。」我瞭解老媽想多寵我幾年，

另一方面，又希望我有一個好歸宿，老來有個伴。

這下子，那個「良人」在適當的時間出現了，兩老解除了他們的掛 心。之前我訂「預售屋」的時候，雖然年初相親到年尾，數不清一共相 了幾個，甚至「連名字都記錯」，那時真的是「八字沒一撇」，可是緣份 就這麼奇妙，說來就來，還有點「莫名其妙」的速速被提了八字去。

記得第一次有「心定下來」的感覺，是在訂預售屋的時候。那時候，

以為一切都「定」了。以為有了一個自己的窩，已經可以「安身立命」，

可以以「教育」為職志，就算「單身」過一生，還是精彩可期。而這一 次因不在預期中確定下來的「婚期」，突然感覺心不再飄飄然，那種踏 實篤定的意味，甚至連「青梅竹馬」來電關心問候，我都可以不為所動，

此不為道德，驚覺是內心的真實面時，是自己原來想像不到的「效應」。

是老天爺的眷顧吧！年少時經歷的種種苦，祂要我苦盡甘來，所以把最 適合的留給我，所以祂如我所願。好友婆聽聞我的喜訊，要開鞋店的妹 妹遠從台東送我和江一人一雙「訂婚鞋」時，赫然發現：身高差距近十 公分的兩人，腳竟是一般大小，這更確認我們的「天作之合」。

漫長的暑假，是「教育人」修養生息、為來年工作儲備能量的最佳 時機，對有伴的人來說，也是培養生活默契與作好溝通的最好時段。值 此甫定「婚期」之際，江的家人隨即安排一次東南亞的旅遊，我和江自 然被排在同一間。所幸國外團體的旅遊，若不是旅客特別要求，多半是 雙人雙床的房型，因此還可化解「只是好朋友」、異性同房的尷尬。摒

除江的家人「特別」的期待，我和江的單獨相處，自然而融洽，已超越 了「性別」。或許是我們都有過自助旅行的經驗，自然而然，彼此都成 了「中性人」；或許是我牢記並實踐家人（特別是母親）的殷殷盼望—

女孩子的清白名節，在婚前是不容許損毀的，所以我保守自愛。在我個 人的觀念中，父母照顧「女兒」成長得多費一份心¹⁴，潔身自愛、保有 清白之軀是身為「女兒」對父母最基本的回報。出國前，我們一起為行 囊裡要帶什麼討論、準備；出國期間，我們像一般的旅伴，分享旅途所 見、互相照應；晚上睡前，還可以天南地北聊，直到累得不出聲時沉沉 睡去。

暑假尾聲進入秋涼時節，透過選喜餅、家族互動，更加瞭解彼此的 生活型態與價值觀。江的父母身在教育界，兩人在同一學校服務，一起 住在學校分配的宿舍。由於外婆生五個孩子都是女兒，外公另娶小妾生 四個全是兒子，所以外公一直與妾同住。早年江的父母因工作的緣故，

自然而然由外婆當江和大姐這兩個孩子的褓姆，也當管家，總理一切家 務，這樣外婆也算有個依靠。此事一直讓我很欣賞江的父母，通常在老 一輩傳統觀念中，娘家父母是不與女兒女婿同住的，特別在鄉下村落，

封閉的觀念要突破更屬難得。至此，對將要踏入江的家庭、成為李家人，

我帶著憧憬，更確信自己不會被傳統包袱所戕害。

14女生被認為需要更多照顧和保護，父母親對女兒的休閒嚴格「監管」，對兒子則比 較放任（俞智敏，陳光達、陳素梅，張君玫等譯，1995）。

忙完訂婚的那些繁文縟節，之後還有更多的考驗。準備結婚，聽說 常讓一些新人望之卻步，甚至因而「拆夥」。我算是幸運的，我們女方 這邊沒特別禮數，一切簡單隆重，傳統禮俗的備品，除了親友的幫忙，

還有左鄰右舍的「共襄盛舉」。結婚前屬於男女主角的重頭戲－拍婚紗 照，日期與地點的選定，雖不能盡如人意，但都是可以協調的；結婚喜 帖的印製，邀請的親友，喜宴的型式等等，這些事務只是過程罷了！往 後兩人真能「永浴愛河」、「白頭偕老」才是最重要的。

