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蒙鈔》的思想要義
第二節 「耳根圓通」與「修行漸次」
釋,顯示出牧齋的佛教理念,如重視文字之教、反對臆斷等。第三節則簡要探討 餘下兩科:第五「當機權實」與第八「人天行位」。
第五章為「結論」,總結本文的研究成果,並討論本文的研究侷限、未及處理 之議題,及對未來研究的展望。
91 「義科刊定」共有三段,分別為判經之誤、判教之誤、判位之誤。除了「判位之誤」在此節討 論外,「判經之誤」與「法門總別」關係較為密切,於第四章第一節討論;「判教之誤」則合併 於第三章第四節對判教問題的探討中。
第二章 錢謙益與《楞嚴蒙鈔》
第一節 錢謙益的佛教信仰
關於牧齋的佛教信仰,現有研究已有許多論述。以下先概述牧齋之信仰淵源、
對當時佛教的看法,再討論其佛教相關著作。
(一)奉佛背景及理念
雖然錢鍾書認為,牧齋於入清以後「昌言佞佛,亦隱愧喪節耳」,1但由陳垣和 吉川幸次郎對牧齋與明末清初僧俗交遊的敘述,已可知「牧齋於明清兩朝,奉佛 始終如一」,2並非自入清以後方始信仰佛教。而此佛教信仰萌芽甚早,與牧齋家族 及常熟一地的奉佛風氣有關。家族方面,「謙益的先祖,可以追溯到五代時期極為 崇佛的吳越王錢鏐(849-929)。即使是到了明末,錢謙益的父母仍抱持著相當濃厚 的佛教信仰」,3在此影響之下,牧齋早自十多歲時,即有持〈準提咒〉、讀《楞嚴 經》的經驗。4此外,與牧齋多有往來的常熟顧氏、瞿氏、嚴氏家族,皆有崇信佛 教者;牧齋所交遊之其他江南士人中,「皈依佛門者,為數尤眾。」5至牧齋晚年,
奉佛更為虔誠,如其自言「老歸空門,棲心法藏」。6吉川幸次郎亦指出,牧齋於明 亡以前所作的《初學集》中,已有不少佛教相關的塔銘、像贊、募疏等文章,在 其他題材的文章中,亦常加入佛教元素;此一傾向延續至入清後的作品《有學集》
1 錢鍾書:《管錐編》(北京:中華書局,1979 年)冊 4,頁 1266。
2 謝正光:〈錢謙益奉佛之前後因緣及其意義〉,頁 14。
3 連瑞枝:〈錢謙益的佛教生涯與理念〉,頁 318。王彥明亦對錢氏家族之奉佛,分吳越錢氏、常熟 錢氏及牧齋父祖三部分,介紹甚詳。見氏著:《牧齋與佛教》,頁 9-18。
4 牧齋之持〈準提咒〉,見[清]葛萬里:《清錢牧齋先生謙益年譜》(與胡文楷:《清錢夫人柳如是 年譜》合刊,收於王雲五主編:《新編中國名人年譜集成》第十三輯,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1 年)引其〈送幻空上人序〉云:「余年十五六,奉持準提神咒,六十餘年不輟。」此序似不 見於牧齋《全集》中。關於牧齋與《楞嚴經》的因緣,見本章第二節。
5 謝正光對此三家族之崇佛事蹟及與牧齋有交誼的成員,考證甚詳,並列出眾多與牧齋有往來的崇 佛士人,「皆為明亡以前已下世者」,以顯示其奉佛絕非自入清方始。見氏著:〈錢謙益奉佛之前 後因緣及其意義〉,頁 18-20。謝氏所論確為實情,然其文所列諸人當中,蕭士瑋(1585-1651)
及黃翼聖(1596-1659)實卒於清初。
6 [清]錢謙益:〈普德寺修禪堂募疏〉,《有學集》卷 41,頁 1405。
中,則更為明顯。7
牧齋身處之時代(1582-1664)與明末四大師雲棲祩宏、憨山德清、紫柏真可
(1544-1604)8及藕益智旭相近。此時期被視為「佛教的復興」,9牧齋與四大師俱 有因緣,10雖然其名不見於彭際清(1740-1796)的《居士傳》,但學者們一致同意,
牧齋實是當時佛教界的關鍵人物。11他有感於當時佛教界積累已久的諸多亂象,提 出了許多批判及因應的主張。
根據論者的歸納,他對當時佛教的批評,主要集中在禪宗(尤其臨濟一系)
