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蒙鈔》的思想要義
第三節 「當機權實」與「人天行位」
由第三章至此的討論，已涵蓋了〈諮決十科〉大部分的內容，唯「第五當機 權實」及「第八人天行位」尚未論及。此二科所涉及的問題俱較為單一，「當機權 實」是針對《楞嚴》法會的當機者阿難，討論其「墮淫」應視為真正犯過或權巧 示現；「人天行位」則探討七趣之中，人、天二趣與修行解脫的關係。
（一） 阿難墮淫的解讀：「當機權實」
「當機權實」所回應的，是部分注家認為阿難墮淫只是方便示現的說法：
釋者謂：阿難證初果人，得道俱戒，豈容被邪魔遣攝，婬欲紏纏？如來知 法會緣深，故冥遣阿難，曲加哢引。阿難知登伽根熟，故巧墮淫室，玅設 鈎牽。188
但牧齋指出，如果說阿難遭難是「示墮」，是否其後阿難的啟請、如來的開示，亦 僅是方便示現？如此一來，似乎便與經文中的「直心詶問」相違背：「阿難涕淚悲 泣，豈容假面笑啼？如來咄叱拳喝，寧是排場嘻罵？」189
因此，牧齋認為阿難「固不妨於真墮」，並提出摩登伽女之難展現的六種涵義：
現前殘漏未盡、多生習氣難忘、宿世緣業相逐、歷劫多聞無功、淨力畢竟冥持、
大願究竟弘攝，190這些都是在阿難的墮淫「是實非權」的情況下，才能更加彰顯。
例如第三「宿世緣業相逐」，討論阿難與摩登伽女的關係最詳細：
佛告阿難：「且汝宿世，與摩登伽歷劫因緣，恩愛習氣，非是一生，及與一 劫。」小乘摩鄧女等經，具云：「是摩鄧女，先五百世為阿難作婦，夫妻相
188 《楞嚴蒙鈔》，頁 122，c22-25。
189 《楞嚴蒙鈔》，頁 123，b14-16。
190 《楞嚴蒙鈔》，頁 122， c8-P.123, b13。
見，如兄如弟。」……空王發願，善友相成，此淨因也。五百世婚姻追逐，
此染因也。仗積劫之善根，現剎那之魔事，愛結永離，邪淫得度。191
文中指出，阿難本有與摩登伽「婚姻追逐」的染因，同時亦有積劫之善根，故僅 有極短的時間墮於魔障，隨後便能「愛結永離，邪淫得度」。若必要解為「示墮」， 反而否定了經中明言的「宿世緣業」。
簡而言之，阿難的墮淫有其往昔的多重因緣，亦有令其了悟「多聞無功」、顯 示「淨力冥持」等正面意義：
一期法會，冥感非常。阿難總持三藏，翻以誤墮而得益；登伽彈指四果，
即用淫舍為大超。……當知如來不以小因緣、小願力故而說是經，不應以 凡情曲見，比量回互，遮大緣起法門也。192
牧齋並指出，「示墮」之說可能出迴護阿難的心態，但這樣的說法反而有礙解經，
故不可取；應當依於經中所敘，將此由迷而悟的過程視為實情。
在現代學者的研究中，也有注意到《蒙鈔》的「當機權實」之說。蘇美文比 較歷代《楞嚴》注解對摩登伽女的解說，指出多數注家面對阿難在經中僅證初果，
登伽卻證得四果的問題，選擇以「登伽機小，阿難悟大」來詮釋，傾向忽略或壓 抑摩登伽女證得較高果位的記載。193但錢謙益則正面明示登伽之證果，更以墮淫 一事實為阿難之助道因緣的角度，指出「淫女即般若之導師」，蘇氏認為「詮釋相 當漂亮，與事實亦有所相應，是其在一番生活歷練後省視的結果，更與明清文化 對情欲的看法有關。」194
191 《楞嚴蒙鈔》，頁 123，a13-20。
192 《楞嚴蒙鈔》，頁 123，b9-13。
193 蘇美文：〈情欲魔女、羅漢聖者──摩登伽女的形象探論〉，《漢學研究》第 28 卷第 1 期（2010 年），頁 239-241。