教育人員的異動有兩個時間可以選擇－寒假和暑假。我們的婚期在 一月，男方長輩原本希望我能趕在寒假辦理調動前（12 月初）先公證登 記，我遲疑著：我們的家人都在南部，為何由我提調動？不是應該由江 調回南部最符合實際嗎？找江討論協商的結果，我感受到江承受的壓 力，其實他個人沒特別的堅持，也能認同我的想法，但來自家人一股無 形的壓力，最後還是讓我們妥協投降。是什麼觀念下，我們必須作這種

「不切實際」的選擇呢？因為是我「嫁」給他，不是他「嫁」給我，所 以我得遷就在中部的他先「嫁」過去，等以後有機會再一起調回來，更 重要的是，女方的我是「高雄人」，他怎麼可以到「高雄」？他們家不 是「嫁兒子」，怎可住到「娘家」附近？這樣的氛圍逐漸沖淡我的憧憬，

打醒我對「開明不被傳統包袱戕害」之想像。反正我們還年輕，先到中 部去遊歷也好，抱著這樣的觀念，可以想見我是沒有在台中長居久留的 打算。畢竟在高雄出生長大的我，除了讀師專到外地以外，對高雄總有

一份不捨與依戀。

新婚

準備結婚對一個對婚姻生活有憧憬的我，被日漸離家離鄉的愁緒浸 染的心，沖淡磨蝕著，夢想落在現實生活中，還是會褪色，我的小阿姨 與我年紀相近（差七歲），最瞭解我的心思，也成了我的「顧問」，很多 不敢問爸媽的事，也沒姐妹可商量時，除了幾位閨中好友，最資深的當 然非我小阿姨莫屬。她明白這個保守到幾近古板的外甥女雖然認識不少 異性朋友，但對於「性事」，腦中是全部空白，所以提供書和影片供我 參考，還送我幾件「性感睡衣」當結婚禮物，其餘只得靠自己摸索。

婚禮當天，白天忙著典禮進行與宴客，到了晚上，心裡不免緊張，

我突然覺得身旁這個男人變得好陌生，平時密切的互動與浪漫的交流，

此刻怎麼一點都派不上用場？書上寫的、影片呈現的，彷彿都與我無 關。這時，是我的身體與另一個生疏的男性軀體要產生交互作用，好難！

我只能配合他，只不過身體卻因內心潛藏的陌生感與第一次的痛而微微 抗拒，他問我：「妳怕我嗎？」「嗯，有點。」不一會兒，他說他累了，

我想我們從早忙到晚，精神毫無鬆懈，加上第一次的摸索，真的該休息 了，不久就進入夢鄉。

第二天第三天，在「回門」與中部補請宴客滿滿的行程中，匆匆渡 過。第四天，我人已在台中，嘗試作「台中人」與「李太太」。沒想到，

這卻是我「獨守空閨」的開始。當我在二樓的主臥準備就寢時，江則是 在一樓的客廳守著電視，當我下樓陪他看電視，他只告訴我累了先去 睡，那種應對的疲乏感彷若老夫老妻，但卻又少了一分默契。我一人躺 在偌大的雙人床，不知不覺留下眼淚，那個睡前可以談天說地的好夥 伴，一夕之間怎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過兩天，我們參加的東南亞蜜月團就要出發，旅遊的細胞一旦活過 來，新婚的落寞早已拋到九霄雲外。在抒壓的遊興下，偶而伴隨的激情 如曇花一現，一個星期的蜜月旅行期間，我們一直沒積極嘗試，所以也 一直沒成功。直到婚假結束後，各自回到工作崗位。接下來三週的寒假，

不是回南部婆家，就是留在台中。回高雄的次數不多，一起回娘家的時 候，總是吃過午餐就走人，從不曾過夜。剛開始，預售屋尚未交屋，我 們在高雄還沒有屬於我們自己的小天地。

第一次在婆家過年

農曆春節是寒假的大事，對男方而言，新嫁娘初入婆家是一樁喜 事，相較於女方娘家，圍爐時卻少了一個人。曾聽說有新嫁娘剛進婆家，

要從殺雞剁鴨開始，對七歲開始讀書到二十七歲、有個擅長烹飪的媽而 廚藝卻一竅不通的我來說，我的公公要我去殺一顆鳳梨時，已經讓我手 足無措，雖然最後我憑著在傳統市場看過的印象還是達成任務。