的兩個弊端,一是「禪宗之盲、瞽、狂」,禪者不通教典,宗強教弱;二是傳承印 可太過隨便,「宗師如林,付拂如葦」。12牧齋集中,一再出現類似「棒喝如劇戲,
付拂如酒籌」13等對於禪門末流的不滿。除此之外,「後五百年」一詞也頻繁出現:
後五百年,鬬爭牢固,機緣錯迕,妨難弘多。14
後五百年,佛法之行世者,少林、天台、賢首三宗而已。15
交光鑑師奮筆孤起,掃除台觀,刊訂會解,欲使後五百年,重見《首楞》
真面目。16
可知牧齋對於末法時期的「闘諍堅固」17感觸頗深,所指不僅是論者已多有著墨的
7 吉川幸次郎:〈居士として銭謙益〉(《吉川幸次郎全集》卷 16(東京:筑摩書房,1999 年),頁 38-39。
8 紫柏之生卒年,多作 1543-1603,然其卒於「萬曆癸卯十二月十七日」([清]錢謙益纂閱:《紫柏 尊者別集》卷 4,CBETA, X73, no. 1453, p. 430, c2 // Z 2:32, p. 74, c1 // R127, p. 148, a1),對應西 曆應為 1604 年 1 月 17 日。
9 釋見曄:《明末佛教發展之研究──以晚明四大師為中心》(臺北:法鼓文化,2007 年),頁 7-8。
10 連瑞枝:〈錢謙益的佛教生涯與理念〉有專門論述「錢謙益與明末尊宿」,見頁 319-327。
11 如吉川幸次郎認為牧齋是明末清初佛教界的第一人(見〈居士として銭謙益〉,頁 53;釋聖嚴亦 云:「江蘇籍的錢牧齋謙益居士,竟未被《居士傳》的作者列入,他與明末四位大師的關係也很 接近,可能是由於在他歿後百年,乾隆皇帝將錢謙益的著作,列為禁書,他的名字也被從清代 所著的史書中抹除。」見氏著:《明末佛教研究》(臺北:法鼓文化,1999 年)頁 274。
12 孫之梅、王琳:〈錢謙益的佛學思想〉,《佛學研究》(1996 年),頁 165-166。
13 [清]錢謙益:〈書華山募田供僧冊子〉,《有學集》卷 45,頁 1503。
14 [清]錢謙益:〈天童密雲禪師悟公塔銘〉,《有學集》卷 36,頁 1259。
15 [清]錢謙益:〈書華山募田供僧冊子〉,《有學集》卷 45,頁 1503。
16 [清]錢謙益:〈楞嚴解敘〉,《牧齋雜著》,頁 423。
17 佛教有「五五百年」的說法,如《華嚴經隨疏演義鈔》引《大集‧月藏分》(按:應指《大方等
禪宗末流,當時對《楞嚴經》諸家解釋的「諍論弘多,聚訟莫決」,18或許也是牧 齋認為的末法亂象之一。
相應於教界的積弊,牧齋提出振興佛教的主張亦有二,首先是「反經明教」, 提倡《宗鏡》、《楞嚴》、《金剛》等經典;其次是「重教抑禪,禪教合一」。19二者 皆與牧齋對經典的重視有關,亦當影響了其晚年之注《楞嚴》。此一主張在明亡以 前已有明言,20至入清後亦是如此:
竊惟斯世,正眼希微,法幢摧倒。今欲折伏魔外,必先昌明正法。孟子曰:
「君子反經而已矣。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今之為 法者,不先昌明正法,徒欲以岐口沓舌,支柱盲禪,伐治之不克,又善淦 味熏灼,借言和會,倒戈而從之,則亦末矣。21
可見牧齋認為,提倡經教以「昌明正法」,是掃除魔外的根本。
值得注意的是,雖然晚明被視為佛教的復興期,牧齋亦偶有「今者狂焰少息,
病根未除」22等認為亂象稍見好轉之語,但是從《初學集》、《有學集》乃至晚年的
《楞嚴蒙鈔》,更常見的仍是「末法倒瀾,時教凌夷,魔外鋒起」23一類的描述,
似是他由明至清對教界的一貫印象。他十分推崇晚明大師的振興之功,但似乎認 為其影響未能持續至身後:
大集月藏經》)云:「第一五百年解脫牢固,第二五百年禪定牢固,第三五百年多聞牢固,第四 五百年塔寺牢固,第五五百年鬭諍牢固。」參見華嚴編藏會:《新修華嚴經疏鈔》冊 1,卷 1,
頁 126。