194 蘇美文：〈情欲魔女、羅漢聖者──摩登伽女的形象探論〉，頁 241-243。
（二） 人天二界之修持：「人天行位」
《楞嚴經》於卷八、九中，介紹了地獄、餓鬼、畜生、人、仙、天、修羅等
「七趣」。在〈諮決〉第八「人天行位」中，特別針對人天二趣詳細論述，太虛大 師認為，本科闡發的是《楞嚴》「獨說七趣業果，兼助增人天之善行」195的特色。
筆者歸納其中所論，大約可分為三點說明。196
首先，天趣為世尊善巧接引眾生之法。由於人道眾生「欲泥沈沒，愛結堅牢」，
不易直接斷除五欲，因此如來鋪陳諸天樂果，一方面令行者心生嚮往，依法修行 而免於惡道，所謂「未斷五欲，先脫三塗」；另一方面，由「不離五欲」開始，接 引行者入門，再令其逐步修行至離欲之境：
始於欲愛微薄，已乃嚼蠟橫陳，於流逸染著之中，發澄鎣虗明之相。不捨 房室，而身度須彌；未修禪定，而心光日月。此則深慈善巧，拔濟有情，依 欲漏之身根，誘凡夫於天界也。
「欲愛微薄」及「嚼蠟橫陳」俱出自本經對欲界天的介紹，經文確有明言，此等 諸天不必斷欲即能達致，197故對凡夫眾生而言，可能是較容易的入門之法。
其次，在諸經論中，多有言及人、天二界易於得道。牧齋舉出了四種說法，
一是「人天二處」比其餘諸趣更易得道，因為「人中結使薄，厭心易得；天中智 慧利」。198二是「欲色二天」比其餘諸天易得道，原因是「十地菩薩，感報寄生，
多作欲色天王」。三是「欲界天」較其他天更易得道，這是由於欲界天宮常是善知 識說法之處：「世尊說《華嚴》七處，四在天宮故。釋提桓因住首楞嚴定，居善法
195 太虛：《大佛頂首楞嚴經研究》，頁 17，收入《楞嚴經攝論、研究合刊》。
196 以下引文若未特別標註，俱出自《楞嚴蒙鈔》，頁 124，c11-頁 125，b26。
197 《楞嚴經》卷 8：「於己妻房，婬愛微薄，於淨居時不得全味，命終之後超日月明，居人間頂，
如是一類名忉利天；……我無欲心，應汝行事，於橫陳時味如嚼蠟，命終之後生越化地，如是 一類名樂變化天；……如是六天，形雖出動，心跡尚交，自此已還名為欲界。」CBETA, T19, no.
945, p. 145, c18-p. 146, a3。
198 原文參見［後秦］鳩摩羅什譯：《大智度論》卷 2，〈序品 1〉，CBETA, T25, no. 1509, p. 72, c12-13。
堂，常為三十三天說微玅法故。」除此之外，菩薩也「多生欲界」以教化眾生。
四是「欲界第四天」易得道，第四天即兜率天，「此天上常有補處菩薩，居內院說 法」。在依次介紹之後，牧齋並未對任何一說提出批評，而四種說法提出的原因都 相當具體，且各由不同面向而論，彼此之間似亦不妨並存。此四說的範圍由大到 小，似乎顯示在「人天二界皆能得道」的背景之下，若要更詳細的區分，則又以 兜率天為最理想的修行之處。199
其三，人天正是修道之處，應當予以重視。牧齋強調「介在人天，正須修習」，
「行人在人天界內，發心起信，如那羅延箭，一往必中。」都明確地肯定人天二 界正可修行，只要發起信心，即能有所成就。又，針對天道的修行，則引用本經
「是諸天上各各天人，則是凡夫，業果酬答，答盡入輪。彼之天王即是菩薩，遊 三摩提，漸次增進，迴向聖倫所修行路」，200指出前半的「酬答入輪」是警醒天中 眾生不可耽於逸樂；後半的「增進迴向」則表示天中亦有菩薩寄位，故「天道」
亦可為菩薩修行增進之處。
以上各點皆表示人天二界適合修行，處此二界者應當修行。如此強調的原因，