除夕圍爐的晚上，公公、婆婆、外婆和我們小倆口外，還有大姐一

家四口。在傳統家庭中，我的輩份最小，從拜祖先到準備圍爐，我已經 不能像在娘家等著「飯來張口、茶來伸手」，也不能享受在家當女兒的

「好命」－過年期間，小孩子不要進廚房，也不能拿掃把，這樣將來才 會好命。所以我的心裡是有那麼一點兒愁悵，倒不是為賦新詞強說愁。

公公說：「今天我們一家終於到齊了！」我想著我的媳婦身份，對 照大姐的女兒身份，心生羨慕，但沒說出口。為什麼別人家的女兒可以 回娘家圍爐、一家到齊，我卻不能？再對照別人家的女婿，平常週末假 日，只要隔週就回女方娘家過夜一次，十數年如一日，連除夕都可以在 女方娘家圍爐，我的另一半，卻不管任何情況（連蜜月旅行回程到高雄 已半夜）、任何方式就是不肯在高雄過一夜，難道是因為這是個「教育 世家」¹⁵，所以怎麼說就怎麼都算數？兩套標準在內心爭戰，有說不出 的苦澀與懊惱。

餐後，我收拾好桌面的杯盤狼藉，一個人回到廚房，一邊清洗成堆 的鍋碗瓢盆，一邊想起我老媽的話：「去去去，到客廳去看電視，小孩 子不准進廚房來，以後才會好命。」想著以後還有誰在意我是不是「好 命」？想著想著，默默滴下淚，和著一池的油膩，不成對比。

年初二女兒日，帶著伴手禮回到阿爸阿母的身邊，吃過中餐椅子還 沒坐熱就匆匆返回台中，年節的氣氛隨著婆家娘家兩地跑完後，好像完

15 公公、婆婆、大姐、姐夫、江和我均任職教育界。

成一件年度大事般結束。

嫁作人婦客居異鄉

往後的假日，我和江一個在高雄，一個在台中，各自出發在台南公 婆那兒會合，住過一夜後，吃過早餐，再回到自己的住處。這樣南來北 往偶而的相聚，少有「小別勝新婚」的喜悅，說穿了，只是盡為人子媳 的義務，江還是將問題擱置，千篇一律的模式，生活如槁木。

暑假來臨之前，又一次職務異動的機會，這半年來的婚姻生活，讓 我對「北調台中」開始裹足不前，但「情勢所逼」下，我不得不還是提 出調動。

公公婆婆抱孫心切，每一次見面，總是不免用關切的眼神，看看我 的肚皮有沒有「異樣」，好為李家添丁，延續香火。我自己呢？也常幻 想另一半和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傢伙，穿著「父子裝」的溫馨畫面，而實 際與想像的差距，卻讓我沮喪又鬱悶。我儘可能先忍著，在「抗拒北調」

與「盼望夫妻同住」好處理這「棘手」的難題兩種心態交錯下「苟延殘 喘」避過婆家娘家兩方的追問，直到調動成功，也是「內戰」的開始。

我不想再當被動的想像者，找個機會，把他當好朋友「談」出來。

我邀他去喝咖啡，在悠閒的氣氛下，我問：「能不能跟你談一下生小孩 的事？」「要談什麼？」「目前我們的狀況，你有什麼想法？」「也不知

道為什麼，對感情的事情，我一直只停留在唯美浪漫的這一段，之後的 身體接觸，我銜接不起來。」「很高興你願意把我當好朋友講出來，你 有沒有希望我做什麼？」「妳的資訊比較多，可不可以幫忙問問看？」

「好，我會找個時間到榮總請教醫生，有進一步的消息再告訴你。」

在準備去掛號家醫科的同時，從婦產科醫師口中得知板橋亞東醫院 馮榕醫師是家庭性諮詢的專家，透過朋友的關係，很順利在最短的時間 內掛上了號，我告訴江近日將擇期北上，感覺到他有點卻步，因為平常 出遠門不自己開車的情況，都是江負責張羅車票，此次卻顯得好像只有 我一頭熱。我記起江曾說過不喜歡被當病人的一番話，所以在溝通這件 事上，我必須格外小心，免得引起江的反感與排斥。既然要解決問題，