18 [清]錢謙益:〈楞嚴志略序〉,《有學集》卷 21,頁 865-866。
19 孫之梅、王琳:〈錢謙益的佛學思想〉,頁 167-170。
20 如〈北禪寺興造募緣疏〉:「居今之世,而欲樹末法之津梁,救眾生之狂易,非反經明教,遵古 德之遺規,其道無繇也。」見[清]錢謙益:《初學集》卷 81,頁 1729。連瑞枝指出,這與牧 齋對當時儒者不應「師心自用」,而當「依經求道」的主張是一致的。見氏著:〈錢謙益的佛教 生涯與理念〉,頁 348。
21 [清]錢謙益:〈復即中乾老〉,《有學集》卷 40,頁 1374。
22 [清]錢謙益:〈書金陵舊刻法寶三書後〉,《初學集》卷 86,頁 1798。
23 《楞嚴蒙鈔》,頁 116,b21。
萬曆年中,諸方有三大和尚,各樹法幢:紫柏以宗,雲棲以律,憨山以教。
三家門庭稍別,而指歸未嘗不一。……三老既沒,魔外煩興。上堂下座,
戲比俳優。瞎棒盲拳,病同狂易。24
牧齋直到晚年仍勉力投入佛典注疏,一部分的原因,可能即是法門衰相未見改善,
令其繼諸大師之後,以復興佛教為己任。
牧齋對經典的提倡,是為回應以禪宗為主不重典籍的教界弊病,亦呼應了梁 啟超所言的清代學術特色:「厭倦主觀的冥想,而傾向於客觀的考察」。25梁氏指出:
這種反動,不獨儒學方面為然,即佛教徒方面也甚明顯。……他們既感覺 掉弄機鋒之靠不住,自然回過頭來研究學理。……總之一返禪宗束書不觀 之習,回到隋、唐人做佛學的途徑,是顯而易見了。26
除此之外,「錢牧齋(謙益)著了一大部《楞嚴蒙鈔》,也是受這個潮流的影響。」
27孫之梅等亦認為,牧齋的佛教思想與治經方法,「預示了以文獻考證和邏輯分析 並重的學院式的佛教研究即將產生。」雖然其主張最終未能發展成風,但是「佛 教在窮極之後,有識之士如智旭、錢謙益等在尋求佛教的出路時,也向近代化邁 出了可喜的一步。」28
(二)佛教著作的編撰 1. 典籍整編
相較於佛經注疏,佛教典籍之整理、出版,為牧齋較早開始從事的工作。首
24 [清]錢謙益:〈天台山天封寺修造募緣疏〉,《初學集》卷 81,頁 1724。
25 梁啟超著,徐少知、李鳳珠、黃昱凌、鄭慧卿點校:《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清代學術概論》
合刊)》(臺北:里仁書局,1995 年),頁 1。
26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清代學術概論》合刊)》,頁 13。
27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清代學術概論》合刊)》,頁 13。
28 孫之梅、王琳:〈錢謙益的佛學思想〉,頁 165-170。
先是搜集整編宋濂(1310-1381)原作、雲棲輯之《護法錄》,自天啟元年(1621)
至三年(1623)刻成。其次是訪求紫柏、憨山二大師的遺作,編為《紫柏尊者别 集》與《憨山老人夢游集》,俱於順治十七年(1660)前後完成。整編原因,皆是 二師之作有振興佛法之作用,但流行於世的版本並非全璧。29除此之外,據《江蘇 藝文志》,牧齋還曾作《宗鏡小鈔》一卷、《宗鏡提綱》一卷及《內典文藏》一百 卷。30
牧齋著力整編宋濂、紫柏、憨山的著作,自是源於對其人、其行的肯定。後 二者為晚明尊宿,本為牧齋所讚揚,尤其憨山為牧齋生平最尊敬的僧侶,31於作文 時常以「海印弟子」自稱。32而宋濂身為明朝開國文臣,以佛道輔佐政事,亦是牧
牧齋著力整編宋濂、紫柏、憨山的著作,自是源於對其人、其行的肯定。後 二者為晚明尊宿,本為牧齋所讚揚,尤其憨山為牧齋生平最尊敬的僧侶,31於作文 時常以「海印弟子」自稱。32而宋濂身為明朝開國文臣,以佛道輔佐政事,亦是牧