或可由本科所批評的觀點來推測。在言及人天眾生亦能發心起信、勸勉修行時，
牧齋指出：「不應聊爾淨生，槩言沈溺」、「如今盲禪闇證之徒、狂慧撥空之者，業 重三塗，而位輕五果；身棲三毒，而口拂四禪。」似是認為人天二界的修行，在 當時並未受到應有的重視，故牧齋呼籲，在人天中便應「修真實行，捨戲論法」。
199 牧齋在隨諸天經文而解釋時，亦僅特別標出兜率天，為人天界中的「上生之津筏」：「兜率天宮，
慈氏居處，現在說法度生，當來下生作佛。……玄奘法師謂：同居欲界，其行易成。大小乘師，
皆許此法，斷斷不誣也。今經精研天趣，廣明業果，獨於此天，則特表精微，不參福感。葢所 以借徑人天，假途欲定，設補處之堦梯，示上生之津筏也。」《楞嚴蒙鈔》，頁 306，b5-8。
200 《楞嚴經》卷 9，CBETA, T19, no. 945, p. 146, c19-21。
小結
本章主要依據〈諮決〉前八科的內容，探討《蒙鈔》的思想要義，主要分為
「法門總別」與「耳根圓通」兩個主題。第一個主題當中，探討「法門總別」、「三 觀破立」、「顯示教觀」、「剋示方便」四科，是牧齋回應天台宗與交光《正脈》的 主要論點。在《蒙鈔》之前，天台宗人與交光真鑑對《楞嚴》經中，阿難啟請的
「奢摩他、三摩、禪那」三觀的詮解迥異，引起雙方諍論。牧齋指出，雙方的論 點皆有缺失，天台注家以本宗的三止觀解釋《楞嚴》三觀，與經文無法配合；交 光依據《楞嚴》本經重新詮釋三觀，卻與其他經論無法融通。
接著，牧齋提出自己的看法。首先，由翻譯語詞的辨析，他認為阿難啟請的 三摩為「三摩鉢底」，與如來所開示的「首楞嚴三摩提」完全不同。接著，綜合長 水、吳江與藕益的說法，確立「首楞嚴三摩提」為涵括全經要義的「總相法門」，
並將十卷的內容分為八義、三重而論，皆屬於此總相法門之中。至於阿難所問的
「奢摩他」等三觀，依據憨山的說法，在本經中實僅代表對於「最初方便」的疑 問。「最初方便」在長水疏中有止觀二法、信解真正等意涵，牧齋進一步依據經文，
提出「奢摩他」即已包含止觀，亦是解與行之基礎，故足為最初方便的代表。如 此一來，無論是在「總相法門」或「最初方便」之中，都沒有細究「奢摩他、三 摩、禪那」的必要。
第二部分討論「聞修增進」以及「義科刊定」中的「判位之誤」，是牧齋對於 觀音「耳根圓通」的解讀，又可分為兩個小節。首先，針對觀音圓通被文殊選出 的原因，牧齋由文殊偈中的「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以及諸聖自敘圓通時，
俱言由聽聞教法而起修，提出關鍵在於諸聖皆須依賴「音聞教體」。由於觀音依耳 根聞教，也依耳根修行，足為諸聖之總門，故被揀選而出。牧齋並引用紫柏的說 法，指出此教體除了音聲之外，亦包涵文字之教。
其次，觀音圓通為頓超之法門，一般凡夫在修行時，應當依循經中另外開設 的漸修之法，以「三漸次行」為入手之處。牧齋並由經文的比對，證明凡夫藉由
修習三漸次行，確可達到近於觀音圓通的境界。據此，他反對交光將耳根圓通解 為觀修法門，認為這是自撰觀門，於經無據；他也批評天台宗師判觀音圓通為初
修習三漸次行，確可達到近於觀音圓通的境界。據此，他反對交光將耳根圓通解 為觀修法門，認為這是自撰觀門，於經無據；他也批評天台宗師判觀音圓通為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