我告訴江：「有一位婦產科醫師建議我們去找板橋亞東醫院馮榕醫師諮 詢，對我們會有幫助，所以我們一起掛他的號。」

掛號我排在前，先進了診間，醫師劈頭問我有什麼問題時，我直截 了當回答：「結婚至今，一直沒有性生活，公婆急著抱孫子，所以我今 天帶我先生一起來，他在下一號。」「聽起來這不是妳的問題，請他進 來好了！」等江進了診間，沒想到醫師第一句問話竟是：「你是同性戀 嗎？」「應該不是吧！」隨後醫師以眼神示意要我離開時，又說：「你們 要預約諮詢，門診幾分鐘沒辦法談。」等我出了診間來到後診室，不多 久，江出來，醫師開了一個月的「百憂解」給他。

回到台中，江按時服藥，直到某一天清晨，江接了一通婆婆打來的 電話。許是問及生小孩的事，江臭著臉，不知道什麼狀況下，婆婆得知 我們去看醫生的事，因江不願多說，所以婆婆轉而問我：「去看哪一位 醫生？」我據實以告，婆婆大怒：「怎麼不是看泌尿科，而是看精神科？」

「這是我請教家醫科和婦產科之後醫師的建議。」從此，江不再吃藥，

也不願配合去作諮詢。

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線希望，竟在一通電話後無疾而終，我的心裡很 懊惱，為什麼要乖乖「據實以告」？恨自己的「笨」，也笑自己的「呆」。 此後，我要看江的臉色、找適當的機會才有辦法與他溝通，但總是一次 次失敗再捲土重來。

沒有小孩的日子，其實過得悠哉又自在。江常逛街趕流行、逛書店 看新出版的暢銷書，我覺得這樣的日子也不錯。曾經一個假日，睡到自 然醒，遲遲才起床，我們從百貨公司開門進場，到美食街吃早午餐，然 後很認真的逛每一層樓的每一個角落，找尋「驚奇」與「感動」，再彼 此分享，晚餐時間一樣在美食街解決，最後到打烊前晚安曲響起才離 開，這樣鎮日沉浸在流行商品中，也是別有一番趣味！我們甚至在書店 看書時有一「大發現」－愛壓花的是老公、看木工DIY的是老婆。

逛街累了，平常的日子江迷上香腸族，常與族友小聚，最高紀錄曾 一個星期中有五天在別人家聊天應酬，這樣的生活型態與我過去的大不

相同，但能夠同進同出，認識他的朋友，其實對瞭解他的另一面也是很 有幫助，對喜歡交朋友的我也不排斥。

直到有一天，我「千辛萬苦」煮了一桌菜，江竟說他不在家吃飯，

更沒開口邀我同行時，我心裡突然升起一種被「拋棄」的背叛感，也不 知道發什麼「無名火」，我竟把整桌的菜當著江的面丟進垃圾桶，帶一 種決裂般的狠心。江被我突來的舉動嚇得惱羞成怒，並開始咆哮：

「為什麼妳每一次都非要跟著不可？妳不會去找妳的朋友嗎？妳 每天只喜歡逛街而已。」

「先生，請你搞清楚，什麼叫作每次？是你自己邀我同行，有家庭 的人為什麼要每天往外跑？逛街也是你喜歡逛的，什麼叫作我只喜歡逛 街，我都已經配合你調到台中來了，你竟然要我去找我的朋友，我都調 到台中來了，你還要怎麼樣？」

我氣得發抖，也氣得語無倫次，眼前這個人，讓我犧牲原來的生活 圈，又讓我揹負「不生小孩」「生不出小孩」的大黑鍋，現在竟然講出 這種話，良心何在？每次出門像「赴約」，又是吊帶褲，又是領巾，灑 上香水後，頭髮還用髮雕抹出最新的髮型，當初跟我約會也沒這麼精心 打扮，到底「情人」是誰？他吵完一架更是理由充足地轉身就走，名正 言順不必邀我，我感覺他根本是故意找藉口吵一架，好讓他可以安然「單 獨赴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